第61章 惡犬重返長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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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非嶺,唐軍大營,李賢的私帳內。

李善望著李賢道:“這個楊承初,果然是大才!”

“大才嗎?”

李賢撇撇嘴,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李善以為李賢沒有看懂楊承初的三條計策,耐心地解釋道:“第一策,以大王至書問罪論欽陵兄弟,是不動一兵一卒的疑兵之計,論欽陵生性多疑,見到大王的書函,必然以為大唐尚有餘力據守河湟,短時間內,不會再度興兵攻打河湟,河湟之危,不解而解。”

李賢淡淡地笑道:“此一時彼一時,若無薛大將軍這場大勝,論欽陵有可能退兵,可是現在不同了,論欽陵就算自己想退兵,也不能退兵!”

李善有些不解:“門下愚鈍,軍事非善所長!”

李賢解釋道:“吐蕃與我們大唐不一樣,我們大唐以武立國,不是沒有打過敗仗,但是我們大唐輸得起,但是吐蕃以武威逼各部臣服,依靠是就是武力,一旦論欽陵戰敗的訊息傳回吐蕃國內,必然掀起軒然大波!更何況,論欽陵之兄贊聶(即贊悉若)是吐蕃大相,可贊聶是贊聶,不是祿東贊,他在吐蕃國內威望不及祿東贊,論欽陵此戰若勝,贊聶的大相之位就會穩固,反之贊聶的相位不穩!”

李善恍然大悟:“這麼說,論欽陵不得不打?”

“沒錯,所以本王說,楊承初只是書生之見!”

李賢接著道:“讓本王以涼州大都督,命令涼州大都督府出兵伊州,這是做姿態,其實,涼州土地貧瘠,產出有限,若想出兵,必須依靠關中運糧,現如今關中大旱,災民無數,哪有餘力支援涼州?就算涼州硬著頭皮出兵,也只能派出千把人到伊州做做樣子已是難得。”

從涼州到伊州,足足有一千多公里,也就是兩千多里地,這是歷朝歷代非常難得的問題,唐朝從開國之初,就大力開發邊疆地區。只不過因為氣候和土地的問題,產出有限,平時維持少量駐軍尚可。一旦需要出兵遠征,那就需要從關內運糧前往邊關。

但唐朝在國力衰落之後,縱然在邊關仍然有十幾萬剽悍絕倫的精銳,還是沒有辦法阻止西域被遊牧民族的洪流淹沒,沒飯吃,再能打的軍隊也是白給。

李善點點頭道:“涼州是否出兵,眼前不太重要,楊承初之舉,著眼並不在戰前,而在戰後。”

李賢笑笑道:“倒是他這最後一策,頗有些意思在裡頭。”

李善道:“設立大營收攏流民,既隔絕了東西訊道,也宣示了大唐誓與河湟共存亡的決心,若無訊息往來,京中議論紛紛的遷都流言,便不攻自破了。”

李賢搖搖頭:“不止如此,這一策的本意,堂皇正大,民心既是國本,只要保住了河湟、河西的民心,朝廷就是敗了,日後也仍有捲土重來的機會;若是失卻了民心,那才真的是一蹶不振了!”

李善嘆了口氣道:“可惜啊,如今戰事頻仍,軍糧尚且不足,實在拿不出多餘的糧秣接濟流民……”

李賢正色道:“本王深知,民心是國本,民心在,大唐的國本就在,關中安危,實賴於此。只要有一口吃的,流民就會安心在河西境內駐足等候,不會千方百計偷越關防,逃回關中,只要留言不入關中,關中的流言謠諑就不成氣候,伯規啊,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事,該是本王做的嗎?”

李善瞪大眼睛:“這……”

李賢淡淡笑道:“本王若以這三策而行,吐蕃退不退兵不好說,只怕父皇和母后,都睡不著覺嘍!”

李善大為歎服:“大王明見萬里,善受教了!”

李賢挺直了身子:“此三事,賢這就具表長安,向父皇奏告此事!”

就在李賢說話間,一名親衛走在帳外躬身稟報道:“大王,涼州大都督府長史急報!”

“進來!”

侍衛將一封密信遞給李賢,李賢拆開以後,匆匆掃一眼,頓時明白了怎麼回事。

“世家大族就是世家大族!”

楊思敬向李賢給的密信裡已經寫明,涼州大都督府籌備的倉儲,可是支撐涼州大都督府一萬五千騎兵出征,或者是步兵一萬出征伊州。

李賢明白這是弘農楊氏出手了,楊思敬在向李賢請戰,以涼州兵出擊伊州,做出試圖打通安西四鎮的架勢。

安西四鎮,雖然管轄著四五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事實上轄州八十八,設軍府只有二十六個,唐朝以上府一千兩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二十六個軍府,總兵力只有兩萬四千人馬。

唐朝走的是精兵路線,雖然兩萬四千餘人,足以輕易威壓西域各國,但問題是吐蕃並不是小國家,他們可以輕易動員十數萬,甚至數十萬軍隊,而在安西各鎮兵力卻不夠用了。

李善問道:“大王,怎麼步兵反而少了五千?”

“因為現在草籽已經成熟了,戰馬在草原上不愁找不到吃的,騎兵只要帶上兩匹從馬,二三十斤肉乾和幾袋馬奶酒,再加上一些繳獲,便足以在草原上支撐一個月之久。”

李賢道:“他們行動迅速,一晝夜可疾馳兩三百里,就算糧食耗盡,也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撤回來。但是步兵不行,步兵隨身攜帶的給養很有限,必須徵集大批民夫和駱駝、騾馬為他們輸送糧食,這無疑大大加劇了消耗,所以出動步兵的話,消耗反而更大。”

李善道:“大王是否同意楊長史出兵伊州?”

“光出擊伊州是不夠的!”

李賢深知安西四鎮對大唐的重要性,可問題是楊思敬在跟李賢吹牛逼,他說的是涼州籌到了可以支撐一萬五千騎兵出征伊州的糧草,以及供一萬步兵消耗的糧草,這說的只是糧草,而不是涼州大都督府可以出動一萬五千騎兵,或者一萬步兵。

軍事確實不是李賢所擅長的事情,他直接把這個問題扔給了薛仁貴,薛仁貴略作思考,望著李賢道:“聽說大王還有八千騎兵?”

“沒錯,王方翼率領,正準備再次襲擊烏海城!”

薛仁貴道:“不如命王方翼率領八千騎兵,一萬步兵,準其便宜行事,以戰養戰,出擊西域,匡復龜茲(今新疆庫車)、焉耆(今新疆焉耆)、疏勒(今新疆喀什)、于闐(今新疆和田)等安西四鎮!”

“沒有涼州騎兵從旁牽扯……”

薛仁貴道:“趁著吐蕃人新敗,兩三天內無法組織反擊,我準備率領各部,撤回鄯城!”

李賢笑道:“大將軍高明,不過,大將軍應該先向陛下報捷,以安關中人心!”

薛仁貴並沒有馬上報捷,因為他非常清楚,這是一場小勝,雖然看似斬首吐蕃兩三萬人馬,但是論欽陵依舊有實力反擊,此時吐蕃成了受傷的野獸,反而更加危險。

前腳如果向李治報捷,後腳再打了敗仗,那就是問題大了。

李賢的意思是該報捷就報捷,讓薛訥親自回去報捷,有些問題必須朝廷出面解決,大唐輸得起,可再輸得起,也不想輸。

……

鄂拉山山坳裡,丟盔卸甲士氣低落的吐蕃軍正在紮營,受傷的傷員被隨意地擺放在地上,到處都是呻吟哭喊聲。

一口大鍋支了起來,熱水燒滾了,一名輜重官拍打著糧食袋子,將一些糧食碎屑抖落在鍋中,一邊計程車卒抱了一大捆樹葉過來,下在了鍋裡;

周圍無數吐蕃軍士卒眼睜睜望著水花滾滾的大鍋,喉嚨不住聳動,吞嚥著吐沫,一個個面黃肌瘦。

遠處,幾個吐蕃士兵將一匹黑色的戰馬拉到了僻靜處,一刀斃命,戰馬長嘶了一聲,倒在血泊中。

吐蕃士兵一般情況下不會殺馬,現在他們卻面無表情將馬肉剁碎,下在鍋中。

遠處,一個馬奴抱著一具馬屍嗚嗚痛哭:“那些年,那麼難,咱們也沒殺馬……”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元帥都捨得,咱們又有什麼捨不得?”

“聽親兵隊說,昨日晚間,大元帥吐血了……!”

“噤聲……你不要命了,什麼事都敢胡說,你這是散佈謠言,動搖軍心,懂不?”

簡陋的中軍大帳內,論欽陵坐在中央,一隻手扶著額頭,眉頭緊鎖,大帳內的吐蕃將領們正在爭吵著。

桑傑大聲地道:“……咱們現在要吃的沒吃的,要喝的沒喝的,還怎麼打?不能再打了,我們死傷慘重,也啃不動唐軍的大營,這仗該怎麼打?”

另外一名吐蕃將領道:“按我說,咱們見好就收,富貴和前程都能保得住,翌日時機得當,大論振臂一呼,照樣馬踏關中,飲馬渭水!”

贊婆勃然大怒道:“住口,誰再敢言撤退,斬!”

眾將領皆安靜下來。

贊婆其實也明白,整個大軍所有將領,誰都可以避戰,唯有他們兄弟二人,避無可避,一旦撤退回去,他們兄弟不僅會必死無疑,就連贊聶這個大論也做不下去。

眾將領面面相覷,望著沉默不語的論欽陵。

論欽陵望著橫在案子上的直刀,出神地道:“後方補給,應該已經進了烏海城了吧,有吃的有喝的,你們還打不了仗?”

……

長安皇宮,立政殿內,武則天正在修剪一盆盆栽。對於朝中議論紛紛吐蕃要兵進關中的傳言,武則天根本就相信。

李賢每隔五天,就會將大非川的訊息稟告給她,她剛剛收到李賢的密信,李賢率領涼州八千鐵騎,千里突襲烏海,成功將吐蕃的大量輜重補給劫掠一空,繳獲了犛牛一萬八千餘頭,戰馬七千六百餘匹,還有十數萬件羊皮襖,十數萬件羊皮靴子,以及上萬張牛皮,還有不少肉乾。

這筆財貨價值至少百萬貫,不日將運抵長安。

這個訊息讓武則天非常高興,因為這個生意有她的股份,雖然說武則天不愛錢,但是,她卻需要錢。

武則天一邊修剪盆栽,一邊淡淡地望著葉紅衣問道:“紅衣,你說六郎是跟誰學的兵法?”

葉紅衣微微一愣:“我朝用兵如神的帥才,無論是英國公(李績)、還是邢國公,雍王殿下與他們都沒有交情,奴婢實在是想不出殿下是從何學來的兵法!”

武則天嘆了口氣道:“六郎是一個多月之前,嚷著要前往秦州做生意,本宮看來,他做生意是假,看出郭待封不堪大用是真。”

“莫非是雍王殿下是當朝冠軍侯……”

葉紅衣笑道:“當年冠軍侯也不喜讀兵書,卻用兵如神,尤其是擅長千里奇襲!”

武則天點點頭道:“定是如此!”

“霍剽姚十八歲第一次出征,斬首兩千餘級,威震天下,雍王殿下十五歲出徵,比霍剽姚還厲害……”

葉紅衣當著武則天的面誇獎她的兒子,這讓武則天的心情相當高興。

不過,李賢殺了賀蘭敏之,其實也讓武則天下定了決心,她的生父武士彠周國公的爵位,還需要有人來繼承。

當初將兩個同父異母的長兄武元慶和武元爽發配,即她的母親楊蓉的意思,也是武則天自己的意思。

現在賀蘭敏之死了,周國公這個爵位就需要有人來繼承,不然白白浪費這個爵位。

可問題是,無論是武三思,還是武承嗣武則天其實都不喜歡,不喜歡他們的原因是他們的父親,無論是武元慶還是武元爽,在武則天年輕的時候,他們倆可沒少欺負她。

無奈之下,武則天拿出一枚開元通寶,拋向空中。

武則天決定讓上天來決定誰回來,如果字就是武三思,如果是背,就是武承嗣。

結果,武則天發現居然是字,她決定再拋一次。

這一次銅錢變成了背面,武則天笑道:“果然是天意!”

“紅衣!”

“奴婢在!”

武則天淡淡地道:“你去知會郝處俊,讓他把武承嗣從嶺南調回,授尚書奉御!”

李賢其實不知道的是,他殺了賀蘭敏之,讓賀蘭敏之提前一年半早死,卻提前一年半,把武承嗣這條惡犬調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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