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要再離長安了(1 / 1)
楊盈秀望著李賢,一臉認真地道:“不僅是薛大將軍,還有涼州軍諸將之間,都不宜往來!”
李令月看了一眼楊盈秀,她的感覺非常敏感,她從楊盈秀身上感覺到了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楊盈秀更加嚴肅地道:“還有左相,萬不可有所往來。”
李賢的臉色陰鬱,眉關緊鎖,他沉吟道:“二孃,你是不是過慮了?”
楊盈秀面色極為嚴肅:“這句話極為緊要,還望殿下牢牢記在心裡,以後,無論情勢如何緊急,萬不可離開長安城一步……”
李賢皺起眉頭,雙目炯炯,盯著楊盈秀道:“這不成了坐牢了嗎?”
楊盈秀盯著李賢的眼睛,緩緩道:“那個位置,就是在坐牢!”
李賢搖搖頭道:“誰說我一定要坐那個位置?”
楊盈秀的臉色勃然驚變:“為什麼不坐?”
“我若想坐那個位置,便是身死之時!”
李賢放下筷子,負手而立:“血染玄武門,一次就夠了,萬萬不可有第二次。”
李賢自然說的不是真心話。
因為他身邊除了楊盈秀,還有一個李令月,雖然李令月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可問題是,如果真把李令月當成一個小女孩,不懂事的小女孩,那就是大錯特錯了。
更何況,李賢也知道他身邊肯定有武則天的人,當然,顧紫衣只是明面上的人,暗地裡的人是誰,李賢根本就查不出來。
事實上,只要武則天願意,隨時可以收買李賢身邊的大部分人。
正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來。所謂的忠誠,只是背叛的籌碼不夠,只要籌碼足夠,人的左手可以背叛右手,人也同樣隨時可以改換門庭。
楊盈秀聽到李賢說不願意坐那個位置的話,非常震驚,也非常不解,略作思考,她瞬間就明白了李賢的用意。
李賢道:“那個位置真那麼好嗎?我認為不見得有多好,小時候,我親眼所見,陛下被大臣氣得大發脾氣,卻又無可奈何。太子做了那個位置,他能快意恩仇嗎?”
“這個……”
李賢淡淡地笑道:“賀蘭敏之欺我,辱我,我敢殺他,但是太子不敢,這就是區別,我是親王,只要不謀反,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只要我是親王,不想做那個位置,這天下秀山河山,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可以到海濱,去看大海的波瀾壯闊,也可以去領略大草原的廣袤,我其實更想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李賢這話半真半假,因為他現在還小,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可以任性,也有任性的本錢。
李賢相信,他說的這話,很快就會傳到李治的耳朵中,也會傳到武則天的耳朵中。雖然不至於打消李治或武則天的疑慮,至少李賢可以藉著這個機會,做他想要做的事情。
李賢曾經也在內心裡反問自己,自己好不容易重活一次,難道為的就是寄人籬下,苟延殘喘?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如果現在是永淳二年(683年),李治快要死了,武則天大權獨攬,李賢除了裝瘋扮傻,別無其他辦法,可是現在,李賢可以選擇的太多了。
現在的李治可不像十年後的李治,十年後的李治基本上失去了對朝堂的控制,連宰相都無法見到他,更別提其他大臣,那個時候,武則天可以對天下大事,一言而決。
十年時間,可以讓李賢趁機積攢實力,足夠自保的實力。
……
甘露殿外,李弘依舊跪在殿外。
一殿之隔,李治的心情相當煩躁。他認為李弘這是不識抬舉,看不清風向,政治鬥爭,向來都是你死我活,當年的時候,是上官儀想要廢掉武則天嗎?其實並不是,真正想要廢掉武則天的人是李治。
最終,李治為什麼要犧牲掉上官儀等人?因為武則天當時找李治求情的時候,說得非常清楚,你除了依靠我,還能依靠誰?
李治那個時候這才幡然醒悟,他論手段,不如武則天,論身體,也不如武則天,如果當時廢除武則天,勢必要剷除武則天在朝中的釘子戶,許敬宗和李義府,如果沒有李義府和許敬宗這兩個老宰相制衡,誰來制衡戰功赫赫,權傾天下的英國公李績?
一旦剷除武則天,沒有武則天聯合弘農楊氏制衡山東貴族集團,當時政局馬上就會直轉而下,徹底成為山東貴族集團的天下,皇帝旁落是必然的。
武則天再怎麼大權獨攬,她是一個女人,女人也是為了兒子,武則天的兒子,也是他自己的兒子,沒有她怎麼對付外朝?自己都搞不定,未來兒子繼位,又能靠誰?
所以,武則天不能倒,她是自己平衡外朝的一把利刃。當時李治妥協了。腦袋清醒過來的李治覺得自己做事太唐突,於是乾脆發揮他臉皮厚的特長:“這事都是上官儀攛掇我的。”
現在李弘率先發起兄弟之爭,引起了武則天的不滿,就像兩年前,時任沛王王府修撰,沛王李賢與英王李顯鬥雞,王勃寫了一篇《檄英王雞文》,討伐英王的鬥雞,以此為沛王助興。李治得知此事後大怒,將王勃趕出沛王府。
現在的情況,與兩年前幾乎一致,既然是高智周這個東宮侍讀攛掇著李弘對李賢發難,武則天殺高智周,也是為了殺雞儆猴,希望李弘這個太子可以幡然悔悟。
李治最初想不通的是,為什麼武則天為採取光明正大的手段,彈劾高智周,或者是尋高智周一個不是,將高智周發配邊疆?直到後來,李治這才想通,他認為武則天採取直接暗殺高智周也純屬無奈。
高智周不是一般官員,他出身官宦世家,又是科舉進士出身,為官以來,向來清廉,正化大行,沒有疏漏,想光明正大收拾他,還真不容易……
當然,這只是李治一廂情願的想法,他自然而然地認為,殺高智周最有動機的是兩個人,一個是李賢,另外一個人是武則天。
李賢殺人擅長使用朝廷名器,也就是李賢自己的權力,他殺賀蘭敏之以來是揚州大都督的職權,以撫三軍、鎮六夷、誅逆臣的權利誅殺賀蘭敏之,隨後在大非川斬張君雅和李言慶,用的也是這個名義,哪怕獎勵涼州軍士,也是使用的他的職權。
相較李弘而言,李賢更擅長使用手中的權柄。
李治判斷,動手殺高智周的人應該是武則天,所以才不想按照李弘的請求,讓三司會審,這個案子不能深究,一旦查到武則天頭上,讓李治怎麼辦?
最好的默契就是高智周就是酒後失足落水而死。
李弘也非常硬氣,從早上跪到了晚上,父子二人就這樣賭氣,誰也不退讓。
秦浩信隱隱有些不安道:“陛下,太子乃一國副貳,讓太子在庭中跪上三個時辰,若被天下知道了,怕是要以為……”
李治長長嘆了口氣道:“也罷朕餓了,用膳!”
秦浩信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
數名宮娥宦官端著飯菜,目不斜視,自甘露殿前廳一側走入後堂。
郭瑜本來就餓,聞到飯菜的香味,更是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太子殿下,咱們回吧!”
李弘的神色從容淡然:“老實跪著!”
郭瑜伸手摸著空癟的肚子,滿臉苦悶。
李弘仍然面容凝肅,巋然不動。
此時的李弘也非常難熬,他的身體本來就不太好,特別是聽著甘露殿偏廂前廳那邊傳來推杯換盞的聲音,以及空氣中瀰漫的香味。
李弘的腰背跪得挺直,他其實也是在咬牙堅持,他能成為太子,自然不是傻子,智商肯定足夠,畢竟遺傳基因在那裡放著。
平心而論,李弘讓人對付李賢,其實並非對付李賢,在李弘看來,李賢只是武則天的一隻手,如果沒有武則天從中幫忙,憑什麼弘農楊氏幫忙李賢籌備糧草?如果不是武則天幫助,李賢哪有本事,帶著四萬八千餘石糧草前往大非川?
彈劾李賢私賞將士是假,想要打消武則天碰軍權的手,這才是李弘的本意,其實李弘還是高估了自己,沒想到李賢這貨反擊如此犀利。
短短几個月的時間,那個溫文爾雅的六郎不見了,他變成了一個冷血屠夫,先殺賀蘭敏之,再殺高智周……
李弘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堅持不住了,可是他仍舊咬牙堅持,他要用自己的行動,向李治表明自己的態度。
絕對不會一味地向武則天妥協。
秦浩信並不是太子的人,也沒有收過太子的好處,只是他擔心現在李治與李弘的關係太僵,容易引起朝野震動。
太子因為是嫡長,天然受到山東貴族門閥的支援,立嫡立長是他們這些世族門閥的倫常,也是他們堅持的根本,一旦李治與李弘分道揚鑣,容易出現更大的問題。
秦浩信看著李治,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太子此來,想必是知錯了,或許有什麼不得已之處,陛下還是該聽聽他怎麼說?”
李治淡然一笑:“也罷。”
秦浩信急忙起身,扶著李治站起。
李治淡淡道:“朕倦了,安歇吧!”
秦浩信愣住了。
一聲雞鳴,讓跪在那裡昏昏欲睡的李弘緩緩睜開了眼睛,赫然看到了一雙玄色靴子。
順著靴子往上看,是一襲素色長衫,再往上則是李治那張佈滿溝壑的臉,花白的鬍鬚,在晨風中飄蕩著。
李治平靜地望著李弘:“你跪夠了沒有?”
郭瑜自昏睡中驚醒,扭過頭去,卻見一輪紅日,剛剛爬上屋簷。
李弘低聲道:“父皇,兒臣知錯了……!”
經過一天一夜的對峙,李弘最終還是認清了現實。
李治嘆息了一聲:“跪夠了就起來吧。”
秦浩信拿著一件披風,輕輕搭在李治肩膀上。
李弘掙扎著起來,然而下身早已僵了,根本不聽使喚,身子用力,兩腿卻是一軟,身子朝前一栽,跌倒在地上。
秦浩信上前,扶起李弘,眼睛看向一邊的郭瑜:“還不快扶太子起來。”
郭瑜跌跌撞撞爬起來,和秦浩信一起扶起了李弘。
李治淡淡看著,輕聲道:“讓廚房做口熱湯,先暖暖身子,然後帶他到書房來。”
御書房內,秦浩信扶著李弘來到御書房,至於郭瑜,還沒有資格進入李治的御書房。
李治坐在御案之後。
李弘躬身道:“兒臣肆意妄為,讓父皇憂心了。”
李治望著李弘,無聲地嘆息了一聲:“五郎,六郎也是朕的兒子,手心是肉,手背難道不是肉了嗎?你此舉莽撞了!”
李弘低聲哽咽起來:“阿爹,我委屈……”
李弘捶打著自己的胸口:“這裡,憋得難受!”
李治嘆了口氣道:“近年來,邊患不絕,邊患是朝廷的頭等大事,現在關中已經無兵可派,你可知?”
李弘點點頭:“知道!”
李治接著道:“你我父子,都不知兵,正因如此,國事艱難!六郎臨危不懼,勇於任事,你做兄長的,度量要寬大一些!”
站在李治的角度,李賢這個兒子接觸軍權,反而對他而言不是壞事。因為武則天太強勢,除了武則天以外,李治是沒有選擇。
可掌握著權力的武則天,會願意把權力交出來嗎?將來李弘若是繼位,他鬥得過武則天嗎?
就算他想學漢武帝去母留子,可問題是人家武則天也不是鉤弋夫人,所以軍權非常重要,如果李賢掌握部分軍權,到時候還不至於一籌莫展。
李賢不是李弘,李弘有戴至德、張文瓘、李敬玄、包括閻立本支援,李賢有誰呢?就算武則天支援李賢,可現在武則天沒了李義府,也沒了許敬宗,屬於沒有牙的老虎……
……
雍王府,一大早。
楊盈秀就服侍著李賢更衣,李賢不解地道:“我不應該避嫌嗎,作為親王,結交當朝宰相,這是要犯忌諱的!”
楊盈秀淡淡地道:“你是太子嗎?”
“不是啊!”
“你想當太子嗎?”
李賢堅定地搖搖頭道:“我不想!”
楊盈秀笑了笑道:“所以,你才要去見姜相!”
李賢微微一愣:“你的意思是……”
楊盈秀道:“六郎,你現在還是涼州大都督,天水姜氏,才是涼州最大的豪強,此番吐蕃新敗,他日必然捲土重來,必須早做準備!”
李賢皺起眉頭:“跟我有什麼關係?”
楊盈秀道:“只怕你要再離長安了!”
李賢不解地道:“為什麼?”
楊盈秀道:“薛大將軍不回長安,陛下睡覺都不踏實,可薛大將軍那近十萬人馬,交給誰陛下才會放心?”
李賢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