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人沒了(1 / 1)
五嫂剛笑嘻嘻說完,忽然一動不動了。
胖嬸抱著孩子,見她不動,還以為是剛才生孩子耗費了太多力氣,累到了,現在正在閉目養神,便也沒在意。
她抱著孩子,轉身出去了。
先把孩子給了張老五,胖嬸想著幫人幫到底,便留了下來,去廚房準備燒熱水,給剛出生的孩子洗洗澡。
“我燒點熱水,等會兒給孩子擦擦身,再給你媳婦煮碗紅糖雞蛋湯。”
“哎哎哎,好!麻煩胖嬸了,太麻煩你了!”張老五連連點頭,魂都系在懷裡的兒子身上,一門心思全在那微弱的小呼吸上,壓根沒往別的地方多想。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
五嫂依舊一動不動。
剛開始還像是睡得安穩,可過了片刻,那股子不對勁就慢慢冒了出來。
她原本搭在身側的手,不知何時垂得更沉了,指尖泛著一股不正常的青白。
剛才還微微起伏的胸口,這會兒竟半點動靜都沒有。
臉上那點剛生完孩子鬆下來的淺淡血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褪乾淨,白得像窗外落了一層雪的紙,連嘴唇那點微紫,都漸漸發灰。
她不是睡著了。
是氣息一點點散了。
之前大出血傷了根本,胎位不正又耗盡力氣,姜晚星硬生生把她從鬼門關拉回來一次,孩子落地那一瞬間,她撐著最後一口氣笑了那一下,心願一了,那根緊繃的弦,啪地斷了。
姜晚星剛才只顧著檢查孩子、收拾殘局,又被霍沉野突如其來抱走,心神一鬆,竟忘了再回頭確認一遍五嫂產後的狀況。
她只想著胎位正了、孩子生了、出血量穩住了,卻沒料到,人在最鬆勁的時候,才是最危險的。
廚房裡。
柴火噼啪一響,熱水很快燒上了。
胖嬸挽著袖子,哼著不成調的鄉下小曲,心裡還在琢磨,等會兒給五嫂煮幾個雞蛋,補補身子。
又想著姜老師那細皮嫩。肉的,今天可是立了大功,回頭得讓她家男人上山打點野味,好好謝謝人家。
院子裡,張老五蹲在門檻上,抱著兒子。
他嘴裡發出奇怪的聲音,嘰嘰喳喳的。
胖嬸子一邊燒水一邊聽,差點沒氣笑了:“老五啊,你這是逗狗呢,還是逗孩子呢?”
張老五被胖嬸一嗆,臉一紅,脖子都粗了半寸,卻還是捨不得挪開目光。
就盯著懷裡那團軟乎乎,皺巴巴的小崽子,小聲嘟囔:“我,我這不叫逗……我跟他說話呢。”
“跟娃說話就好好說,你那嘰嘰喳喳的,跟喚小狗似的。”
胖嬸往灶膛裡又添了根柴,火苗呼地一跳,映得她滿臉都是暖光。
“等會兒你媳婦醒了,少不得要笑你笨手笨腳,連個娃都不會哄。”
一提五嫂,張老五嘴角立刻就咧開了,那是從心底裡冒出來的憨笑。
他這輩子沒多大出息,家窮,人也木訥,娶了五嫂這麼個勤快實在的媳婦,本來就覺得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如今又得了個大胖小子,整個人都飄在雲裡,只覺得這輩子再苦再累都值了。
“等她醒了,我啥活都搶著幹,不讓她再受一點累。”張老五輕輕摸著孩子胎髮,聲音又輕又啞。
“以前是我沒用,讓她跟著我吃苦……以後我拼命掙錢,給她買細糧,給娃買糖吃。”
胖嬸在廚房裡聽得心裡發軟。
鄉下過日子,不就圖個男人知道疼人,日子有奔頭嗎。
她嘆了口氣,笑著道:“你有這份心就好。五嫂今天這條命,那是姜老師半條命換回來的,你可得記在心裡,以後人家姜老師有啥需要,你跑斷腿都得頂上。”
“我記著呢!記一輩子!”張老五連忙點頭,“等我攢了錢,就給姜老師送雞蛋,送糧食……”
他說著,下意識往屋裡望了一眼。
門簾垂得好好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還以為五嫂是真累狠了,睡得沉。
心裡還軟乎乎地想。
讓她多睡會兒,等湯煮好了再叫她。
可他沒看見,門簾後頭,那道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氣息,正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地往冷裡走。
五嫂安安靜靜躺在炕上,眼睛閉著。
嘴角那點剛生完孩子的笑意還沒完全淡去。
只是那點活人的熱氣,正順著她的四肢百骸往外散。
之前大出血早把底子掏空了,胎位不正又折騰得她油盡燈枯。
姜晚星拼著手藝把她從閻王殿前拉回來,孩子落地那一聲哭,是她這輩子最後的盼頭。
盼到了,心一鬆,那口氣,就徹底斷了。
沒有掙扎,沒有慘叫。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了。
廚房裡,水已經燒開了,鍋蓋被蒸汽頂得噗噗響。
胖嬸擦了擦手,舀了熱水倒進盆裡,又兌了點涼水,試了試溫度。
剛想喊張老五把孩子抱進來擦擦身,可話到嘴邊,忽然一頓。
屋裡……太靜了。
靜得不正常。
剛才五嫂就算再虛,也會有淺淺的呼吸聲,會偶爾輕哼一聲,那是活人的動靜。
可這會兒,屋裡靜得像一潭死水,連半點人氣都沒有。
胖嬸心裡咯噔一下,那股子暖烘烘的高興勁兒,唰地一下全涼了。
她手裡的水瓢噹啷一聲磕在鍋沿上,水灑了一地都顧不上。
“老五!”她突然喊了一聲,聲音都發緊,“你,你快進屋看看你媳婦!”
張老五正蹲在門檻上逗孩子,被這一嗓子喊得一愣:“咋,咋了胖嬸?不是睡著呢嗎?”
“讓你去你就去!”胖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預感死死攥著她。
張老五這才有點慌,小心翼翼把孩子抱穩,腳步踉蹌地往屋裡衝。
他一掀門簾,還笑著喊了聲:“媳婦,湯快好了,我抱娃給你看看……”
話音,戛然而止。
屋裡的空氣,像是瞬間凍住了。
五嫂安安靜靜躺在炕上,整個人一點血色都沒有,看著比白紙還要嚇人,更可怕的是,她的手軟綿、綿垂落在炕沿上,身上一點起伏都沒有,像是徹底沒了。
張老五臉上的笑,僵硬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