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可明師傅(1 / 1)
隨著烏雲越來越厚重,雨也越下越大。
周雲拔出箭矢,點住了傷口周邊的大穴。
等略微止血後,就一路疾跑,朝著大澤村的方向奔去。
在黑夜裡,絲絲雨滴遮掩住了他的痕跡。
可週雲卻沒有半點開心,不知何時,在他身後已經遠遠的吊著一個後天武者。
周雲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追著自己。
他只能不停的奔跑,以現在他的狀態,想要反殺對方很難,即使成功了也必定要付出沉重的代價。
這不值當。
匆匆忙忙的來到一處小河邊,周雲感知到背後之人步步緊逼,緊追不捨,他心中一狠:
“現在去大澤村來不及了。”
悄然運轉《驚蟄》和《調息法》,周雲直接遁入滾滾的河水中。
過了十來個呼吸,後面追來的武者見到周雲不見了蹤影。
他看著滾滾波濤,眉頭緊蹙:
“從城內爬出來的,本來還想抓一抓問問情況。”
“沒想到跑得這麼快。”
包通看著滾滾而逝的流水,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其遠遠望著佈滿精兵的錦江府,眉間盡是烏雲。
短短几天之間,聞名天下的李晦庵就這麼死了,死在了錦江府,死在了他的家鄉。
這件事情波及太大。
剛一知曉訊息,他們少主就派人到此打探。
在這期間,包通也捉了幾人,可都是些碎語,對實情知之甚少。
今日碰見個膽大闖城的,沒想到還被跑了。
一切只能等少主前來,主持大局了。包通心裡默默想到。
雨夜的河水很急,幸而周雲在呼吸一道上登峰造極。
其全力運轉調息法,倒是穩住了內腑,而身體則是不自覺的順著流水而去。
翌日,身藏水下,仿若石頭的周雲,突然感覺到身體與石頭的碰撞感。
他口鼻一鬆,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咳!”
微微的咳嗽一聲,周雲睜開眼睛,發現天地之間依然下著瓢潑大雨。
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他的面前,周雲眼睛一片模糊,迷迷糊糊之間只聽到一個年幼的聲音:
“師傅,師傅,這裡有一個人受傷了。”
不久後,一個身形削弱,骨瘦如柴的老和尚出現在周雲面前,他穿著一身破衣,在雨中好似隨時會隨風飄零。
和尚?
周雲滿心的疑惑,南梁崇道,佛寺少之又少,至少在錦江府內,他還沒聽過什麼佛寺。
“小居士,你受傷了。”
可明禪師一上前就發現周雲受了箭傷,看著迷迷糊糊的周雲,他立刻招來三個弟子,將周雲抬了回去。
身受重傷的周雲也沒有拒絕,他現在被雨水沖刷浸泡一夜,急需一個地方養傷。
等到了寺廟,可明禪師為周雲清理傷口,並且敷上了草藥。
在喝了一碗薑湯之後,周雲精神了許多。
“多謝方丈相救,敢問方丈法號?”
可明和尚身形消瘦,可那張臉看過去卻格外的和善:
“不敢當方丈之稱,小居士叫我可明就好。”
這時候的周雲才開始打量著四周,這是一個破廟,原先供奉著什麼不知道了。
現在中央放著一塊木牌,上面的筆跡有些模糊,似乎寫著藥師琉璃等字樣。
而在寺廟的兩旁放著四床被褥,周雲現在就躺在其中一個之上。
可明禪師很默契的沒有問周雲的由來,他一如往常,略微收拾完破廟後,就倒頭睡了過去。
一夜無話,周雲運轉蟄眠法終於好了一點,他感覺到了身體漸漸有了力氣。
此次雖險,所幸沒有傷及根基。
周雲預計最多半個月,自己就可以恢復如初。
過了三天時間,周雲在可明和尚的照顧下可以正常行走了。
這三天時間裡,他也瞭解了這群人的情況。
此處位於錦江府下轄的柳河縣,寺廟中只有可明和尚和他的三個弟子。
據可明和尚所言,他是北魏人士,因為犯了戒律。
所以自願渡過淮水,來到南梁傳播佛法。
而他的三個弟子,悟聞、悟光、悟漲都是其在中途傳法時,收留的孤兒。
周雲一開始還以為可明和尚是北魏的暗探,可一番相處之後,就發現這個老和尚實誠的厲害。
要是有這樣的暗探,北魏早就亡了。
因為吃喝需要些花費,周雲又需要一個養傷的地方,於是他偷偷給老和尚塞了幾兩銀子。
可明和尚沒有拒絕,他和善的笑了笑,直當的收了下來。
在那之後,寺廟的伙食就好了許多,偶爾還能看見幾分肉腥。
這讓周雲很驚訝,似乎可明和尚和其他僧人不一樣。
這一天,周雲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尋到可明問了起來:
“法師,您為何救我。”
可明和尚一愣,隨後和善的摸了摸周雲的頭:
“你的心告訴我,你是個淡漠的孩子,可你終究不是個壞人。”
“我佛慈悲,講究度己,度人,豈能見死不救?”
周雲懷著疑惑的看著發明。
心告訴他?
這是話術?
“法師為何在膳食中放了葷腥,據我所知佛教似乎有葷戒。”
可明和尚臉色不變,他微微一笑:
“你和悟聞他們還小,身體所需,犯了戒律,佛祖是不會怪罪的。”
過了半個月,周雲終於好了起來。
他本來打算先行回去大澤村,卻發現錦江府附近都在戒嚴。
蔡相帶著一眾神探高手坐鎮錦江府,追查殺害李惠庵的兇手。
聽聞府城中只要是有點功力在身的,都被捉進了地牢,嚴加審問。
就連下方的幾個縣城都在排查陌生來人,特別是那些身上有傷的,都被朝廷捉了去。
這讓周雲有些投鼠忌器,他傷勢是好的差不多了。
可他天生斷了一臂,容易招人懷疑。
還有在錦江府買來的“李雲”這個身份,也經不起查。
這時候還是要學會避其鋒芒。
幾經思慮後,周雲找到了可明:
“法師,我原來是豐寧縣大柳村人士,後來家鄉遭了災,就和父親一起逃到了縣城。”
“大約在三四年前,丐幫猖獗,我和父親被拐到了府城當乞丐。”
“前段時間我父去世,沒想到僅僅過了幾日,府城大變。”
“於是我連夜出逃,這才受了箭傷。”
“如今我一斷臂小兒容易惹人懷疑,不知法師能否收留我,做個沙彌。”
周雲本來打算編出幾個好理由,可一看到可明的眼睛,就打算實話實說。
可明和尚對於周雲的話並不驚訝,他這一生見過的太多,也能容納太多。
“孩子,你就安心在這裡住下吧。”
“不過,在我這裡,你得劈材,開荒,我不會因為你少了一隻手臂照顧你。”
當晚,周雲就在可明和尚這裡剃了度,其還給周雲取了個法號,叫悟悲。
深夜,周雲在和悟聞幾人學著一篇經文,這篇經文周雲以前沒有看過。
他記住了經文開頭佛咒的名字,叫做《藥師咒》。
時間緩緩過去半個月,這半個月裡。
周雲對可明師傅有了進一步的瞭解,他發現這個人太純粹了。
他不慕榮華,不貪口欲,不好武學。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最大的願望就想把悟聞三個培養長大,哪怕他們將來出家還俗了,也沒有關係。
周雲本來有點懷疑,他私下也悄悄問過悟聞三人。
發現確如可明所說,他們全是孤兒出生,和可明沒有絲毫關係。
這讓周雲更加迷糊了。
這一日,可明和尚找到了周雲:
“悟悲,你可是會武功?”
本來可師傅就覺得周雲能爬出府城,本事必然不低,這幾日周雲做事得心應手,並無不便,看上去功力不淺,便來問了問。
不知可明師傅何意。
周雲心思一轉,打算老老實實的回答:
“師傅,我在豐寧縣時學過馬步樁和呼吸法,後來機緣巧合又學了一些其他武功。”
可明和尚想到了周雲雨夜爬城,落得一生的傷勢,有些感嘆:
“怪不得你那天一身傷勢,學武之輩大都好勇鬥狠,終究是佛法難明,大道難得。”
接著可明和尚繼續說道:“既然你已經拜了老衲做師傅。”
“今日老衲就傳你一些經書。”
也不知可明師傅從哪裡翻出一個書箱,拿出一本本佛經。
這時候輪到周雲驚訝了,無論是哪個時代,知識都是無價的。
他拜可明和尚為師,滿打滿算也就一個月,怎麼可明師傅就對他傾囊相授。
心裡滿是疑惑的周雲直接問了出來:
“師傅,我這一路來遇見過不少行人。”
“村下之民大都愚昧,人云亦云。”
“富商之家大都奸詐,貪利而忘義。”
“為官之人大都狠辣,為一而屠萬。”
“我自問不是什麼好人,細細數來,也快有十歲,殺人之事也曾做過。”
“師傅,您能從北魏至南梁,應當能看出我的問題。”
“為何願收留於我,還對我傾囊相授。”
當聽到周雲說為官,為富之人之時,可明師傅眼中閃過幾分驚奇。
當聽到周雲後面徹底展露心扉後,可明臉上露出了些許笑容。
“傻孩子。”
“老衲平生只念佛經,不懂什麼為官為富之道。”
“我見你受傷就想救你,見你年幼就想教你,僅此而已。”
聽到可明和尚的話,周雲一陣沉默,他感覺自己的三觀被震碎了。
這世界上竟然真有這種人?
接下來的時間裡,周雲就在寺內和可明和尚學著經書,或者出去開墾土地,採摘藥材,偶而也會進山裡開頓葷腥。
大約過了三個月,可明和尚招呼著幾人。
說要傳他們幾招功夫,用作自保。
“悟聞,悟光,悟漲,悟悲。”
“你們四人入我門下已經有一段日子。”
“我現在傳你們一套養生功法,你們一定要謹記,修佛修心,武功不過是護道手段而已。”
周雲有些好奇的看向可明,他能確定,可明身上並無任何內力,氣血也衰弱,應當不是武者。
其竟然還懂得修武?
可當可明打拳之時,周雲才發現自己錯了,而且錯的離譜。
他不應該簡單的把武學境界和修為功力等同起來。
“心意把,是大林寺的入門武學,由田間老農鋤地演化而來,故而又叫鋤钁頭。”
“其以三回九轉是一式為定式,講究禪武同修,借其甚至可以達到忘我、無念、了生死的無上禪境”
可明師傅一邊說著,一邊緩慢的打了起來。
周雲心神一懾,他好似處在一個萬佛殿中。
一個散發佛光的老僧在他前面展示著一身所學。
濛濛間,周雲想動,卻怎麼都動不了。
他感覺到了四周有一股精純的佛意,見色不見空,禪意即心意。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周雲晃過神來:
“攻無不克、防而不漏,無拳不心意,舉手都是把。”
他回想起可明的教導,第一遍就將心意把練入精通之境,第二遍當即大成,第三遍就參悟至圓滿之境。
見此,可明和尚卻不是很高興,他眼中一陣失望,可隨即馬上恢復起來。
他來到周雲的面前,輕聲的問道:
“悟悲,記住了嗎?”
周雲有些疑惑,他不是將心意把都打了一遍?
怎麼可明師傅還會如此詢問。
電光火石之間,周雲想到了適才的一片寧靜。
他閉目而起,心中忘乎所以,像田間老農一樣輕輕一揮。
見此,可明和尚終於笑了出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這時旁邊的悟聞等人都羨慕的看著周雲
“師傅,悟悲打得真好。”
“我們什麼時候能像他一樣?”
可明和尚笑了笑,摸了摸他們幾個的小腦袋:
“有心自然就能打好,無心也不過是好勇鬥狠之路罷了。”
隨後幾人又開始挑水,幹活。
而周雲還在那裡回憶著剛剛那一下,只覺得滿心迷茫。
那似乎有點像柔雲掌意,又好似不似。
它顯得更空,更無,更加寧靜。
不明所以的周雲,在晚上找到了可明師傅:
“師傅,我有一事不明。”
可明似乎早就料到周雲會找自己,他雙掌合十。
並且讓悟聞他們也坐了過來。
“悟悲,你說吧。”
周雲理了理思緒,他試圖讓自己的話能變得更清楚一點:
“師傅什麼是禪意?”
可明和尚笑了笑,他臉上盡是和善之色:
“禪意即心意。”
“悟聞,你想吃肉嗎?”
在旁邊的悟聞聽見這個,嚇得冷汗直冒,他眼睛輕輕瞟了幾下:
“師傅,我不想吃肉,我不想吃肉,吃肉是破戒的。”
越說,悟聞的聲音越低。
可明師傅沒有說話,他輕輕的撫摸著悟聞的頭,就像在看一個茁壯成長的樹苗一樣。
“悟悲,你想吃嗎?”
周雲一愣,他感受著肚子,想了想:
“師傅,我現在大致是不想的。”
話還沒說完,周雲又覺得有些不對,他又補了一句:
“有時候還是想的。”
聽此,可明和尚欣然一笑:
“這就是心,或者說心欲。”
“悟聞想要吃肉,可卻被心欲矇蔽,他不敢直視,不敢直言。”
“悟悲你隨欲而行,想吃就吃,不想就是不想,有欲無制,卻容易失了本心。”
在旁邊的悟聞心中一苦,他想要立馬求饒,可看著師傅,卻又覺得自己不應該這麼做。
而周雲則是沉思了一會,他忽然意識道今晚的對話對他很重要。
“師傅,我不明白,做人做事坦坦蕩蕩,隨心所欲。”
“直言直諱,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