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所以你覺得配不上?(1 / 1)
最年長的婦人眯起眼睛:“喲,這不是隔壁村的姑娘嗎?找程支書啥事?”
席曼婷沒想到會被認出來,侷促地捏緊了籃子:“我、我來還東西給程志強同志。”
婦人們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一個扎藍頭巾的年輕媳婦噗嗤笑了:“順著主路走到頭,青磚瓦房帶柿子樹的那個院子就是。志強哥這會兒應該在後院劈柴呢。”
席曼婷道了謝正要離開,卻聽見背後傳來壓低的聲音:“老程家小兒子不是剋死三個姑娘了嗎?”
“噓,別瞎說!”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但還是堅定地向前走去。
青磚院牆比想象中氣派,兩扇黑漆大門虛掩著,門楣上“光榮軍屬”的金屬牌匾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有人嗎?”席曼婷輕輕叩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母雞咕咕的叫聲。
她猶豫著推開門,看見收拾得井井有條的農家小院。
東牆根擺著一排蜂箱,西邊是掛滿紫藤的涼棚,正屋門框上貼著褪色的春聯,墨跡蒼勁有力。
“誰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從灶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麵粉。
席曼婷連忙鞠躬:“程奶奶好,我是席家村的席曼婷,來找程志強同志。”
老太太的眼神突然銳利起來,上下打量著她:“席家?”
席曼婷緊張得手心冒汗,趕緊舉起籃子,“昨天程同志救了我,我來還外套,還帶了點自家做的吃的。”
話沒說完,後院傳來“咔嚓”一聲木頭劈裂的聲響。
老太太轉身喊道:“強子!有人找!”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程志強穿著沾滿木屑的舊軍褲跨過門檻,赤裸的上身還冒著熱氣。
看到席曼婷的瞬間,他明顯怔住了,迅速抓起晾在繩上的背心套上。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比昨天更低沉,眉頭皺成個川字。
席曼婷突然覺得籃子沉得拿不動了:“我、我來還你外套,還有這個……”
她手忙腳亂地掀開藍布,“雞蛋和醃黃瓜,我嫂子說您愛吃。”
程奶奶突然笑出了聲,接過籃子就往屋裡走:“進屋說話!強子,去井裡撈個西瓜上來!”
堂屋比想象中寬敞,正中掛著毛主席像和程志強穿軍裝的照片。
席曼婷偷偷瞄著照片裡年輕些的程志強,發現他即使笑著也帶著幾分肅殺之氣。
“腳怎麼樣了?”程志強端著切好的西瓜進來,水珠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
席曼婷下意識縮了縮左腳:“好多了,我哥給了特效藥。”
她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藥膏,“這個聽說對扭傷很管用。”
程志強接過藥膏,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
他盯著藥盒看了會兒,啞聲道:“軍用三七膏,你哥當過兵?”
“嗯。”
氣氛突然凝固了。
程奶奶端著茶盤進來,敏銳地察覺到什麼,故意大聲說:“曼婷丫頭,聽說你在公社防疫站上班?”
話題轉開後,席曼婷漸漸放鬆下來。
她發現程奶奶雖然說話直來直去,但眼神慈祥。
而程志強始終沉默地坐在門邊,像尊守護神似的,只有在她講到防治血吸蟲病時,才抬頭投來專注的目光。
日頭漸高,席曼婷起身告辭。程奶奶死活要留飯,最後妥協讓孫子送客。
走到村口老柳樹下時,程志強突然開口:“那些閒話,別往心裡去。”
席曼婷一愣,隨即明白他是指婦人們的議論。她摘下一片柳葉在手裡轉著:“我才不信這些。前線回來的都是英雄,我哥說的。”
程志強的腳步明顯滯了一下。
遠處傳來拖拉機的轟鳴聲,他下意識將席曼婷護在道路內側,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心頭一熱。
“下週公社放露天電影,”席曼婷鼓起勇氣抬頭,“你會來看嗎?”
陽光透過柳枝斑駁地落在程志強臉上,他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嗯。”
分別時,席曼婷走出老遠又回頭,看見那個高大的身影依然站在柳樹下,像一棵筆直的白楊樹。
席曼婷的心裡甜滋滋的,轉身離開了。
程志強推開院門時,灶房飄出的炊煙正打著旋兒往天上竄。
程奶奶坐在柿子樹下的藤椅上,手裡慢悠悠搖著蒲扇。
“送走了?”老太太眼皮都沒抬。
“嗯。”程志強拎起斧頭準備繼續劈柴。
“站著。”蒲扇“啪”地拍在石桌上,“那丫頭瞧著不錯,模樣周正,說話也實在。”
斧頭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程志強用拇指試了試鋒口:“人家來還東西的。”
“還東西?”程奶奶突然笑出聲,“誰家還東西還特意打聽人愛吃醃黃瓜?”她朝屋裡努努嘴,“你爹剛才可都看見了,說姑娘臨走時一步三回頭。”
正屋窗戶“砰”地關上,隱約傳來程老爹的咳嗽聲。
程志強耳根發燙,掄起斧頭狠狠劈下,木柴應聲裂成兩半:“別瞎琢磨。”
“所以你覺得配不上?”程奶奶突然站起來,蒲扇戳在他汗溼的背心上,“人家姑娘要是介意這個,能大老遠拎著雞蛋來?”
後院傳來“咣噹”一聲,繫著圍裙的大嫂慌慌張張撿起打翻的簸箕。
東廂房視窗,兩個小侄子正扒著窗臺偷看,被程志強一瞪眼,齊刷刷縮了回去。
程老爹終於憋不住出了屋,軍功章在舊軍裝上叮噹作響:“當年你娘嫁給我的時候,老子不也是個缺了胳膊的殘廢?”
“那不一樣......”程志強聲音發澀。
“哪不一樣?”程奶奶突然從懷裡掏出個東西,“看看人家落下的手絹,繡著紅梅呢!”
白底藍花的帕子在風裡輕輕晃著,角落一朵紅梅豔得像團火。
程志強盯著那手絹,眼前浮現席曼婷低頭時後頸那一彎雪白。
他猛地別過臉,卻看見全家人灼灼的目光。
大嫂突然“哎呀”一聲:“強子,你耳朵......”
程志強摸上自己滾燙的耳垂,院牆外突然傳來孩童尖細的歌聲:“程家郎,站如松,見了姑娘耳朵紅......”
柿子樹沙沙作響,程奶奶把手絹塞進孫子口袋,輕輕拍了拍:“下週日放電影,記得穿你那件新襯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