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藏經秘閣 魔道真傳(1 / 1)
藏經閣深藏於古剎幽處,石壁森然,寒氣沁骨。
數盞長明酥油燈懸於梁下,昏黃光暈在幽暗中搖曳,勉強照亮層層疊疊、直抵穹頂的烏沉木架。
架上非是尋常紙頁,而是一卷卷色澤沉黯的古老羊皮,以犛牛筋或皮繩束緊。
羊皮卷經年累月,邊緣早已磨損捲翹,散發著濃烈的陳年油脂、硝制皮革與藏地特有香料混合的奇異氣息。
厚重、神秘,彷彿沉澱了雪域千年的智慧與秘密。
空氣凝滯,惟有燈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更添幾分幽邃。
但見身軀幹癟如枯柴、垂垂老矣的活佛,此刻卻步履輕捷如少年,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
“要說這明心見性——”他一邊整理,一邊用那清澈稚嫩的嗓音說道:“我密宗有法,禪宗有法,甚至你中原道門也有諸多法門。”
“但——”活佛轉過身來,一雙清澈眼眸看向裘圖,皺紋密佈的臉上露出神秘之色,“此法在吐蕃王朝尚存之時,一度被斥為異端。”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些許玩味,“而當初在你們中原,這便是魔道的至高法門。”
裘圖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恍然。
如此說來,古墓派,乃至獨孤求敗師承,皆是曾經的魔道。
也對,弒殺親緣,萬念俱灰;放縱淫慾,人格分裂……怎會是正經道門傳承?
便是禪宗那慈悲寂滅,最終亦是失去自我,淪為一具只知行善的行屍走肉罷了。
原來自己一直所求的,正是這魔道至高之法。
倒是……契合自個兒的脾性。
但見裘圖微微頷首,腹語溫潤,帶著一絲明悟道:“這明心見性一途,確然偏向魔道。”
“不過,正所謂佛魔只在一念之間,若能跨過那道門檻,七識洞開如拂塵掃淨,靈臺澄澈,六根清淨。”
“人,自成正道大賢。”
“正道?怕是未必。”活佛嘴角彎起一個孩童般純真的微笑,雙手往背後一負,轉身繼續朝藏經閣更幽深處走去,搖頭晃腦道:“不過話說回來,諸法之中,也唯有我密宗之法,方能在明心見性之後,不寂滅本我之性靈。”
他腳步輕快,聲音在空曠經閣中迴響,“只是此法對修習者本人天賦要求過於苛刻,且這天資稟賦,乃是天生難改,非後天強求可得。”
“金輪便是我密宗天賦最高者,其末那識聰慧過人。”活佛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我派他前往紅塵,便是期望他歷經坎坷,見遍殺戮,體味人間疾苦。”
“你想想,身為佛門弟子,卻不得不滿手血腥……”
“此等種種煎熬之下,說不定能因此發瘋。”
“可惜……”但聞一聲輕嘆,“他這第一步,終究是未能踏足啊。”
裘圖闊步跟隨其後,目光掃過兩旁書架上層層疊疊、散發著古老氣息的羊皮卷軸,腹語中帶著幾分瞭然道:“怪不得法王尊者能在此等年紀,便將龍象般若功修煉至十重境界,原是天賦使然。”
“當真教裘某羨慕。”
但見前方活佛聞言,忽地嗤笑一聲,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道:“捨本逐末,末那識再如何聰慧又有何用?”
說著,他已駐足於一架更為古舊的書架前,目光逡巡片刻,從中抽出一卷色澤尤為深褐,邊緣磨損嚴重的羊皮卷。
旋即展開卷軸,目光在其上字跡掃過,發出一聲悠長嘆息道:
“本質未改,難以明心。”
他將羊皮卷重新小心捲起,遞向裘圖,解釋道:“龍象般若功的後三重境界,唯有末那識達到如意識這般聰慧通靈,方能真正修習成功,否則,不過是空耗歲月罷了。”
裘圖立於其身後,並未立刻接過,焦黑血紋的臉上毫無表情,腹語低沉,帶著一絲探究道:“活佛……可已明心見性?”
但見活佛將羊皮卷強塞入裘圖手中,仰起那張佈滿歲月溝壑的臉,清澈眸子直視裘圖。
皺紋密佈蒼老臉上,綻開一個淡淡笑容,聲音清越道:“自然。”
裘圖接過這沉甸甸的羊皮卷,目光卻依舊鎖在轉身繼續朝深處走去的活佛背影上,腹語中帶著一絲不解與懷疑,“那為何......”
但聽得活佛悠悠聲音從前方幽暗中傳來,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灑脫道:“你我所求不同罷了。”
“武功再高,百年之後不過黃土一捧,生前作威作福又有何用?”
“況且——”他腳步不停,聲音飄渺,“既已明心見性,所謂名利權柄,皆如過眼浮雲,早已……瞧不上了。”
“古往今來,多少叱吒風雲、攪動乾坤的高手,求名求利唾手可得。”
“最終,所求的還不都是長生久視?”
活佛的話,裘圖自然聽懂了——
對方明心見性不假,但實力卻遠不如自個兒。
就好像前世的曲非煙一般,同樣明心見性,除了覺醒各種常人所不能的能力以外,悟性也冠絕當世。
但——
武道實力,悟性高只是進步快。
可偏偏這些明心見性的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已經不將武功視作主要。
武功更多的只是他們庇護自身的手段罷了,差不多就行。
不過令裘圖心中稍慰的是,這二人應該都是歷經瘋魔而成的明心見性。
達成後依舊是他們自己,曾經所追求的東西,依舊在追求。
活佛似乎追求的是密宗傳承以及長生久視。
曲非煙.......追求的是自己。
他裘某人其實一直都有點擔心,自己若真有一天明心見性,會不會變得無慾無求。
如今看來,倒是不必過多憂心了。
幽暗藏經閣中。
二人一前一後,沉默穿過幾排高大書架,最終停在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這裡空氣似乎更加凝滯,光線也愈發昏暗。
但見活佛踮起腳,從最高一層的角落縫隙裡,抽出另一卷看起來更加古老,蒙著一層薄薄灰塵的羊皮卷。
他展開看了一眼,復又仔細卷好,轉身遞給裘圖。
“喏,總共就這兩卷。”活佛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輕鬆,“拿去瞧吧。”
眼見裘圖眉頭微皺,眼眸中毫不掩飾地露出深深的狐疑之色,顯然懷疑對方有所藏私。
活佛見狀,嗤笑搖頭,解釋道:“莫要多心。”
“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
“這明心見性的根本關竅,自沒有裘施主你想的那般繁複冗長,貴在直指核心,點破迷障。”
聞言,裘圖眼中疑色稍減,但生性多疑的他,心中那根弦並未完全放鬆。
當下也不過多追問,只將手中兩卷羊皮卷依次展開,凝神細覽——
不出所料,正是《無上瑜伽密乘》與《龍象般若功》的真傳原本。
然而這真跡之上,遠不止心法口訣那般簡單。
其中圖文並茂,繪有諸多玄奧圖錄,生動形象地詮釋了意識、人格、末那識三者之間糾纏共生、相互影響的微妙關係。
更有密密麻麻的前人筆記心得,字字珠璣,或癲狂、或明悟,道出了各自如何從瘋魔的混沌深淵中掙扎轉醒的關鍵契機與心路歷程。
再看那《龍象般若功》真卷,其精義亦遠超裘圖所想。
它不再僅僅是告知修煉者應該怎麼做,而是極其詳盡地闡述瞭如何以特定的心言去溝通、引導、教導那矇昧的末那識。
更指明瞭何種特殊環境,如極寒、極靜、或生死邊緣,能對修行產生莫大助益。
活佛看著深深入迷、幾乎將心神完全沉入羊皮卷中的裘圖,便不再多言,只是好整以暇的站在一旁幽暗角落。
幽暗的藏經閣中,時間彷彿凝固,只剩下捲動羊皮卷時的輕微窸窣,以及裘圖那隨著卷中內容而起伏的急促呼吸聲。
良久良久——
裘圖終從密卷知識中掙脫出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腹語輕吐,帶著一種撥雲見日的明澈道:“原來如此……此法亦是倒果為因。”
但見活佛從陰影中走出,面上含笑,讚許地頷首道:“一針見血,裘施主悟性果然非凡。”
他走近一步,看著裘圖那雙已恢復清明的眼睛,肯定道:“裘施主已然踏出了那最艱難的第一步,且已能勘破幻象侵擾,行事條理分明,心志堅如磐石。”
“接下來之路,只需按照這《龍象般若功》真傳所載,輔以《無上瑜伽密乘》按部就班,循序漸進地修煉打磨即可。”
他頓了頓,解釋道:“這《龍象般若功》本就是意識不斷溝通、引導、教導末那識,令其逐步學會精細掌控自身每一分氣血、每一寸筋骨的法門。”
“明心見性者修行此功,自然事半功倍,一日千里。”
“但反過來說,若能憑藉大毅力將此功修至圓滿無暇之境,末那識經此錘鍊,靈性自通,亦等於自行踏入了明心見性的門檻。”
“兩者相輔相成,互為印證。”
裘圖對此倒不覺得驚奇。細想之下,這《龍象般若功》的修行理念,竟與自身所修的《先天神功》有異曲同工之妙。
《先天神功》本就是為那些已臻天人合一境界的道門高人所設。
而若常人能完全依照其欲練神功法門,摒除雜念,心無旁騖,經年累月地苦熬堅持。
待神功圓滿之際,其意識強度也自然會被錘鍊打磨至接近天人合一境界。
只不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有三荒境界,皆賴特製丹藥強行衝關,意識根基自然差得遠。
完全靠意識突破,也就三荒。
這第七荒,以他的意識強度根本不足以支撐突破。
全仗著他那超乎常人的驚人意志力,才勉強支撐至今。
若是長久找不到解脫之法,意志力被那無休止的魔欲侵蝕消耗,恐怕不知何時便會徹底崩潰。
一旦他再次失控動手殺人,或是哪天心防失守,把持不住……
須知魔欲如深淵,一旦沾染便極易沉溺其中,越陷越深。
屆時,那看似堅固的意志堤壩,便會如千里長堤潰於蟻穴,瞬間土崩瓦解。
再說這《龍象般若功》,其核心實際分為相輔相成的兩部分。
龍象功錘鍊肉身,增強人體寶藏底蘊。
般若功溝通末那,啟迪靈慧,啟用人體寶藏。
所謂十三重境界,指的其實是般若功境界。
明心見性者,意識通達,自然能迅速領悟般若功精髓,將其修至圓滿。
而尋常人若能憑藉水磨工夫,堅持不懈地以般若功溝通、引導、教導末那識。
待其靈性開啟,般若功圓滿之日,便是其自行明心見性之時。
“哎呀——”只見活佛彷彿卸下了什麼重擔,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孩童般扭了扭脖子,朝著藏經閣外光亮處走去,“裘施主這意識當真強盛得駭人。”
“若走道門天人合一的路子,怕是要比現在更加輕易順暢許多。”
他邊走邊回頭,清澈眼眸中帶著一絲真誠讚歎,“我雖明心見性,不受外魔幻象蠱惑。”
“但單論這意識本身,卻是遠不及裘施主你這般……”
“嗯,堅若磐石,沛莫能御。”
“扛不住衝擊,比不過呀,比不過。”
“活佛。”裘圖低沉渾厚的腹語自身後響起,將活佛腳步叫住。
但見活佛腳步一頓,側過身,歪了歪頭,兩手一攤,臉上帶著坦然問道:“裘施主還有何指教?”
“想要什麼儘管開口便是。”
“你實力通玄,冠絕當世,我自當結個善緣,予取予求,免得惹來無謂的……橫禍災殃。”
他直言不諱,將利害關係擺在了明處。
裘圖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還請活佛……賜予些固本培元、增益氣血的大補之物。”
“裘某……感激不盡,日後定有厚報。”
活佛聞言,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小事一樁,舉手之勞罷了。”
“裘施主也不必說什麼厚報這等無稽之談。”
“待裘施主臨行之前,自有門下弟子將東西備好奉上。”
“若真有一日,施主當真強求得成,我定會親自恭賀。”
說罷,不再停留,那枯瘦身影輕快融入藏經閣入口處投下的光暈之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