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蝕骨之痛(1 / 1)
胡允之急的恨不得追上花轎,一把將人從裡面拉下來,但胡定棠紋絲不動的站在那兒,只是看著花轎慢慢的離開。
“三哥,你到底在想什麼!”胡允之繃不住了,質問道,“你明知道自己身體是個什麼情況,好不容易等來了孟姑娘,你不好好待人家,這麼折騰,要是真把她弄出個三長兩短來,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胡定棠揹著手,泰然自若道:“我心裡有數。”
“我知道你的能力,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直接把孟姑娘收為弟馬,留在你身邊好好養著不行嗎?”胡允之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三哥了。
“養在身邊?”胡定棠搖頭道,“允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乎什麼,他們便要摧毀什麼,孟九裳又是個倔性子,不讓她吃點苦頭學了乖,你認為我能養得熟、保得住她?”
胡允之臉色一滯,恍然大悟道:“三哥,你的意思是,孟姑娘已經被盯上了?”
胡定棠沒有直接回答胡允之,只是往前走了兩步,道:“走啊,這會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
花轎一路顛顛簸簸,也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拐進了一座三進三出的院落。
我再醒來的時候,正躺在一張楠木拔步大床上,大紅色的紅幔帳罩住了廊式床架,床架上雕刻著精美的圖案。
光看這床,就能猜測出主家的闊綽,這種圍廊式拔步大床,尋常百姓家是根本用不起的。
我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手腳還是痠軟無力,側頭看去,就看到床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也聽到了動靜,撩開紅幔帳,朝著我看來。
是吳婆子。
我當即便怒道:“吳婆子,你為什麼要害我!你到底想幹什麼?”
“害你?”吳婆子驚詫道,“孟小姐,我怎麼會害你呢?”
“你不害我,我怎麼會在這兒?為什麼會穿著這身嫁衣?”我質問她。
“之前我不就答應過你,要替你在臨安城裡挑一個頂優秀的男人把你嫁過去嗎?”吳婆子一臉的無辜,“瞧,這就是我幫你選的男人。”
“人家曾經可是正經受封的親王,封地就在咱們臨安城,雖然說現在上面的天變了,但絲毫不影響咱們這位親王,人家家底雄厚,行事低調,你嫁過來,就等著享清福吧。”
吳婆子喋喋不休的說著,眉飛色舞的,對自己為我找的這門親事特別滿意。
我是真的不解,婚姻大事,雖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畢竟我是主要當事人,也該問我一句吧?
她吳婆子既不是我的親人,我也沒有拜託她,就這麼替我做主了?
更何況,她家裡發生那麼大的事情,吳欣都那樣了,她還能笑得出來?
我看著她那樣子,只覺得諷刺,又莫名的覺得詭異,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她還在不停的說著,我忍不住打斷她的話,問道:“吳欣沒了,你不知道嗎?”
“吳欣?欣兒?”吳婆子忽然一愣,伸手捂住自己的額頭,猛地甩了甩頭,像是要甩掉什麼似的。
我盯著她,不放過她的每一個動作,繼續說道:“她身上穿著嫁衣,吊死在你家客房的房樑上,身體被什麼東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張皮,現在還在房樑上晃盪著。”
“欣兒,欣兒……”吳婆子焦躁的拍著腦袋,眼睛一睜一閉的,看起來很痛苦。
看著她這樣的反應,我心裡面已經有數了。
此刻在掙扎著的,才是真正的吳婆子,她應該被什麼東西控制住了,從她失蹤,到領著花轎去擄我,再到剛才不遺餘力的遊說我,都是被人操控著的。
到底是誰?
我咬著牙用盡全力抬起手,一把抽出耳後的銀針,毫不猶豫的朝著吳婆子的眉心刺下去,動作非常快,出其不意。
吳婆子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眉心處銀針下,一滴血珠慢慢的滲了出來。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一道大紅色的身影從吳婆子的身體裡騰了出來,而吳婆子轟然倒地,昏迷不醒。
那影子很淡,但是脫離了吳婆子的身體之後,立刻變得充實起來,那身材那模樣,甚至是身上的衣服,都沒有絲毫的變化。
竟然是甄姬。
甄姬,就是之前在古墓裡操控金絲蠱的女鬼。
她之前被困在古墓之中出不來,這會子怎麼會好端端的出現在這裡?
之前吳婆子讓我幫忙修補的嫁衣,我就想到跟甄姬身上穿著的這件很相像,卻沒想到,我所害怕的,如今卻果然成了真。
“你怎麼會在這兒?”當初,胡定棠手下沒能在古墓中把她徹底滅掉嗎?
甄姬獰笑道:“我為什麼不能在這兒?”
我還想繼續問什麼,但腳下一軟,整個人跌倒在地上。
甄姬咯咯的笑了起來,一步一步的靠近我:“看吧,你終究還是落到了我的手裡,這一次,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你!”
她說著,忽然就掐訣唸咒,一雙眼睛陰狠的盯著我。
一開始,我只感覺身上有些癢,想要去抓,但隨著甄姬咒語越念越快,我感覺就連血液裡面都有東西在亂竄。
這讓我一下子想到了吳欣,想到她那被掏空的身體,那張套著大紅嫁衣的人皮被掛在房樑上晃晃悠悠的樣子。
金絲蠱!
我們都錯了,徹徹底底的錯了。
不,不對,所有人都沒錯,只是所有人都瞞著我罷了。
胡定棠他們肯定都是知道金絲蠱蠱種沒有被完全滅掉這件事情的,外婆一定也知道。
可是那天,外婆卻親口跟我說,她身體裡的金絲蠱已經沒了,她在騙我。
我要外婆跟我走,她不願意,為什麼?
是因為她深知,金絲蠱還在她的身體裡面肆虐。
而胡定棠把我送回壽衣店,就是讓我做引子,引蛇出洞吧?
我是胡定棠用來引出甄姬以及她背後勢力的誘餌,而這背後勢力,很可能就是當初放出金礦訊息的罪魁禍首。
怪不得這幾次,每次我遇到事情,都會那麼湊巧的遇到他們,胡允之還一直幫我,事實上,這一切都是在他們掌控之中的。
我只是一枚棋子罷了。
呵,我說嘛,這才是真實的胡定棠,他怎麼可能忽然轉了性呢?
我又想起在胡允之的院子那一夜,胡定棠一直問我,走出這一步會不會後悔,當時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現在卻徹底醒悟。
他不是怕我後悔出手幫人,而是怕我被拉進這漩渦之中後,恨他入骨吧?
他原本可以不在乎我的感受,但奈何,他終究是有求於我的,只是時機未到,在他目的達成之前,他不能跟我翻臉。
我自嘲的冷笑,明明從第一次見面我就深信,胡定棠這人心思深沉,不好相處,可自己千算萬算,還是這麼輕而易舉的被他算計了進去。
我努力伸手,將銀針從吳婆子的眉心拔下來,抬手想要往甄姬扎去的時候,體內那股不適感猛然變得強烈起來。
像是有千萬只螞蟻在我的身體裡面亂竄、啃噬,手抖的連針都快握不住了。
甄姬蹲在了我的面前,伸手要來拿我的銀針,我迅速將銀針隱於耳後。
甄姬的手頓在半空中,忽然笑了起來,反手挑起我的下巴,明知故問道:“是不是很難受啊?”
“乖,一會就不難受了,永永遠遠的不難受了。”
我咬著牙怨恨的瞪著甄姬:“嫁衣才是關鍵,對不對?”
在古墓裡面的時候,我認定甄姬心口鼓動的就是金絲蠱的蠱種,所以攻擊的目標也是她的心口,但現在看來,事實沒那麼簡單。
“是啊,多美的嫁衣,正紅色,你知道嗎,只有正宮娘娘才能穿這樣的顏色。”甄姬失神的說著,“當年,一襲紅妝穿上身,我以為我終於等來了我想要的一切,美貌、地位、寵愛,全都是我的。”
“可就只是這麼一件嫁衣,毀了我的一切。”
“蝕骨之痛,誰也不知道,那一夜我所受的煎熬,看看這鳳凰,昂首引吭,接受百鳥朝拜的高傲姿態,多麼像我當年盛寵之時,何等風光?可,這上面的每一根金線,全都是在蠱水裡浸泡過的。”
“穿上身,那些來自西域的金絲蠱鑽進血脈之中,一寸一寸的侵蝕掉你的血肉,你的筋骨,只留下一副恐怖的皮囊禁錮著你的靈魂,讓你活不了,卻也投胎無門。”
“你說她多惡毒!”
“那麼惡毒的人,卻被我最愛的男人捧在手心裡面如若珍寶,完全忘記了當初為了讓他登上那無上寶座,我犧牲了多少,忘了當初他的諾言,生同床死同穴。”
原來,這甄姬也是被害死的,怪不得怨念如此深重。
甄姬甩開我的下巴,緊接著又狂笑了起來,笑得我毛骨悚然:“你看,命運是公平的,他們又豈能想到,那麼漫長的歲月之後,他們的後代會被封賞到我的地盤之上?”
甄姬說著,又一把薅住了我的後領子,拖著我便朝著外間走去。
外間正中央的圓桌邊,端坐著一個男人,身上同樣穿著大紅色的喜袍,喜袍之上,金燦燦的龍首繡於對襟之處,活靈活現,而男人卻兩眼呆滯的看著前方。
這應該就是今晚的新郎,吳婆子嘴裡那位金貴的親王了。
“還滿意嗎?”甄姬在我耳邊說道,“看,多俊朗的男人,等到了黃泉路上,你倆做個伴,也有個照應是不是?”
“看我多體貼啊,什麼都替你安排的妥妥當當的,只有跟你一起死了,他才是真真正正屬於你的,小丫頭,明白嗎?”
說完,她手上用力將我甩向那男人,我腳軟的不成樣子,跌跌撞撞直接倒在了男人的懷裡。
甄姬又念起了咒語,我與那男人都開始不安的扭動身體,金絲蠱在我們的體內猖狂,如果不能儘快阻止的話,我們倆今夜必死無疑。
我忍無可忍,忽然張嘴大叫:“胡定棠,你他媽的還要裝孫子到什麼時候!”
這個局是胡定棠設的,目的就是用我引出罪魁禍首,現在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我不相信他沒有跟過來。
我的話音剛落,甄姬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求救?我倒要看看,誰有那個本事救你!”
說完,她的咒語念得更快了,我雙手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疼的滿地打滾。
痛的實在受不了了,我絕望的亂罵:“胡定棠,你就是個懦弱的膽小鬼,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胡定棠,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害我,你不得好死!”
……
這邊,我歇斯底里的罵,在甄姬的咒語聲中,消耗著自己的生命。
前院,胡允之聽著隱隱傳來的叫罵聲,急的直跺腳:“三哥,你到底在找什麼呢?你是想孟姑娘跟咱們反目成仇,還是真的想她死啊?”
“咱們先救了人再來找不行嗎?”
“啊喲我的三哥吶,你倒是說句話啊!”
“找到了。”
胡允之的話被胡定棠打斷,就看到胡定棠踩著腳下那塊泰山石說道:“在這下面。”
“什麼?”胡允之還沒反應過來。
胡定棠一掌拍向那塊泰山石,泰山石應聲而碎,露出底下一個洞口,洞口之下,一截臺階露了出來。
胡定棠抬腳走下去,胡允之連忙跟上。
……
而這邊,前院巨大的響聲傳來,驚到了甄姬,她身形一動,已經消失在了我們面前。
咒語停下來,我終於有了喘息的機會,而面前的男人眼神也逐漸恢復清明,一臉不解的看著我。
“你是誰?為什麼會在我府上?我們為什麼是這種打扮?”男人問道。
我搖頭:“你先別發問,立刻把你身上的喜袍脫掉!”
男人眉頭皺起,一拍桌子,厲聲喝道:“放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不想死的話,脫衣服。”我說著,也伸手來解脖子上的盤扣,可是手上毫無力氣,怎麼也解不掉。
男人看我的動作,大抵是以為遇到了什麼女流氓了,下意識的就想要遠離我,可是他剛往門後退去,就被一隻慘白的手勒住了脖子。
甄姬去而復返,身後跟著胡定棠和胡允之,兩人就站在門口,應該是追著甄姬過來的。
“你們別過來,否則,我立刻要了這兩人的命。”甄姬恐嚇道。
我盯著胡定棠,一股怒火從我的胸腔裡面往外冒,這傢伙果然在。
他看了一眼我,眼神立刻又轉回到甄姬的身上,說道:“甄姬,我在你的墓穴修煉幾千年,也算是老相識了,走到今天這一步,又是何苦?”
“你說的輕巧,憑什麼我就要生生世世被困在那墓穴之中,而害我的人逍遙法外,我要他們為當初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甄姬吼道。
胡允之插嘴道:“你恨的那兩個人早就死了,已經不知道重新輪迴了多少世,或者魂魄早已經消失在這個天地間了,你現在所禍害的,只不過是一個無辜之人罷了,你這是在作孽。”
“沒有人是無辜的。”甄姬的指甲又往男人的皮肉裡掐了掐,男人悶哼一聲,顯然很痛,甄姬惡狠狠道,“姓傅的親王就必定不是無辜的。”
甄姬已經鑽進了牛角尖,今天脅迫這親王,明天就能去脅迫更加無辜的人,還有臨安城裡包括吳欣在內的三個女孩,都是被她害死的,留下她,貽害萬年。
胡允之還想說什麼,被胡定棠一擺手擋了下來,他冷冷道:“甄姬,這宅子已經被我的人包圍了,你之前被地火燒灼,大半的鬼力受損,我現在要想拿下你,輕而易舉。”
甄姬下意識的捏著男人的脖子往後退了一步,很顯然,她忌憚胡定棠。
胡定棠繼續說道:“但我可以給你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只要你告訴我,那夜在地火之中將你救出來的人是誰,我就可以放了你,讓你入我的堂口,為我所用。”
“是我自己逃出去的,沒有人幫我。”甄姬一口咬定,“胡定棠你別想蠱惑我,老孃不吃這一套!”
我不由的看向胡定棠,像甄姬這樣罪惡深重的魂魄,想要真的進正規堂口,怕是不可能吧?
甄姬不相信胡定棠,也是深知這點,她怕胡定棠利用完她之後,卸磨殺驢。
而我也覺得這種可能性極大。
“果真不說?”胡定棠眯起了眼睛,袖子一抖,一方黑色的牌位落在了他的手中,他衝著甄姬揚了揚牌位,說道,“這個,你認識嗎?”
甄姬還沒說話,她掐著的男人倒是叫了起來:“是誰允許你將這牌位挖出來的!給我立刻放回去!”
男人的聲音在抖,似乎很害怕那方牌位,可胡定棠是誰,怎麼可能被他隨意指派,他急了,又衝著外面喊道:“管家!影衛!”
可是喊了一圈,沒有一個人出現,他到現在還沒能接受自己的卑微處境,在胡定棠和甄姬的面前,區區影衛,又算得了什麼?
“幫你的人是誰?”胡定棠繼續質問,“是胡定乾,還是胡定坤?”
“亦或是……”
胡定棠的話還沒說完,身後,一支黑色的利箭毫無徵兆的射了進來,嗖的一聲,正中甄姬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