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洞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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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門小廝聽聞是訃告,接過來人遞的陰錢帖子立馬往裡院奔,問過主家謝簡是睡在書房,又轉道往藏書院去。

謝簡昨晚在宋宅貪杯,夜裡睡的頗熟,床頭銅鈴響了數聲方才醒轉,坐起咳了咳,伸手摸到脖子間細汗密密一層。

今年夏日是來的太早了,偏律法定死了官員府中夏至方能用冰,逆此條者,罪在窮奢極欲。

他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喊外頭進來,小廝急推門而入。

說罷事由,謝簡對陶矜之死倒無多大意外,大抵是在席間便見得其病發格外兇險,沒了也是情理之中。

意外的是,這訃告怎深夜匆匆往謝府來了,陶矜現在無官無職,合該往親友舊交處去啊。

不過,死在這個節骨眼兒,屬實是個好事。

謝簡將那一紙慘白移到燭火上,頗有些不耐煩:

“怎麼東西先往咱們這傳,若無聖人開恩,我總不能連朝都不上了去給他弔孝。

我看,是他那遺內人和夫人有些交情,你等老夫人晨起後再著人告知,該打點打點,該添銀添銀。”

“是。”

“去吧。”謝簡揮手,轉身繼續躺到了床上,燈火明覆暗,一夢到五更。

另一張床上,陶矜遺骨漸冷,床前已燃了銅盆,陶姝帶了白孝跪坐在一旁,臉上淚水模糊,看不清表情。

陰事自有規矩,人若亡在三更,須得太陽昇起後方能入棺,姜素娘只覺自個兒無悲也無喜,一張接一張茫然把冥帛往盆裡放。

下人丫鬟都守在房門外,陶矜原有四子三女,赴任的赴任,遠嫁的遠嫁,去歲陶矜回京不久即牽連進廢太子案,故而晚輩尚無人趕回。

冷清許久的宅院風聲格外嚎啕,姜素娘往陶姝身旁挪了挪,輕道:“如果天亮後謝家崔娘娘肯過來了,你多與她親近些。”

為何說是崔婉,她也知道謝老夫人不可能會過來。

陶姝偏臉不肯,目光裡滿是倔強嫌惡,姜素娘悉知女兒心事,含淚道:“以後,咱們就是孤女寡母了。

若是你爹安葬後,能回故居你外公處最好,好歹有個依靠,可我猜,多半是不行的。

長安城大,寄居何等困難,總要有些來往,將來你才能...”

姜素娘又往銅盆裡放了一張,也不知道陶姝究竟聽沒聽,自顧說道:

“我看宋家老夫人也還好,可惜他家與你同歲的俱是兒郎,日後想要走動尋不著理由。

謝府雖不如宋府勢重,到底比你我強些,若你跟她家謝熙相熟,再不濟和渟雲相熟,常來常往,外人見了總要給幾分薄面。

我非結髮,你非兒郎,這日子,啊.....”姜素娘一聲驚呼,是銅盆裡紙灰屑被風一吹,打著旋兒的往上竄。

她立身站起,陶矜儀容舒展,雙目緊闔,似乎是對人世毫無留戀,圓滿的很。

再看窗外,天就要亮了。

謝府裡,謝老夫人年邁覺少醒的甚早,底下女使低聲說了陶矜離世,謝老夫人反有吃驚,自沉吟道:

“昨兒個還往宋府莊子上去呢,怎連夜的就沒了。”

思索一陣,另吩咐道:“你去著人催一催大娘子,就說今日有事,叫她趕緊起了領雲兒來我處,自個人去陶公府上走一遭。”

等崔婉過來,謝老夫人便是和謝簡同樣評判,“這陶公,死的算好了。

死在聖眷濃時,往後是餘恩無窮,若是繼續拖著,不定哪天又失天恩。

僥倖咱們和姜素娘相熟,她既遣了人報喪,你就去看看。”

崔婉應聲要走,謝老夫人又道:

“我倒今兒才想透,宋府那小子,不是來攀咱們的情分,他是替宋家來看看,咱們夠不夠身份與宋公結交情呢。”

放在外地,縣令都能八臺大轎橫著走,可這盛京之中,頭頂沒個世襲爵位封號,單就一個“官”字,算得什麼。

謝府又只得謝簡一人在朝,單薄的很。

崔婉不明為何謝老夫人此時說起這個,正欲再問,謝老夫人揮手,“去吧去吧”。

崔婉緘口告安,趕忙尋著底下備了馬車往陶府,意欲幫著操持些。

渟雲醒來,第一樁事便是惦記昨日謝老夫人承諾的“丹桂會回謝府”,催著女使給自己換了衣裳,蹦跳往謝老人房裡跑。

還沒進門,聽到裡頭纖雲在與曹嫲嫲笑鬧,往日纖雲多是用過早膳才過來的。

渟雲停下腳步,遲疑了片刻方往裡,看謝老夫人坐靠在軟榻處,半斜身子閉著眼睛,神色頗為疲倦。

上前告了安,謝老夫人無力睜開眼,笑道:“你醒了,那會你崔娘娘和雲兒過來,要遣人去叫你的。

猜你昨兒累著,還是好生歇歇,我已令人去尋了丹桂,叫她調養調養身子再回來,別把門戶外頭髒物帶進來了。

另那陳嫲嫲,原是莊戶,你喜歡也一併回來伺候。”

恩威並施,回一個是人昨日辛苦掙的,回倆個才算是老祖宗開恩呢。

“真的?”渟雲心喜要謝,謝老夫人擺手道:“你莫急莫急,我還有旁事與你說呢。”

謝老夫人看了看在另一邊玩鬧的纖雲,壓低嗓子道:

“雲兒還小,怕嚇著她,我也不想告訴你的,昨兒你崔娘娘說你惦記的很。

你姜娘娘家出了禍事,陶祖父舊疾復發,人沒了。”話落自輕拍了下嘴,這稱呼是怎麼論的。

索性人死了計較不上這茬兒,祖父就祖父吧,姜素娘年歲小,以後總不能喊人祖母。

渟雲臉上笑意瞬時僵住,而後漸漸褪去,連帶昨日陶姝說的那些話又浮上心頭。

她退了兩步,輕道:“哦,生老病死無常事,世人難免有此遭,祖母不必介懷。”

“呵。”謝老夫人笑道:“不介懷,祖母也到了這般歲數,不知哪日無常,你若與陶家么娘要好,過幾天就隨崔娘娘去看看。

你若害怕,就忘了此遭,等陶府白事過了,再去尋她們玩。”

渟雲再未做聲,隨後默默用了早膳,纖雲鬧了數回仍不見她回應,跺腳問:“四姐姐你今日怎變了個樣。”

院中不知何時有了蟬鳴,渟雲嘆氣回到自己處挑了本書在手裡,就著窗戶貼花透過來的斑駁陽光,數了一個又一個晨日晚間。

她最是不懼生死,當然要往陶府看看。

陶矜果然死的好,聖人聞聽噩耗涕泗橫流不能自已,除了賜原“安樂”封號為諡號外,又封姜素娘為崇安縣君,食祿五百。

陶矜子女皆得聖令,一律回京奔喪,出殯之日,有御林衛開道,文武送行,儀仗貴同親王。

渟雲隨崔婉坐在最後面的馬車上,從窗簾縫隙看出去,白茫茫一片糊住視線,像是比去歲雪下的還要大。

哀樂散盡,渟雲告過崔婉,尋了陶姝,想勸她看開些。

姜素娘樂見此事,推著陶姝給她二人特留了個空處敘話,吩咐底下女使往旁邊候著就成。

陶姝對謝家早無好感,連帶渟雲也不想理,只等姜素娘走遠,轉身也要走。

渟雲上前拉她手,素麻衣袖撩上去,發現陶姝腕間細線只墜了單顆松明珠子。

渟雲奇道:“你怎只掛了一顆,還有一顆去哪了。”她記得陶姝那日明明說要把兩顆掛在一處的。

陶姝快速將手抽回去,慌張打量四周無別人,“跟我來。”她帶著渟雲左竄右竄避開女使丫鬟,竄入一個十分隱蔽的假山洞內。

“你可千萬不要與人說起你給過我孃親珠子。”陶姝道。

“可是很多人都知道。”當天給的時候很多人都在的。

渟雲稍微往後,背抵在假山內璧上,裡間溼氣凝成的水瞬間潤往衣服。

察覺不適,趕忙轉身想往外,陶姝一把將人抓回洞裡,兇狠道:“那你以後不要給人。

我告訴你,要是被別人知道你給的東西吃死我爹,你就會被砍頭。”

“我...”渟雲驚恐瞪著陶姝,一時忘了辯解當初送給姜素孃的時候,特意交代過不能吃的。

見她安靜下來,陶姝緩緩鬆了手,送葬二三十里不曾掉過一滴淚,此時方雙淚齊下,陶姝別開臉道:

“你不要怕,他自己吃的,他說要給我孃親留點念想,不然等他日後再死,我孃親定然在京中活不成。

還不如他早點死了,我和我娘下半輩子好順遂。”

陶姝捂著鼻子抽泣數聲,似對安樂公怨氣重重,咬牙道:“笑死了,他若真心為我娘好,怎麼會娶她?”

“我....”渟雲反手摸到自己背上已經溼了一大片,不知待會如何和崔婉交代,更不知為何安樂公死了,姜素娘兩人就能順遂。

慌亂裡想不出別的辦法,她連忙從手上再解了一粒雞血紫來遞給陶姝道:“你快把它串上去。”

“噗。”陶姝轉啼為笑,“我都忘了,你這一大串,再給我一粒,就沒人知道了。

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世間有個人可以高高在上,定人生死,對也是錯,錯也是對。”

渟雲看著她將那粒珠子掛上手腕,似乎陶姝並不為陶矜之死而過於憂傷,可能陶姝也六親緣淺,適合修道。

“你以後要常來找我,我娘說,我們回不去老家了。”陶姝道。

若無聖人加封,陶姝是個女兒,姜素娘尚有一線希望將人帶回孃家,可有了崇安縣君的名頭,姜素娘就被困在了京中。

這究竟是賞是罰,是恩是罪,誰說的準,陶矜長子陶籬更是退位丁憂,三年不得入仕。

“父死從兄。”陶姝嘲道:“合著我死了一個爹,又來一個爹。”

“來與不來,”渟云為難道:“還得謝祖母許可。”

陶姝聽見謝家人就來氣,推開渟雲鑽出山洞,隨即不見了身影。

渟雲摸著後背溼處,夏衣本就單薄,片刻工夫幾乎浸透整個上半身,再想起陶姝說是自己的珠子吃死了陶矜,一時不知如何才能走出去。

崔婉長久沒見渟雲,念著今日陶公大喪事多人雜,唯恐出了什麼亂子,急令人往各處相尋。

最後竟是在陶府一處水潭裡找著了渟雲,拉上岸已是氣若游絲,臉色煞白,嚇的崔婉趕緊帶著人回了謝府。

大夫調養七八日勉強見好,謝老夫人一問,渟雲懨懨說是追只斑斕貓兒失了足,再不肯說別的。

她慣來不會說謊,謝老夫人一聽就知道是瞎編的,旁敲側擊數回仍沒得出個可信答案,勉強做了罷。

只此事過後,謝老夫人總覺渟雲少了許多活泛氣,不似初來謝府時那般天真靈動了。

小兒家,有了心事,連丹桂正式回謝府的時候,都不見她格外開懷。

謝老夫人自不可能再用著丹桂,三言兩語指給了渟雲。

禽棲良木,才遇明主,丹桂是個會伺候的,針線筆墨樣樣都好,聽著曹嫲嫲如此誇讚,丹桂恭敬與渟雲道:“謝過娘子再造之恩。”

渟雲手裡拿著一卷“洞靈真經”,微微笑道:“不謝,你本在水中,現在回來罷了。”

這話聽的怪,丹桂垂目未言,她心中自有不服,迫於人勢爾。

渟雲卻看見一旁的陳嫲嫲畏畏縮縮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這舉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自從人回來就這樣。

她好幾次看見想問,又覺大概陳嫲嫲是害怕再被謝府攆走,少了每月那八貫錢銀。

師傅講,人各有難處,不必深究。

陳嫲嫲躲捂著胸口抹了又抹,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她被主家攆出去這種大笑話,在莊子上不出一日就傳的人盡皆知。

出門走兩步,就有好事的喊,“陳嬸怎不去賺那八貫錢的月銀,要來和我們土地裡刨食的搶生計呢。”

初聽不當事,再聽臉燙的像火,聽了三四天,陳嫲嫲恨不能做個王八縮殼子裡,舊日相熟的來看她,勸道:

“哎喲,咱們就隨口跟你玩笑呢,你這四五十的老潑貨還當真,誰不知道那些老爺夫人背地裡爛肚腸。

我就給你說個趣兒,叫你知道大戶人裡都是啥黑心貨。”那人捂著手往她耳朵上道:

“去年我那處逮了個鹿子可曉得,也是往你那給錢的謝府去。

你猜怎麼著,他家女兒配的男人死了,捨不得自家嫁過去,就商量找個別人的養大了好嫁。”

“你從哪聽的這虛頭巴腦事?”陳嫲嫲連連擺手:

“我不信,不是我覺得人老夫人心善,是她府中好看的姐兒萬千,個個漂亮的像仙女,乖巧又聽話,為啥找別家。”

“信不信的由你,那閨女回來都快嚇死了,只說給父母,我要不是看你這張老臉繃不住,誰來說給你。

天知道那些人咋想的,我就說你回來也好,八貫錢的活計,誰家找個婆子給恁多錢,不定安著啥心眼兒。”

陳嫲嫲還是不信,直到謝府的管事再找上門,說還請她顧著小娘子,工錢照舊。

管事舌綻蓮花:“當初定的就是活契麼,想了聚怨了散,主家還多給了一月月錢的。

但憑我遇到這好事,天天惹了主家怨。”

那也是,陳嫲嫲弓身摸了摸粗布袖口,從謝府帶回的那兩身好衣裳都拆了改給孫兒了,整八貫錢呢。

再進到謝府,看到渟雲,她腦子“轟隆”一聲。

天爺,這不就是別人家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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