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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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盈袖瞭然,伸長脖子作勢要看,渟雲索性將籠子遞給她,道:“么娘幫我尋的,我也不好拿著往崔娘娘院裡去。

以前纖雲小時候,崔娘娘還幫她玩呢,現兒又說她年歲大了,該多學些女兒禮樂的,玩什麼郎君物件。”

又提醒盈袖道:“你小心些,”渟雲指了指陶姝,“她說這個兇的很。”

盈袖笑接了籠子往裡瞅,讚道:“哎呀,竟是火將軍,這麼大的,我第一次見。”

她看向陶姝,笑笑未作言語,轉而將籠子遞還給渟雲道:“五娘子竟喜歡這個,也是難得。

別叫哪日不留神,被啃了手指頭要哭。”

她而今話語之間,神色比往日自在許多,再不是句句低眉順眼,回回閃爍其詞。

到底是成了妾室,雖王家沒再起,總也好過無名無分房中人,還要頂著王亨的爛攤子。

現丘綺娘雖不算慈和主母,刻薄也僅在嘴上擠兌兩句,旁的從未為難過她,盈袖樂得不管一本破賬,閒日吃喝繡線度日。

只等丘綺娘生幾個哥姐兒大了,自己也替郎君添一子半女,往日榮華固好,今朝平淡,又怎麼算不得福氣呢。

“她不哭,這死了她才哭呢,年年哭一回。”渟雲一本正經道。

盈袖掩面笑了數聲,指了指桌上渟雲放下的竹籃,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可尋不著稀罕東西送你。”

“哎,”渟雲忙拎著籠子放回桌上,邊掀那竹籃的蓋兒,邊說:“我知道我知道,我最喜歡你這個了。”

果然草木花果得靠暑熱天時,渟雲記得有一年生辰,盈袖只拿了半籃來,今年立夏早,雖也還沒到六月末,籃子里居然堆的滿滿當當。

渟雲猜花油還是擱在底下,稍微一撥弄,那果子就碰的窸窸窣窣往外冒尖,盈袖壓的太過牢實,有些都壓碎掉渣了。

也不妨事,到時候都是丟進粗陶缽裡悶成炭,還要杵成粉的。

她自歡喜,盈袖卻道:“今兒摘了,以後再有,也不是我能尋著來的了。”

“為什麼?”渟雲剛尋著那花油瓶子,和往年一樣的青瓷玉壺春,拔了木塞,香氣沖天而出,和門外忍冬馥郁打的難捨難分。

“咱們屋裡人丁單薄,那宅子大了,老夫人嫌冷清。”盈袖稍有憾色,但並不難過。

這幾年丘娘子掌家,定下主意要把所剩無幾的財帛計較在下一輩人,吃穿用度上該省省該裁裁,僕婦家丁能打發的全打發了。

偌大莊園,早就缺了照料,角落偏遠等地方年久失修漏風的漏風,流雨的流雨,也就幾個主家起居處看著還光鮮。

破敗,是一種不隔絕就會被蔓延到的東西。

搬了也好,尋個幾進幾齣的宅子,小地方好打理,安安生生至少不怕半夜床上突然冒出只黃耗子來。

她所求無多,有間小屋三餐茶飯就夠了,犯不上煎熬。

渟雲聽出話裡意思,沒做追問,笑道:“沒事,說不定你去了新地兒,又遇到別的好東西。”

“菩薩吉言,做不得假。”盈袖捏著帕子滿眼溫柔笑意瞧著她,片刻後偏了頭看屋子外,感嘆道:“你這裡,今年忍冬開的這樣好。”

“對啊。”渟雲放下瓷瓶,知道盈袖不能久留,夏日也不便遊玩走動,趕緊領著人往前廳歇下吃茶。

閒話聽得王家那邊,丘綺娘去歲末添了個小兒,落地就有足五斤,現兒個已會牙牙學語喊娘娘了。

又說郡夫人逢此喜事,神智好了許多,再不胡言亂語,都能依著底下規勸往門外走動走動。

郎君王亨也是,雖還不事生產,好歹再沒浪蕩敗家,以前錢銀流水樣的往外拋。

剩的下人俱是老實本分,不像以前,個個盯著從郎君手中吃拿搜求。

她甚是滿足,唸叨講完,捧著渟雲自漬的青梅飲喝了好幾杯,又開口討要,說要帶一甕回去給宅里人嚐個新鮮。

渟雲自是趕緊喊著丹桂從地裡挖了兩壇來,這本也不值當什麼。

趕著四五月中間,花褪殘紅青杏小,枝頭摘了搓洗晾乾裝壇,或鹽或蜜壓著封口十天左右就有了清醉氣。

唯辛夷手巧,會用旋刀去核刻痕,再壓扁成團花狀,水一衝,跟個金盞兒似得在茶碗裡盪盪悠悠,別有趣味。

後宅裡女眷,好似人人都會幾樣這種拿手把戲,盈袖笑收了此物,轉而起身要走,渟雲亦步亦趨,直送得過了中院才回轉。

陶姝始終跟隨在側,但少有言語。

等回到住處看渟雲拿著那花油瓶子久久捨不得放,自端了茶碗幽深語調道:“雲姐姐不覺得,她有點太樂觀了麼?”

“誰?”渟雲吸溜鼻子聞著瓷瓶裡味兒,心緒好的不得了。

“誰來了,誰又走,我就說誰。”

渟雲手帶著瓶子放低了些,擰眉看與陶姝,眼中不滿要往外發。

片刻終抵不過對手裡東西喜好,一瞬變作笑臉,瓶子擱回籃裡,自個兒抱著往裡屋櫃子放。

等她出來,陶姝還不肯作罷,揚眉自顧道:“我是看她與你走的近,好心提醒。

狗改不了吃屎,若有收斂,不是找不著屎吃,就是有繩子給絆住了。

世上哪有永世不斷的繩子,又哪有找不著狗屎的瓊林寶殿,但凡哪天他再聞到個味,鐵鏈子也拴不住他。”

陳嫲嫲在僻靜處笑得前俯後仰,與辛夷等人道:“那個姐兒說話怪好聽,怎麼當個姑子。”

又聽陶姝道:“別說狗改不了吃屎,把身家性命託付給狗,早晚會成槽中餐。

今日沒吃她,是庫子裡還有兩粒糧罷了,鼠目寸光,也就只看的到眼前。”

“呼”渟雲重重往茶碗吹了口氣,“你看你的千秋萬載,她看她的及時行樂。

她沒笑你杞人憂天,你何必笑她目光短淺,你見不著祖師的,不如早早脫了道袍送我。”

櫃子裡那兩套道袍前年還能硬套上身呢,現兒一隻胳膊穿正,另一隻死活伸不直。

陶姝笑嗤了聲,眼角餘光打量四周,丫鬟婆子稀稀拉拉站的有遠有近,望與渟雲招手,示意她附耳。

渟雲看陶姝神神秘秘,不像是什麼好話,遲疑不肯,陶姝笑意愈盛,催道:“你過來啊。”

“有什麼話不能直說。”真不能說的,她壓根不會在謝府說,渟雲不情不願湊近了些,彎腰附上耳朵。

“你往謝府那年,你的那位張祖母,有個孫女死在了宮裡,據說是她親自從小養大的,還特進宮看過好幾回。”

籠子裡蟈蟈適時一陣長嘶,渟雲直腰退開些許,並不懷疑此話真假。

陶姝常來常往宮中,打聽這點小事定不會出差,問題是打聽這玩意兒做什麼。

陶姝張口,“謝祖母”,每個字說的口型做的格外誇張,卻並沒發出聲音。

渟雲翻了個白眼,明白陶姝的意思是當初老夫人,多半是為這個把自己從觀子裡帶了回來,難怪張祖母反而更喜歡自己多些。

那又如何呢,她翻了個白眼,全無要與陶姝探究。

天晚兩人散去,丹桂做賊樣尋著了纖雲,領到渟雲處見著籠子,喜的左腳跺了跺右腳。

連喊了好幾聲“四姐姐”後,又眉毛鼻子皺到一處氣道:“搖光怎麼悄悄就走了,都不與我說一聲。

等他回京,我也不許他來咱們處了。”

渟雲捏著書本,天曉得袁娘娘還回不回。

暑去秋來,敦肅太后的白日祭禮完成,聖人與群臣商議,再改國號,定為“孝光”二字。

所謂:孝悌之至,通於神明,光被四海。

以此號昭彰,反古復始不忘其所由敦肅太后生身,追慕先祖、恪守孝思之德也。

依祖例,逾年改元,春日始計。

渟雲依舊拿了歲幣,從水裡撈出花錢,聽謝府晚膳時謝簡以前說的“昭德”改成了“孝光”。

孝光二年節氣大雪,逢鵝毛飛絮,渟雲數著日子在等宋雋那一籃藕,根據往年經驗,都是來在立冬前後。

雖宋雋已經不怎麼親自到謝府,但小廝肯定是送到謝承手裡的。

謝承也再添忙碌,敦肅太后禫祭將至,朝中已有了訊息,明年春闈開考,眾舉子已開始遞名姓籍貫往各州府衙門查驗造冊。

藕未至,觀子清虛師傅先遞了書箋往謝府給渟雲。

這些年雙方音信不斷,但大多是渟雲先去,方有清虛道人回信,幾乎沒有清虛道人主動傳話來的。

聽見丹桂說是觀子託人帶的,渟雲等不及接過看,先從椅子上躍起大喊一聲,“我師傅,是不是我師傅回來了,你快拆了看看。”

“怪了,裡面圓不溜丟是個什麼東西啊,我拆了?”丹桂邊說邊摸索裡面,有指腹大小一粒。

珠子?又不像,不光滑,糙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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