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黃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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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光陰飛渡,渟雲看人人都變了模樣。

張太夫人皺紋愈深,謝老夫人白髮多添,崔婉眼眸生愁,各小郎娘子更不必提,個個虎杖拔節似的“噌噌”長。

唯姜素娘無甚變化,消卻陶矜初喪那兩年的焦苦憔悴,似乎她又回到與渟雲在張家園子裡初見時的清麗溫雅。

此間中立,輕倚門廊,唇角帶笑不露齒,眉目含春未生風。

縱是衣衫顏色還舊,有手中一枝硃砂梅增色,已是仙姿出塵。

不怪陶姝得她三兩分,這幾年已有傾城相,只兩廂對比,倒合陶府大娘子徐寧所觀,陶姝其實更像昔年安樂公陶矜多些。

她自詡清淨,從不出門迎客,誰來都一樣,能得姜素娘在門口等,已是渟雲有了天大面子。

渟雲無所謂這個,從沒探究過箇中內情,剛在走廊裡看到個腦袋頂,略作高聲喊了句“姜娘娘”。

姜素娘手中豎枝傾斜,抖落枝上曦光如碎雪,循聲望去,跟著迎了幾步。

碰面發現,大寒的天裡,渟雲未著披風袍子,手爐湯婆一概沒有,連個皮毛手籠都沒揣一個,還自個兒攥著笨重食盒。

姜素娘目光稍稍往丹桂身上瞟了一眼,輕道:“怎麼你自個兒拎著。”

裡頭本沒裝幾個物事,渟雲這幾年也大了,下了馬車拎起就走,再不是初到謝府被人催著添衣的小孩子家。

丹桂似乎也習慣如此,誰拿都不耽誤,別說姜素娘慣來是個好脾氣,便是不好,該也輪不到她管謝府後院裡的事。

渟雲反恐她往謝老夫人面前置喙丹桂的不妥,將食盒特往上掂了掂道:“輕的很,我拿來與么孃的。”

姜素娘笑將那枝硃砂梅湊到她鼻子底下撥了撥,示意她拿,渟雲沒法子,空出一枝手接了,笑道:“就知道這個開好了。”

丹桂伸手要拿過食盒,卻是姜素娘搶先,無比順滑從渟雲指尖將提盒提樑接了去,語氣略嗔:

“你好久不來,要娘娘遣人去催才肯。”

“雪太大啦。”渟雲笑道。

今年入了冬,飛雪日夜沒個消停,陳雪還沒融,新的又紛揚往地上堆,難得近幾天見了太陽。

幾人說著話往院裡,過了前廳穿廊月門,便是姜素娘居處旁邊的院子,橫園十來樹硃砂梅開的一片深緋,如火如荼。

相對而言,謝府那兩樹,是有點不夠看。

渟雲不急著去找陶姝,緩步穿行叢梅,也染得一身輕絳。

合她今日月白中襖,蓮紅裙襟,鬢邊流蘇垂,額心粉妝生,是個,極好看的小娘子。

姜素娘在後面跟著,目光裡有憐有慈有哀,想昔年一對雙姝色,何日始作涇渭分?

她看陶姝與渟雲相似年歲,成日道袍粗服,總有些遺憾在身。

兩人走走停停,或攀或折,攬了些許在手,一同進屋尋著花剪瓷樽玩了片刻方往陶姝房裡去。

進了門見陶姝端坐桌案,奮筆疾書,聽見動靜,也僅抬頭瞧了渟雲一眼,並未起身。

渟雲拎著食盒上前,看陶姝用的是摻了金粉的朱墨在寫道家雲篆。

此字傳由陰陽初分時的三元五德八會之氣凝結而成,後經整理為八龍雲篆明光之章,乃道家密語,概不輕傳。

渟雲自是認得,隻字跡反相,歪著腦袋看了許久勉強認出陶姝寫的該是《黃庭經》。

她身旁並無原本,也就是她沒有抄書,是在默寫,渟雲轉身尋了個椅子坐下,將食盒擱在一旁,奇道:“你寫這個是要送誰?”

陶姝唇角浮笑,仍沒言語,直到紙上寫滿,她長出口氣狠做一勾收筆,這才看與渟雲道:

“我義母求的。”說罷筆尖一指渟雲身旁食盒,“拿那個做什麼?”

渟雲百無聊賴,看了好久的空屋子,此處橫掛經幡豎掛符,牆奉三清,桌擺十供,比之觀子不差分毫。

自個兒還得等好久才能看著師傅啊,她也不關心陶姝義母求個《黃庭經》作甚,轉身接了食盒蓋子。

先捧出幾樣點心,最後拿出那副折桂圖捏在手上猶豫要不要直說。

陶姝察覺渟云為難,這才起了身繞過臺案走到近身處蹙眉道:“雲姐姐何事?”

“我有些話,要與宋雋宋六哥說。”

陶姝目光落到卷軸上,猜是一幅畫,這兩年渟雲幾乎不落筆,能讓她拿東西找上門,想來非同小可。

陶姝雖與宋宅女眷來往多,對宋家小輩尤其是兒郎卻不甚瞭解,宋爻府中好些孫兒呢。

她思索了一陣,不確定問:“是宋頏宋都虞的兒子麼?”

“是他,你見過就好了。”渟雲喜道。

“尋他做什麼?”陶姝趁渟雲分神,飛快將畫軸從她手中抽出,往旁走了兩步,開啟看,是一副晚來明月金桂圖。

桂枝性溫,有化痰止咳、散寒止痛、暖胃平肝之效,渟雲歷來畫的極好。

又這些年學了些禽鳥仕女畫,技巧融合之至,有紙上清白玉盤,廣寒宮闕,姮娥剪影。

意足不求顏色似,分明墨色,竟也看的點點碎金月中來,一縷紅絲繞綠枝,求的是“紅絲懸硯折蟾桂”的吉兆。

然紅線一事,容易生誤會,陶姝抓著紙張面容抽動,“給他的?”

“對啊,他明年赴闈,這個不正合適?”

“哪裡合適?”

“哪裡不合適?”

“怎不公然給他?”陶姝心不在男女事,卻是姜素娘自幼教養,自也知道何為不妥。

宋謝兩家有來往,父母輩眼皮子底下交換個物件,便是世家情誼,私下授受,話傳出去,有礙觀瞻。

何況,紙上畫風,與以前的多有相似之處,如今陶姝已不懼流言,但節外生枝總是不好,且正值某件事關鍵時期。

陶姝道:“你不說實話,我不替你經手的。”

“不經手不經手,”渟雲當她全是擔憂往事露餡,連搖頭道:“還說是你給的,我與他說一句私話就成。”

陶姝面上疑色愈重,渟雲估摸左右是瞞不過去,想陶姝幫則幫,不幫也定然不會告知外人,竹筒倒豆子說了來由,另道:

“我想宋六哥萬一也思念袁娘娘,咱們就走一趟吧,他聽了要如何,去與不去,不關你我事。”

“你又知道他思念。”陶姝冷道。

“我知道的,幾年前,他還說想和袁娘娘一起回涼州呢。”渟雲信誓旦旦,那年接藕的時候,宋雋可不就是說過此話。

但聽得不是渟雲芳心暗許,陶姝再復漠然表情,旁人如何,與她何干。

陶姝輕嗤一句,“人心易變”。

宋雋不去最好,博個功名助力宋府,自己與宋府關係密切,當然是希望他更進一籌。

去了也行,他能不能成另說,黃口小兒,走了不影響什麼。

就怕他非但不走,反而將袁簇所在告知宋頏,惹的雞飛狗跳。

到時候宋府肯定會查是誰傳的話,自己和渟雲都會被牽扯進去。

陶姝將那畫遞還給渟雲,不肯答應,轉身又要回桌案默書。

渟雲哪能罷休,一手捧畫一手掂了裙角跟到案前,小小聲撒嬌樣道:“管他變不變,咱們傳句話就好啦。”

一連叨叨了數句,陶姝還沒個動容,渟雲愈發哀聲,討好道:“求你啦,你就帶我去一回吧。”

陶姝本已沾了墨要寫,聞聽此話,將筆重重丟向硯池,看與渟雲道:“你就為那倆不相干的人開口求我。

不是我不帶你去,你就不肯多想兩步。”

她將擔憂一一道明,“你我京中浮萍,走一步難之又難,別去蹚渾水。”

渟雲不懼反氣,佯裝生怒哽著脖頸道:“你當年怎不讓我多想兩步,我就願意告知他怎麼了。

袁娘娘極好的。”話沒說完,那怒意已裝不下去,渟雲長舒一口,念著山上清虛師傅出家前,也有兒女。

定是拗不過袁娘娘拳拳慈意,她肯費心,自個兒有什麼不能幫袁娘娘傳句話的。

陶姝目光在渟雲手裡畫作和她臉上來回交替,沉聲道:“你從不與我提當年事,現在為了他人與我翻舊情?”

“我沒有與你翻舊情,我......”她頹然看向食盒,“我也很想我師傅,袁娘娘但凡有法子,也不會遞信給我啊。”

“好。”陶姝道:“我就幫你傳句話,雲姐姐想好了,那時我對自己說,凡你來日求我,我必應你一次,萬死不得辭。

你要,求在今日?”

“求求求,我求你了,咱們何時去?”

渟雲從無挾恩之意,以前沒翻屬實是無事記掛。

這會隨口道來,也沒聽出陶姝話裡鄭重,只顧得歡喜,又仰臉逗著陶姝道:“我早知你要應我的。”

陶姝喘氣數聲,撇開臉道:“你別去,人多亂多,到時候說不清,有什麼東西能當得憑證?”

“有的。”渟雲轉身走向食盒從裡面最角落掏出粒松明,回過來遞給陶姝道:

“他就算認不出是袁娘娘的,也該知道是我的,不會虛話騙他。”

“好,我過幾日就去尋他。”陶姝接過珠子,下意識和自己腕間一比,兩粒松明大差不差,總也就那麼回事。

“你要快著些,冬至沒幾日了,萬一他還收拾行囊呢。”渟雲笑道,又將細枝末節交代的清楚了些。

城南往外官道三十里,兩人俱是沒走過,憑袁簇說是就是。

得陶姝應了,來這的目的已達成,閒無旁事,再問桌上《黃庭經》,陶姝道:

“娘娘叫我先抄著,具體用途如何,沒有告知,不過,我猜是為著聖穆敦肅太后禫祭。

聽聞,聖人有意著道人唱渡,求無量往生。”

“哦”渟雲點頭,沒作深究。

再歇了些時候,與陶姝姜素娘共用了午膳,冬日太陽溫吞,不用等傍晚,謝府的馬車就要回轉。

陶姝難得出院,親將渟雲送到角門口,臨別低聲又問,“雲姐姐想好了。”

當年之事,是兩人你情我願,如今宋雋會如何抉擇,是個變數。

渟雲抱著數枝硃砂梅,映的雙臉生霞,笑道:“你去吧。”

兩人作別,晃眼月末,冬至重節,家家要備新鞋踐影納福,戶戶要添繡線以迎晝始長夜始短。

謝府丫鬟婆子腳不沾地,釀米糕,疊冬盤,抓吉錢,百味餛飩裹了一籃又一籃。

渟雲早早備了些素餡的,紗籮罩著在雪地裡凍的堅實,等著二十九一早往觀子裡。

天有好生之德,這段時間裡雪又下了兩場,好在二十四五就放晴了天,謝老夫人點了頭,讓底下備著車馬帶渟雲走一遭。

陶姝處以送冬至辛黍為由,遞了訊息給渟雲,話已傳給宋雋,力求萬全,陶姝並沒把那粒松明留給宋雋,而是重新交到了渟雲手裡。

渟雲心頭掛記悉數放下,唯剩一樁,仍時不時的掰指頭,算計宋雋那籃藕能不能到,可惜始終沒個音信。

丹桂也曾悄聲“咱們都知道宋家二郎要走,怎不趕緊找旁人買,兔子都知道挖三個洞呢,咱就一個,還是個眼看著要塌的。”

“不成,我若另尋他人,等宋六哥真走了,長兄發現我從別處得了藕,他必能察覺古怪,我可扛不住他問。”

人太聰明瞭就是不好,渟雲嘆氣,假如今年沒有,就沒有吧。

她搓著被自己掰的有些微微發紅的指尖,像是夏日裡纖雲用鳳仙花給指甲上塗的蔻丹褪色,剩渺渺一層,輕捏就作皮膚下流雲四散。

今年師傅吃不到,袁娘娘吃到也是好的呀。

直到二十八日晚,還不見謝承處有小廝來傳。

渟雲徹底死了心,只能指望宋雋離京的訊息早點鬧開,她才好另求,求謝承也是能行的。

雖稍許失落難免,但想到明日要回觀子,臨睡仍是開懷多些。

一夜星輝後,天光猶勝昨日,晴空燦爛。

渟雲草草用過早膳,丹桂和辛夷貼身陪著,另謝老夫人房裡幾個面生女使婆子跟在後面,再有兩個小廝兩個武夫,一個趕馬的車爺子,鬧騰騰離了謝府。

萬安寺也在城南,冬至前日街上分外熱鬧,馬車走走停停,渟雲忍不住將窗簾掀開個小縫,總看見有身著甲衣的卒子騎馬往城門去。

一會一兩個,一會三四個。

念及宋六哥的父親是京中馬軍司都虞,免不得她略有心悸,恐是宋雋引起的。

心悸也無用,能做的就是祈禱袁娘娘一切順遂,片刻車馬也過城門,渟雲和騎著出城的宋頏擦肩過。

他馭良騎,快馬生塵跑在了前頭。

陶姝一語成讖,宋雋非但沒跟著走,還以身設局,助宋頏尋到袁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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