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道心(1 / 1)

加入書籤

話落到耳朵裡,更像是個誇獎,宋頏指著鬍子賀背影與於陵道:

“他說的比唱的都好聽,可惜我今兒匆匆忙忙,沒帶銀子。

不然於兄借我點,賞他三瓜兩棗一起樂呵。”

於陵跟宋頏也是老相識,懶得再跟這混不吝作口舌之爭,轉身看向遠處偏門,暗自道是“今兒莫不然成也蕭何敗蕭何。”

偏門進去是萬安寺外山道,沿著一路走到後山便是觀子。

陪同嫲嫲衡量事關宋謝兩家,多問容易惹禍,一路隨行並不打探,只似是而非怨得兩句宋家郎君凶神惡煞好不講理。

丹桂亦是心裡恐懼,但畏於嫲嫲在旁不敢浮於表象,故也少有言語。

唯辛夷一無所知,又常在謝府裡聽渟雲唸叨“宋六哥送藕”相關,沿途耐不住性子,一會冒出一句:

“那就是宋家六郎嗎?

怎麼他也來燒香?

怎就他一人,都沒個底下跟著。

莫不是替家中長輩先來走排場?”

渟雲盯著腳下青石板縫隙裡枯草衰葉,偶爾“嗯”一聲,偶爾連“嗯”都懶的嗯,好不容易捱到觀子,總算捱到了清淨。

雖山上風聲獵獵,謝老夫人跟前伺候的人極守規矩,進了院門便再不肯進里門。

屋廳角落講經依舊,坐在坤位的正是清虛道人,遠遠看渟雲進屋,沒有起身相迎,卻含笑與她行了道禮。

渟雲知道觀子講經素來不中斷,清虛師傅能跟自己見禮,必然是認出了自己。

非是她這些年不肯常回,而是每來一次,各處皆有規勸,觀子裡師傅又講“應物不染,了斷塵緣”,因此來的極少。

然縱是幾年沒來,她一站到此處,便覺周身輕快無拘無束。

又刻意想離那幾個嫲嫲遠些,將食盒放在椅子上,轉身繞過供桌擺設進了後院,直奔以前寢房。

丹桂和辛夷兩人跟著,行過中院水井,丹桂一肚子話跟井裡活水似的咕嚕往外冒:

“咱們晚上回去怎麼說,老夫人定會問。

單問你我不怕,她肯定會去宋府打聽,到時候話對不上,咱們肯定,啊......”

她踩著溼漉漉地面腳下一滑,拖住身旁辛夷才沒摔倒,顧不得腳踝疼痛,復追著渟雲急道:“咱們會被打死的。

怎麼辦,到時候怎麼回話?”

渟雲同是後怕叢生,但走了一路已有計較打算,幸好陶姝沒將那粒松明留下,話過不留痕,有些事成了無憑無據。

料來謝宋兩家,現在絕不會為了點後宅私事與陶姝同堂質證。

她面上甚是鎮定,安慰丹桂道:“別怕,上次袁娘娘走了,他們都處心積慮瞞著外人,這次定也不想鬧得人盡皆知。

何況你我沒往宋府去,空口無憑...”

“這麼大事,要什麼憑證,”丹桂搶話,“只叫老夫人稍微疑心難消,肯定會把我打死的,咱們怎麼說呢?”

“你們在說啥啊?”辛夷稀裡糊塗一臉茫然。

“你咬定不知道就是了,去宋府的是么娘,和么娘來往的是我。”

渟雲推開常年沒鎖的舊居寢屋門,裡頭陳設沒改,床上枕頭都還是小兒所用。

應該是有師傅日常幫著打掃,桌椅地面皆未生塵,她眼眶泛酸,心口卻再添寧靜。

“我的話有用嗎?”丹桂急問,根本沒心思看屋裡如何,一旁辛夷奇道:“為啥這還有小兒睡的地方啊。”

渟雲道:“謝祖母無非問到我這,沒可能去問么孃的。”

她看對著門的壁龕裡,仍是三清尊者端坐,供奉卻不再是她小時候擺上去的那些亂七八糟,而是正經道家五行祭。

祖師在前,明滅香燭如慧眼,她滿腹謊言不敢直視,偏臉道:

“你別怕,我呆會問清虛師傅求個符紙,等下了山,你與辛夷先去陶府和么娘透個口風。

謝祖母身邊人都知道么娘問道,我說符紙要燃在今日,嫲嫲不會攔著你倆的,我猜宋六哥也不會據實以告,他.......”

“你猜什麼猜,”丹桂急赤白臉怨道:“你就沒一次猜準過,他連他親孃都能出賣,咱們算個什麼,我早說別參合這事。

參合就參合吧,私底下遞句話算了,老夫人房裡眾目睽睽,你撲上去做什麼。

哪有光天化日,扯人家小郎衣裳的。”她擔心嫲嫲突然冒出來,說話間頻頻回顧。

也不知是不是觀子那口水井看多了,往事紛紛往上湧,“你我不過是謝府隨手就能捏死的螞蟻,真當自己活菩薩。”

辛夷聽不下去,拉開渟雲對著丹桂道:“你這說的也太放肆了,我回去告了了.......”

“回不回的去還沒個準呢,論的到你告。”

“算了。”渟雲止住兩人吵鬧,稍有愧疚道:“那會我不攔著,肯定再沒機會,一時情急,想不得周全。

好歹這會我們還能商議,不然,議都沒得議了。”她嘆氣往屋裡,摸索著過往桌椅,徐徐道:

“你不要怕,謝大人清流體面,絕不會私刑奴婢,左不過把你打發掉,去處好,你就去。

去處不好,我定會讓么娘把你討出來,你不是早想過自個兒的日子。”

越往裡走,她話語越是堅定,到最後幾字,赫然如屏如障,擋得窗外寒霜凜冽。

丹桂居然被鎮住,躊躇片刻道:“只要沒人往外說,死一兩個下人算什麼私刑。”語氣已然不似那會吵鬧,添了些許哀苦。

“我會說出去的,謝祖母費盡心思將我帶回,還沒派上用場,起碼不會讓我死在今朝。

她知道我要說出去,就該掂量掂量。”

“不是,你們在說啥,怎麼就要死要活了。”辛夷看了這個看那個。

“不關你的事,你出去吧,少聽兩句沒準還能落個好。”丹桂未作罷休,有意跟渟雲話趕話一般:

“陶家娘子是個明哲保身的,拉住你就算她長了良心,豈會拉我。”

“她會的。”渟雲看壁龕下方格子裡放了一盒線香,取了三根在手引燃,恭敬插在供桌香爐裡,轉身不容置疑道:“我說她會的。”

“那.......那我先出去?”辛夷從沒見過渟雲如此,有一種凌人盛氣。

“丹桂姐姐逗你的,你都在這了,出不出去有什麼兩樣。”渟雲又復尋常時笑顏,安慰丹桂道:

“就這麼定啦,這裡可好玩了,咱們難得來一趟,何必因為旁人影響了心情。”

丹桂不知她是哪裡來的底氣,陶姝那人根本不是個講情誼的,但這會再爭已是無益,至少渟雲說的法子聽起來還算是條能走的路。

渟雲道:“師傅講經要到正午方散,我們可以從後門處往藥圃走一會,再想的細緻些。”

丹桂點頭稱好,三人不緊不慢出了房門。

說是藥圃,實則就是謝老夫人與觀照道人對話那花草圃子,裡頭長啥全憑天生。

春夏自有其繁茂,這會嚴冬,唯幾樹清梅開的不錯,和謝府里名貴梅花呈迥然不同。

辛夷自從入了謝府就沒往山林間走過,雖搓著手喊冷,仍四處小跑觀賞甚為讚歎。

且走且摘了幾枝,渟雲拉住丹桂緩了幾步,和辛夷拉開些許距離,仍是平時輕快語調道:“你不要怕。

若么娘不應我,我便與她魚死網破,不值錢有不值錢的好,她才不會為了你,放棄她今時今日。”

“那你要為了我,放棄與她今時今日?”

丹桂並不愚蠢,威脅這種事,大多隻有一次,正是因為聰慧,所以才想不到渟雲有此打算。

她嘲道:“真鬧開了,你在謝府也過不好了。

別說你還沒派上用場了,說不定老夫人就是為了張家祖宗才把你帶回來的,張家祖宗不搭理我們處,你早就用不上了。”

她還是對渟雲行事不滿,“早說當初多順著張家祖宗些,你偏不,她明明對你很好的,你順著就行了。”

“我也不為你,我也不為她。”渟雲看向觀子泥巴院牆,“祖師在上,我見萬物一府,死生同狀。

涸則援魚,困則解羽,魚與羽何異?人心論之,道心不論。

說了你也不懂,我師傅什麼時候才回來啊。”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