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離經(1 / 1)
上次天家道試,他尚且是個編修小吏,無權過問,故今年是頭一回經辦,因此格外上心。
渟雲感覺到飯桌上有誰的目光朝自己投射過來,卻並沒抬頭回望,仍是不動聲色拿勺子將碗裡湯水慢條斯理往嘴裡送。
她聽見謝老夫人問,“道試與春闈同考,可是在同一地方?”
“不是,春闈在貢院,道試在內殿。”謝簡答話後又詳細介紹了二者差別:
春闈人數眾多,有成百上千,凡三代身家籍貫清白過了州試的舉子皆能赴考,而道試有定,需要各道觀擔保舉薦,每次只得一人。
經舉薦後,以州郡為準,同場論經,勝者留名,提交文書印信察驗透過無誤,最終每州郡往京中赴考人數不得過二,京籍被舉薦者則可直接赴考。
二者考題形式也有所不同,科考在筆在墨,在經在策,而道試,是天家親選,雖也考道家典籍,歸根結底,最終勝負如何,主要還在聖意君心。
不過能站到天家面前的,本就寥寥無幾,而且冠人也不像舉子需要謀差謀身,所以除非試經論道時太過離經叛道,不然大多都能順利透過拿到度牒。
至於拿到度牒之後的去向,有往朝廷道正司赴職,也有打回原籍領了官田土地自行開山立觀,收取善信奉銀。
正因為如此,養的山是藏汙地,水是積銀窟,有些地方的命官和僧道勾結,將賄賂髒銀透過寺廟來往洗白。
所以,對參與佛試道試僧彌冠人的籍契來歷,朝廷查的極嚴,稍有不合,即取消赴考資格,以免州府借佛道之名,舉親薦私,行搜刮之實。
謝老夫人似乎極感興趣,再問:“那文書都查哪幾樣?”
“身家清白無誤,一觀之主保薦,父母許可出家契書,三代籍貫,大抵是這幾樣。”
謝簡答的不甚上心,轉臉去問謝承謝尹學業,再看往最小的么兒,已然到了啟蒙之齡。
恰合天時春盛,早晚清風幾乎沒了涼意,等忙過這陣子,謝府私塾該是能開一陣。
他年歲上來,多了幾分慈父心腸,笑與綠萱道是“正經請個大儒,別開篇誤了聖賢書”。
綠萱自是站起福身稱禮,拉著兒子連聲喊“爹爹”。
崔婉在旁無甚悲喜,古來世事無多變,看盡別家看自家,別家如此,那自家如此,又有什麼所謂呢。
纖雲依舊是個孩童心性,難得最近身量見長,總算免了嫲嫲孃親時時嘮叨“少吃”,這會子只管添飯飲湯管飽。
杯碟碗盞之間,謝老夫人看向渟雲,她一如既往不聲不響,動作輕柔的像是受不得力,稍重就要碎散。
晚膳用罷散去,謝老夫人最近常有暈眩之感,大夫開了方子以側柏葉為主,白芷為輔,八二混合填在黃銅博山爐裡,燒作薰香冉冉成煙。
曹嫲嫲侯在旁邊矮凳,手中花剪咔嚓聲裁閘碎枝,看周邊伺候的丫鬟都散的遠,思索道:“是不是,過一陣子再讓四姑娘回去。
聽主君說的那些,她若有個什麼念頭,便是不能成,免不得鬧出動靜,外人聽了不好。”
躺椅上謝老夫人手背皮膚已經有了年老不可避免的深灰色斑塊,順著皺紋延伸往指尖,點在太陽穴處揉了半晌,閒話語調說的甚是淡然:“哪就差這十天半月的。
往些年,咱們攔一攔,傳出去了,自然都是她的不是,哪有兒女忤父母。
此一時彼一時,現在聖人向道,莫說她本來就是觀子裡出身,真就是內婦肚子裡爬出來的,哭著喊著要跪三清,咱們也只有受著了。
要麼,趕早把人沉井裡省事,要麼,就上趕著敲鑼打鼓送香火。
養了這些年,還能真沉了不成。
由著吧由著吧,她要真能當菩薩,”謝老夫人似有睏倦,頓了片刻後斷續道:“織個蓮花座給她當去,想沉井裡吧,捨不得是一回事。
那今兒個,也沉不下去啊。
陶府那個....,她若有心,陶府那個...那個宋....”越說越是低聲,到最後徹底成了模糊咕噥片段。
話無須她說盡,陶府自是指的陶小娘子,她與四姑娘交好,真就渟雲想去,少不得有牽扯。
宋府裡,卻是宋頏正妻袁簇,也不知怎麼和渟雲生出來的交情。
謝老夫人思前想後,沒少和曹嫲嫲計較,兩人不過是在襄城縣主處伴讀打過照面,還因著宋搖光有結怨,怎麼袁簇從涼州回來,管上渟雲的閒事了。
總也沒討論出個什麼,人各有命,不到非要爭個高下的節骨眼兒上,謝老夫人懶得費神,正如此時,王家小子,沒回來,天家聖人,正通道。
渟雲走與留,各有其好,順其自然就行。
曹嫲嫲收聲斂口,將剪下碎葉收攏,屏息揭了謝老夫人椅子下博山爐蓋,一點一點放進去,再往裡屋取了薄褥來護著胸口處。
做完手上活計,又交代底下女使看著些,等爐子裡香料燃透了再送老夫人回寢房休息。
渟雲亦在謝簡和謝老夫人閒話裡敏銳捕捉到資訊,師傅觀照在京中了無根基,又無官職,按理該回原籍,居然能在萬安寺後立觀,怕不是另有內情。
她常聽觀子裡別的道人說起觀照是以道試奪魁拿的度牒,親得聖人嘉賜,卻沒聽到過旁的。
現絞盡腦汁想不到緣由,只能先作罷,好在今日已是月十二,還有兩天就是十五,上山問就是。
她一一查過前些日子切下來的人參塊,半浸半掩在溼土中已長了白色芽點,這意味著大概能生根。
雙喜臨門,直叫人興奮的坐立難安,連日沒睡個安穩。
十五日一早,車馬等在謝府門外,仍是如上回同,婆子嫲嫲,家丁小廝各跟了好些。
臨行曹嫲嫲還來渟雲處轉了一圈,特交代道:“娘子這回去,可別再冒失,老祖宗記著呢。”
渟雲親拎了食盒籃子,笑意朗朗答了是,隨後上了馬車。
旭日初昇,春林初盛,時光恍然一瞬回到多年前,道路兩旁的樹再次長腳跑的飛快,和她一起跑到山上。
寺廟到觀子的距離也變的近了,就像小時候採藥全然不覺已走完了全程。
她知道觀門裡肯定還在講經,身後嫲嫲還跟著,卻也顧不得這諸多,隔著門高喊“師傅,我回來了”。
裡頭尚無應答,渟雲將籃子往上提了提,與丹桂道:“這玩意兒不好,我們回去尋個揹簍,我以前採藥的,那個可好啦。”
她進門,陶姝坐在觀照道人身側,二人齊齊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