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失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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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姝頓口片刻,昂首邁步離開門庭,行至觀子外廳講經處,一如來時安然不聲不響坐回蒲團。

“道不能得者,為見有心。既見有心,則見有身。既見其身,則見萬物。”

臺上觀照道人正講到此句,眼角餘光看見往門口方向,陶姝出來的時候,腳下步步留了水印。

中堂那口井,漫出來的活水是會浸襲一些青石鋪就的地面,但常人經過都從靠邊處走,決然不會踩溼了鞋襪。

除非陶姝急慌慌過來,根本無心顧及腳下。

而後院此刻,別無她人,唯停雲而已。

觀照道人有些微微擔憂,然此時陶姝已坐下,道袍寬大掩住腿腳,看不見褲腳溼到了哪裡。

幸而其神色還算正常,身上衣裳工整沒有褶皺髒汙痕跡,不像是經歷過糾纏打鬥。

另來觀照知道停雲身邊是有個丫鬟跟著的,陶姝沒可能悄無聲息的把渟雲怎樣,多不過小姑娘吵嘴,不必急在片刻。

她暫且放下掛慮,擱了手中經冊,溫和看向陶姝,“此句何解,清絕可有論說?”

陶姝猛地抬頭,對上觀照道人目光,匆忙豎了單掌轉身面向各冠人行了禮,“此句出自太上老君清靜心經,是為,道不能得者,為見有心。

既見有心,則見有身。既見其身,則見萬物。

既見萬物,則生貪著。既生貪著,則生煩惱。

既生煩惱,則生妄想。妄想既生,觸情迷惑,便歸濁海,不能得道。

是故非見有心,實見有欲也,欲則不能靜,無靜不能清。

人無常清淨,便失天地其道。”

“何為天地其道?”觀照續問。

“萬物一府,死生同狀,天不問晝夜,自有長存,地不問朝夕,自有永固,日不問寒暑,自有高懸,月不辭春秋,自有晦明。

是故天地其道,唯祖師所言,見素抱樸,不滯於物,不亂於人。”陶姝復向著觀照道人躬身施禮,“請尊者賜教。”

“解的極好。”觀照點頭,再拿了經卷往下讀,並無旁話。

後廂房屋子裡渟雲也從床下找出個蒲團,靜坐三清祖師像前,丹桂則滿屋子來回走,走了一圈又一圈,問了三四次“你究竟求了她啥”。

渟雲始終緘口未答,丹桂終耐不住急躁,站到人身邊,粗聲問:“我們沒有任何事用的著求她,只有往宋府遞訊息那次。

她不願意,你就求她?是不是。

她當時告訴你只能求一次,是不是?

你就是想借此事去討好宋府,是不是?

你得逞了,袁娘子現在事事為你撐腰。

我明白了,我讓你討好張家老祖宗你不肯,你是嫌身段低了下賤。

你就是要擺出今日架子,於陶娘子有恩,於宋家有恩,於我有恩。

這就是你說的童蒙求你,是不是?”

話到最後已是破口,丹桂自個兒清晰看見唾沫在視窗映進來的光束裡和塵灰一起交錯盤旋。

像是,像是多年以前,那個月華如水燈如井的夜晚。

而此刻,水如月華在門外,明珠如燈在井裡。

她記起那晚上四散浮開的蓮花,稍稍斂聲,茫然道:

“我們怎麼辦啊,我們怎麼辦啊,她為什麼那麼肯定你師傅不會幫你啊。”

“不幫就不幫,師傅又不會幫她。”渟雲這才開口道,聲調甚是平常。

丹桂瞬間蹲下身,半跪半坐與渟雲平齊道:“啥叫不幫她,她比你先來,不幫你就是幫她,不幫她就是幫你,怎麼可能誰都不幫呢。

你得想想辦法啊,她才和你師傅認識幾天,你不是說你師傅跟你很好,你師傅跟你孃親一樣,你師傅....”

“我師傅無有私心。”

“都這個時候了你唬鬼啊,人誰無私,你師傅真無私,憑什麼斷定她不會幫你?”

“師傅若有私,當年就不會把我撿回觀子,她是道人,我來路不明。”渟雲頓了頓,“師傅既無私,今日就不會再撿我了。”

丹桂皺眉好一陣才想清楚這話邏輯,“你的意思是,她無私,所以看你倆都一樣的?誰也不幫?那她只能保薦一個,總要從你倆選一個出來啊。”

“那就讓師傅選。”渟雲神色堅決:“我...”

“不能讓她選,”丹桂打斷道:“不能讓她選。

我信她無私,我信她是個得道高人,但是陶娘子是賢太妃義女,咱們那會聽見了。

有了。”丹桂突地記起上次往觀子後苗圃裡摘梅花,“魚死網破。

你上次說的,魚死網破,你不是說的信誓旦旦很有道理嗎?怎麼現在不能用了。

我們呆會就去告訴她,讓她自己退出,讓她別再參合。”

然渟雲並沒點頭,丹桂身子後傾些許,不可置通道:“你上次騙我,你根本沒有把握,你隨口說了唬我的。”

“我並非唬你。”

“那現在為什麼不與她魚死網破。”丹桂大吼一聲,崩潰道:“我一直在等你的,我這個年歲再許人家能找著什麼好的,你說.....”

“我會為你拿到籍契的”渟雲看著丹桂,“我會讓你出謝府,我會為你自立女戶。

此事一了,我就去找袁娘娘,她說了會應我一件事,刀山火海不論。

我無須她刀山,我也無須她火海,我定讓她把你從謝府帶出去,盛京也好涼州也好,必有你的容身之處,就在今年。”

她指往壁龕裡三清像,“我應過你的,祖師在上,我若有半句虛言,叫我和我師傅一刀兩斷,終生不能得道。”

丹桂轉頭,牆上格子裡煙熏火燎,不外乎是三個朽木泥胎。

幸而宋府裡有一大群活人,想從謝府撈個丫鬟輕而易舉,但是把自己撈出去,謝老夫人定然知道是渟雲指使的。

若她能回觀子還好,回不了觀子,陶娘子也得罪了,和袁簇的交情也用完了。

更張家祖宗早就不往房裡走了,渟雲將來的日子如何,蠢貨都能預料到。

丹桂再沒爭辯,緩慢起身走往窗邊,站得不知多久,聽見渟雲道:“午時了吧,師傅她們應該講完經了,她會過來找我的。”

丹桂回頭,“你說袁娘子刀山火海,那你怎麼.....

不讓她,把陶姝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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