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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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簡已有些許不耐,多年身居高位權衡官貴,周遭遊走個個都是人精,最擅看臉色,換個旁的來,早上趕著往僻靜處去。

這倒好,念著王聿初回京中,看其穿著打扮,這些年必然過的苦楚,才壓著性子多加提醒,沒料得一而再再而三,王聿還不肯挪腳。

暗罵一句蠢笨已是念著舊情,要依平日裡處事,早揮袖嗤一聲“不識抬舉”,指使底下趕緊攆將出去。

“咱們進去說罷。”謝簡嘆氣,“你....”

“進去進去,進.....”王聿全未察覺謝簡如何,只聽王家老祖母還在人世,狂喜難捱,右手捏拳狠往左手掌心砸了一記。

又歡欣昂首往周遭四顧,松拳豎指指點左右,喘著粗氣道:“是了,是這,是這,我記得,我記得你這房子,這房子,這元啟....”

以前王謝兩家,朝堂內帷都是至交,五日裡有三日合在一處玩耍,對於謝府宅邸,王聿本是瞭若指掌。

但歲月流水衝山磨石,又夜色漸深,謝府到處點火張燈,光影交糅,成了一團奇形光怪。

光怪也好,再是陸離,總能看出些舊年場景,他攬手把謝簡往旁兒一撇,沿著石板小徑一邊張望一邊自顧往裡走,念念道:“是,是這,我都記得...”

唐從義眼看謝簡被推的一斜,震驚之下伸手要扶已是慢了半拍,謝簡趔趄站穩,慍怒簡直呼之欲出。

咬牙忍下,前頭王聿已闊步走出老遠,謝簡忙叮囑唐從義小跑些許趕前頭去,先在回書房的必經之路上轉一轉,若遇著不相干的人,打發遠些。

書房裡頭伺候的人也教角落裡待著,後頭還不定如何安排,今夜之事,最好先別鬧的風風雨雨。

要緊是王聿明顯落魄,恐留笑柄,好歹安排吃喝梳洗換個衣裳。

唐從義一一應下,拎燈追著王聿,特勸道:“您是來客,怎走到咱們大人前面了,您....”他朝後使了個眼色,“再是急事,爭不著片刻啊。”

說罷躬身告了個禮,匆匆先去,王聿似幡然醒悟,倒轉走回謝簡跟前,哈腰賠了不是,也不喊大伯了,竟學唐從義,稱“大人”。

“大人,現在是個什麼官呢。”話落他自覺不對,卻說不上哪不對,偏頭思索,喃喃聲道:“是什麼官,官職,官拜幾品。”

“走吧。”謝簡示意往前,語氣甚是無奈,他瞧王聿,八成傷了腦子。

“哎。”王聿點頭,這回卻乖,人死死壓著步子,跟在謝簡身後。

兩人一路往謝簡平日獨居處,唐從義早在門前相候,現兒原用不著他再傳話,然謝簡略加思索,叫王聿先進了門,另小聲吩咐唐從義道:

“你尋個底下人帶你去找管事,讓他立刻打聽一下昔年王雍家裡人搬哪去了,得了訊息,立刻來給我回話。”

唐從義諾諾離去,謝簡猶在門口想了片刻。

他也怪,王家祖上出過朝廷要員,那宅子不知是哪朝先帝詔書工部給督建的,也就是御賜,王雍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敢賣,他沒人敢買啊。

不過天子腳下,稀奇難說。

謝簡一頭霧水扎進房中,與忍不住又尋出來的王聿撞了個滿懷。

那塊破落麻布不知是不是被他放在了屋裡哪處,總而沒夾在腋下。

那股餿餅子味卻還縈繞不散,燻的謝簡眼前一黑又一黑。

王聿渾沒注意到謝簡侷促,齜牙似哭似笑,手壓在門框上雕的一副“孔聖禮拜”,拍了又拍,激動近乎聲淚俱下:

“謝大伯,我記得這,我小時候沒少和元啟進你這。”

他實是欣喜,也實無所謂禮節,說話間揚眉轉臉只顧打量這一切,就沒個正眼看謝簡的時候。

“進去,先進去。”謝簡揮手,連催數聲。

裡頭有薰香,常年有。

裡頭的確有,起碼進到裡頭分付坐下,謝簡神思清明許多,尚有餘力親自斟了碗茶水給王聿,好心道:“你這一路過來不易,用些再說吧。”

“是。”王聿受寵若驚,雙手接過要喝,又小跑放回桌上,再往椅子拿了那捲破布,復一層層揭。

謝簡初還摸不著頭腦,等王聿揭過兩三層,意識到這是要把那餅子掏出來就茶水吃,嚇的慍飛怒散,一團和氣喊了停手,道是“叫底下傳些吃的”。

王聿愣了愣,笑道:“那感情好”。說著又把那破布往回包。

謝簡轉身出門喊了人,叫廚房趕緊撿兩樣,再回屋,又見王聿倚在桌子處狼吞虎嚥,往喉嚨裡灌茶水。

謝簡長長嘆了一聲,才明白過來,王聿連椅子扶手上的檯面可以放茶水都不知,要小跑著往桌子上放。

這是那些,下等貧寒,怕不是鑽風漏雨房子裡養出的習慣。

“你....”他緩緩走到王聿跟前,抬手止住要張口的王聿。

謝簡問:“這些年,你去哪了啊。”

房中燈如白晝,兩人近在咫尺,他才看清眼前少年面龐,鼻挺眼濃,額闊眉深,苦歲不減器宇,磨礪更添軒昂。

饒是皮相略有黝黑,神情略帶唯諾,仍見得當年“飄若浮雲,矯若驚龍”美譽的王雍再世,父子二人,一個模子刻的十分像,偏裝錯了匣子。

“伯父.....伯父尋過你的。”謝簡看著王聿身上那塊歪七扭八的補丁,補丁上面又疊補丁。

“我....”王聿張口數回,扭頭又去揭那塊破布。

幸而這次只揭了一層,拿出那串黃玉穗子遞給謝簡,吞了數口唾液,艱難道:“許多事,我不記得了。

醒來就在爹媽屋裡,跟著爹往山裡砸石頭賺些銀錢買飯吃,今年....

今年,我歲數大了,爹媽商議,給我娶個婦人,過了禮,他們就拿出這個,說是祖上開山撿的料子,傳下來的。

傳家寶,我結了婦人當家,就傳給我。

我拿著東西......,我拿著東西,我拿著東西總想起點啥。

我後來.....”

王聿頓口,微張著嘴,看向謝簡。

他說不清楚旁的,但對於謝簡而言,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但是等等....娶個婦人,王聿...是.....,王聿是和謝家定了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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