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遠方的山和人(下)(1 / 1)
隨著漫山遍野的“嘿嘿”聲不絕,那個小師妹最後還是梨花帶雨的飛遠了。
蕭季季卻看都沒看一眼,凌空而立,怔怔出神。
最近幾日他與奈奈的傳訊都變少了,哪還有心情去顧及什麼同門小師妹。
當然,除了嫂夫...除了宗主大人和奈奈,也沒人知道自己心情有多糟糕了。
他答應了宗主大人不把沈大哥的事情說出去,既為了讓她躲避天道,也為了防止沈大哥在北辰遭人暗算。
於是所有人,師父也好,師兄也罷,都以為他開竅了、成熟了,終於變成大人了。
但他們並不明白,教會自己如何成長的,只是一個凡人書生。
唔,用“凡人”也不對。
他是太吾傳人,是未來天宗之主,是能收伏始妖的大聖,是拯救了無數凡人和修士的扶搖公子。
也是北月仙尊的夫君...
“哈~”
一想到將來師父他們知道宗主大人竟有夫君時的神情,蕭季季就情不自禁笑出聲來。
厲害吧!驚訝吧?
那是我沈大哥!
比親爹還親的沈大哥~
不過笑著笑著,離山真傳嘴角還是漸漸抿了下去。
沈大哥如今身陷北辰,他又如何能真正開心起來呢?
或許自己真的成長了不少吧...
彷彿一夜之間明白了許多事情。
比如大師兄和五師姐應該早就相愛了,只是怕他會難受傷心,所以一直沒與外人說起。
比如三師兄和四師兄他們是真的勇啊...原來以前他們脫光衣服打架不僅僅是為了打架啊...
比如師父...師父的壽元已經不多了,若不能在三年內突破至八境,便會與許多修士一樣身隕在那漫漫長生路上。
比如離山是真有奸細的,他和宗主大人幾乎剛踏入山門,就迎來了一波暗殺...
沒有人可以悄無聲息地潛入水幕天華大陣,除了他們本就是離山之人。
整個離山劍宗都好像有些不一樣了,明明每一個熟悉的人都好好的活著,可他們卻活得並不開心。
這讓他感到陌生,感到茫然,有點不知所措。
如果沈大哥還在身邊就好了,至少會幫他指點迷津,至少他很多煩惱都可以傾述了...
蕭季季搖了搖頭,不再稚嫩的臉龐仰望蒼穹,卻望不到更遠的地方。
“沈大哥,我好想你啊...”
......
“傻小子,你說什麼胡話呢?”
瀋河望著眼前目光呆滯的妖族青年,一邊拍打著他肩膀,一邊轉頭對楚楚和沈月心虛大笑。
“他居然說我是人族?哈哈哈...”
“你就是人族!”
“...哦?”
瀋河的笑容慢慢收斂,眯著眼睛,一字一頓的問道:“何以見得呢?”
“我爹爹說了,妖族都是壞蛋!你不是壞蛋,那就是人族咯~”
“呵呵...”
扶搖公子默默鬆開雙拳,嘴角沒忍住抽了一下。
瑪德,嚇我一跳...
“我聽說無涯七聖曾想招攬血蝠一族,被拒絕之後便將其滅族了...”
沈月搖著摺扇,輕輕嘆道:“恐怕他就是最後一個血蝠族了吧。”
“欸?無涯七聖這麼殘暴嗎?”
楚楚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道:“那我就去刺殺無涯七聖吧,畢竟曦月大聖人怪好的,萬一不誅我九族怎麼辦?”
“???”沈月莫名其妙的望著她。
“我原先想刺殺曦月大聖,讓整個海之族隨我一起墊背來著...”
白毛少女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還很誠懇的對沈月說道:“請務必幫我保密呀!”
妖族公子不說話了,神情頗為複雜。
而那瘦弱青年卻對他們的對話置若罔聞,自個兒數了會落葉,想了想,又從懷裡摸出一顆蔫了吧唧的果子。
“請你吃!”他把果子塞到瀋河面前,笑得很燦爛。
瀋河微笑推辭:“你吃吧,我不餓。”
妖族青年瞪眼:“我吃了就沒了!”
“沒了就沒了嘛。”
“不行!”
“好吧...”
犟不過這個傻子,瀋河只好把果子塞進嘴裡。
酸不溜秋的,口感很難形容。
妖族青年卻嚥了口口水,盯著他問道:“好吃不?”
“甜!”
“有多甜?”
“甜過初戀...”
“初戀是啥?”
“第一個喜歡的女孩。”
“哦...”
傻子不明所以的看了看瀋河,目光又在旁人臉上繞了一圈,最後落在沈月的臉上。
“你的初戀確實很甜!”
“真是個傻小子。”
瀋河、沈月以及楚楚都笑了起來,只有東靈雎沒笑。
大概是女子的直覺吧...
她發現沈月剛才明顯愣了一下,也不知是因為“女孩”還是“初戀”...
而在此時,一道“咕嚕嚕”的聲音忽然響起,眾人尚在疑惑之際,妖族青年急忙搖頭:“不是我!我一點都不餓!”
瀋河笑意漸去,溫聲道:“是我。”
“你也餓了嗎?”
“對啊。”
“我也是...但我沒有果子吃啦!”
“沒關係,我請你吃肉。”
瀋河幫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又對眾人笑道:“一起吧。”
“好耶!”楚楚蹦的老高。
“哦,用你的月石。”
“......”
半個時辰後,曦月城某家酒樓的雅間內。
妖族青年和白毛少女已吃得滿嘴流油,而沈月則面無表情的望向瀋河:“不是說好你來請客嗎?怎麼是我付的月石。”
“別這麼小氣嘛,你看看我們幾個誰像有錢人的樣子?”
瀋河夾了一筷肉放進傻子碗裡,等再低頭望去時,卻發現自己碗裡也多了一筷肉。
“謝謝啦。”他對茜茜仙子點點頭,隨後也盛了一碗湯,等吹涼之後放在了女孩面前。
“嗯...”茜茜仙子淺淺一笑,腦袋上的兔耳悄然紅了起來。
“......”
沈月覺得自己有點兒飽了,很不是滋味的哼了一聲。
“怪我,怎麼忘記你這個東道主了。”
瀋河情商瞬間拉滿,給妖族公子夾了好大一塊肉。
楚楚有樣學樣,還俏生生說了句“謝謝哈”,差點沒把嘴裡的菜噴出來。
傻子若有所思,也輕聲說了句“謝謝”,結果肉卻放在了瀋河碗裡。
沈月看著自己碗裡的肉,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這些傢伙怎麼敢的?
還有那個“小南”,你也不打算裝了是嗎?
這些全是兔子肉啊...
“不過師父啊...你為什麼對這傻子這麼好呀?”
楚楚將兔頭啃得嘎嘎香,同時還歪著腦袋打量著瀋河。
在她眼裡,不,或許所有妖族眼裡,其他族類即便不是口糧,也只是毫不相干的存在。
別看曦月城如此和諧繁華,那是曦月大聖的威懾在此,若出了城池,廝殺和相食幾乎無處不在。
就連楚楚自己...若不是當日瀋河相救,她也淪為別人的口糧了。
或許還會先被蹂躪一番也說不定...
這是一個尊崇強者的世界。
也是一個沒有秩序的世界。
所以她很感激師父啊,即便已察覺到師父和師孃一定有什麼大秘密,她也願意為他們鞍前馬後的效力。
當然啦,如果師父能幫她捉到那隻四境巨龍,她更會好好報答師父的!
什麼都可以給他...
睡覺和月石除外!
“他很像一位故人吧...”
瀋河給妖族青年盛了碗湯,隨後望向正盯著自己嘴巴的縹緲峰真傳,後者顯然也想到了那個數面之緣的蠢萌小蘿莉,不由會心一笑。
其實一點也不像吧。
落落是單純可愛不諳世事,而眼前這傢伙是真的傻...
只是他們看人的眼神是一樣的,純淨無暇,如同少年,如同星辰。
瀋河並不覺得自己是好人,至少在這個亂世他不想當個純粹的好人。
但他喜歡純粹的人,沒有道理的喜歡。
哦,純粹的妖也喜歡。
不欲在這個話題上深聊,瀋河隨即朝不怎麼純粹的沈月問道:“無涯七聖如此暴虐,就沒有其他妖族反抗嗎?”
“有啊~”小白臉夾了一筷胡蘿蔔放入嘴裡,雲淡風輕的說道:“不過都被滅族了。”
“沒錯,就連天狐族也沒有了!”楚楚在旁點頭搭腔。
“天狐族?”
“以前北辰都歸天狐族管的,自從二十年前無涯七聖崛起,天狐族就消失了,連皇都不夜城也被接管了。”
“二十年前...”
“嗯,而且天狐族是有九境的。”
沈月抿了一口涼茶,情緒莫名有些低落:“或許曦月城也會徹底落入無涯七聖手中吧。”
若非自己乃吞月大聖後代,那幾位大人看在爺爺的面子上才放任不管,否則曦月城早就淪陷了。
即便這樣,某位大人也漸漸按耐不住,甚至策反了不少月之族人。
如今自己甚至不知身邊誰人可信,也不知將來該何去何從。
瀋河默默聽著沒說話,他對北辰現狀知之甚少,言多必失,很容易被這妖族公子瞧出身份。
而傻子卻忽然抬頭,燦爛笑道:“漂亮姐姐別怕,人族哥哥會保護你的!”
“...說了多少遍我不是人族!”
瀋河無奈嘆了口氣,又指著笑吟吟的沈月說道:“他也不是姐姐。”
“她就是!”傻子眼睛瞪得很大,一副你少來騙我的樣子。
“算了,我和你計較什麼...”
瀋河搖了搖頭,又溫言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呀?”
“阿白~”
“好名字。”
“但它們都說我這名字和我人一樣,一聽就是傻子。”
“當傻子又沒什麼不好。”
“它們只會欺負傻子...”
阿白說著說著就把腦袋垂了下去,眼眶也漸漸變紅了。
或許他也不是什麼都不懂吧,至少明白這世界上誰對他好,誰對他壞。
但可惜的是,一直以來他遇到的都是壞人。
瀋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的道:“我教你啊...只要少說點話,別人就不會覺得你是傻子了。”
“咦...?”
阿白沉思許久,最後恍然大悟般點頭:“九十九!”
“啥?”
“九十九呀...”
“...算了,你還是多說點話吧。”
“哦...”
妖族青年聳了聳肩,目光掃視眾人,最後左眼和右眼分別凝視在瀋河和沈月臉上。
緩緩比出兩個大拇指,又對在一起點了點。
“九十九~”
......
“一百次了...”
離山朝陽峰之巔,一個鶴髮童顏的老道掐著手指默默盤算片刻,最後悠然一嘆:“宗主大人讓我算的到底是何方神聖?我算了一百種方式,也看不破他的命數。”
“朱師兄也算不到嗎?”
主座上的顧南汐默默抬首,那明媚到足以讓春山失色的容顏早已落滿愁容。
“太吾書院凌老夫子都做不到的事,我更做不到了。”
“但朱師兄能看破我的命數。”
“因為宗主大人的命數就是離山的命數。”
“但他是我的夫君,命數難道不該與我相連嗎?”
“這...”
老道毫不意外顧南汐說的“夫君”二字,他只是沉默片刻,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一顆種子在發芽之前就是一顆種子,但若他長成參天大樹,誰也數不清他的落葉了。”
顧南汐聽懂了他的意思,遲疑道:“所以我夫君的命數不僅僅與我相連...所以才無法看破他的命數?”
“也許是與整個南晚,或是與整個蒼瀾大陸相連呢?”
“包括靈雎在內嗎?”
“......”
“朱師兄”瞬間閉嘴,默默抬頭望天,時不時還偷偷去瞧自家宗主的臉色。
顧南汐卻是明白了。
她想起了當日凌老夫子的奇怪言行,也想通了眼前這位朱師兄閉關的原因。
於是終究很落寞地嘆了口氣。
“對了...”
見她情緒不高,老道急忙轉移話題問道:“聽說宗主大人準備提前開啟劍冢?”
“嗯,三個月後。”
“這是為何?您的北月神劍也在劍冢之中,若被心懷不軌之人獲得...”
“我就是想用北月神劍讓他們全部顯形。”
顧南汐搖了搖頭,起身朝殿外走去:“屆時七大天宗齊聚離山,也省得我一一上門找他們麻煩了。”
說著便不待老道開口,化作一抹流光,直往縹緲峰飛去。
晴空萬里,白雲飄飄,山巒疊翠,美不勝收。
縹緲峰之巔風景如初,可終究也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嗯,還有一隻貓。
聽到了動靜,白音“喵喵喵”地跑了過來,最後安安穩穩落在了顧南汐懷中。
“抱歉啦,還是沒打聽到他的訊息。”
“喵...”
白音低低應了一聲,又蹭了蹭姐姐的臉頰。
感覺到了小貓妖的安慰,顧南汐也輕輕一笑,隨即抱著她慢慢往前走去。
其實她已經不再去多想小徒弟和相公的事情了。
無論怎樣,只要他們能平安回來就好...
她反而更擔心小徒弟的太上忘情決。
未至滿境,道心卻滅。
這或許比她當初的反噬還要嚴重。
至於反噬為何...
顧南汐忽然想起了和相公剛剛相處時的日子,那時候自己明明未涉人事,卻總忍不住裝作不經意的撩撥著他...
若非他們很快成親,情慾圓滿,反噬不再,或許她的神魂也會受損。
而如今相公他們身陷北辰,靈雎的性子單純清冷,對男女之事毫無概念,長久下去,小徒弟神魂受損嚴重,她的長生路恐怕也要斷掉了。
只希望靈雎的太上忘情決尚在吧。
顧南汐幽幽嘆了口氣。
另外一種解決小徒弟困境的方法卻沒敢想下去。
......
“還是沒辦法啊...”
曦月城的客棧之中,瀋河很苦惱的將筆一扔,身子也無力趴在案几上。
他面前是一張寫滿詩詞的白紙,從詠志到詠物,從山河家國到兒女情長,應有盡有,唯獨少了他最想看到的信仰之力。
還有兩日便要進入遺蹟,縹緲峰真傳執意要隨他前行,他拗不過女孩的期許目光,又擔心她有危險,於是便想做些“護身符”備著。
但小侍女不在身邊,又不可隨意耗費壽元,他寫出的詩詞也僅僅是詩詞罷了。
“沒關係,我很喜歡...”
東靈雎將白紙默默收入懷中,卻不知她說的詩還是人。
此時他們捱得很近,女孩沐浴後的清香撲鼻,青絲上還掛著水珠,俏臉微紅,曼妙曲線於衣袍中若影若現。
瀋河幾乎一抬頭就要和她貼在一起,於是他沒敢亂動,只是老老實實地盯著地面。
唔,今天的地是乾的...
“螢火石”也注滿妖氣,女孩應該不會怕冷了。
所以...
“去睡覺吧。”茜茜仙子輕聲說道。
“好啊~”扶搖公子微微一笑。
不過他還是習慣性的問道:“今天感覺怎麼樣?”
女孩沒說話,只是輕輕搖頭。
“是冷嗎?”
“......”
“那就是身上疼?”
“......”
女孩還是沒說話,目光不自然的移開。
離山弟子行事要無愧於天地,說謊亦是修行大忌。
但她不說話,那就不算說謊了...
扶搖公子果然有些遲疑,猶豫道:“那我今晚...”
他話沒說完,茜茜仙子便已往床榻上走去,一副隨便你如何的樣子。
沒讓女孩等太久,瀋河便已脫去外袍,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她身邊。
“我再說些故事給你聽吧?”
“不要...”
“但你身體一直不好也不是辦法呀。”
“嗯...”
“沒事,明天我找店家再要床被子好了。”
“......”
黑暗中,女孩很苦惱的皺了皺鼻子。
明天又要想新的理由了...
還有...
你什麼時候才能把欠我的還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