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唐誠爸爸之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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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想回家。這些年來,我一回家就被我爸關進房子裡逼著我學習。現在最慶幸的是,我再也不用在後稷初中上學了。當老師的孩子一點都不好,我每天不得不坐著我爸的腳踏車上學,我最不喜歡坐他的車子,就跟被貓抓住的老鼠一樣一點自由都沒有。”張琰消瘦的臉上稜角分明,說這話時還有種淡淡的怨恨,“你知道我多麼羨慕家長不是老師的同學嗎?有好多次,我都希望我爸趕緊被調到別的學校去教書。”

“我知道。老師對孩子要求很嚴,老師的孩子沒有自由。”唐誠說。

張琰微微閉著眼睛,他能看到眼皮上一層紅紅暈,那是太陽的光。“不過這下好了,我終於解放了,解放萬歲!自由萬歲!”

“解放萬歲!自由萬歲!”唐誠附和著大聲喊了起來。緊接著他們齊聲高喊:“解放萬歲!自由萬歲!”

陰溝裡迴盪著他們高亢嘹亮的喊聲。

許久,唐誠從陰溝裡彈了起來。“走!我們該回家了,你明天就要去新學校了,得回去收拾一下。我爸爸病得很重,我出來時他還不停地嘔吐,過一會就又睡著了,再過一會似乎又醒了……我晚上還得去醫療站給我爸抓藥。這幾天我媽不讓我亂跑,她讓我一直守在家裡。”

兩個少年推著腳踏車,沿著一眼看不到頭的小路往回走,路邊,白楊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他們單薄的身軀和結實笨重的28式腳踏車有些不大相稱,沒走幾步,他們就聽到嗞啦嗞啦鐵皮摩擦的聲音,唐誠和張琰趕緊蹲下檢視,只見腳踏車的護鏈板凹了進去,腳蹬連桿彎曲變形,一走,就發出嗞嗞嗞的異響,鏈條護板上的油漆也被摔去了些許。

“這可是新車子,平時我爸都捨不得讓我騎,我明天就要走了,我說我要去姑姑家道別他才允許我騎了出來,我從姑姑家一回村咱們就出來了。我爸肯定會發現,這可怎麼辦?”張琰立刻緊張了起來,父親教訓他的情景立刻浮現在腦海裡。

“這……”唐誠一時沒有了主意,難題擺在兩個少年面前。

唐誠想了想說:“要不,我們把腳蹬子的連桿砸平,砸平了就不摩擦了。”

他們把腳踏車放倒,張琰摁著車身,唐誠用石頭砸,沒幾下,就把鍍鎳的腳蹬子連桿砸出斑斑痕跡。

“別砸了,再砸就砸壞了!”張琰心疼地說。然後趕緊伸手去摸,原本光潔閃亮的連桿已是坑坑窪窪,凹凸不平。

張琰的眼淚快流出來了。

“不行,應該砸這塊護板,你摁住車子,我來!”唐誠說著又用石頭衝著護鏈板砸去,張琰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心裡一個勁地念叨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叮叮噹噹的聲音聽得張琰心疼。

“停!別砸了,護板變形了!”張琰高聲喊道。

唐誠停下後把車子往前推了幾步,又往後退了幾步,嗞嗞嗞聲變成了吱啦吱啦聲,再推,又變成了嗞嗞嗞吱啦吱啦的混合音。

石頭從唐誠手裡落下,這一刻張琰的眼睛裡含著淚水。

“琰琰,要不我們先把車子推回去,我還要給我爸去叫醫生,還要買藥……”唐誠怯怯地說。

“不行!車子修不好怎麼回去?”張琰的眼淚奪眶而出。

唐誠在這兒敲敲那兒捏捏,用手掌拍用拳砸,但絲毫沒起到作用。

“都怪我。是我騎車時沒把穩車頭。”唐誠眼裡掉下一滴淚水。

折騰了許久腳踏車不但沒修好,反而越來越嚴重。太陽一點點西沉,他倆最終想了個辦法——去村口的腳踏車修理鋪。

沒錢怎麼辦?僅有的零錢全都在雲遊集市上買了小吃。他們沉默著,走著,嗞嗞吱啦吱啦的異響跟刀尖劃在鋼板上一樣令人揪心,這種聲音每響一下,他們的心就被揪扯一下,在僻靜的鄉村裡這聲音分外刺耳。

錢的問題還沒想好,但方向是回村。

“誠娃!你這慫娃,你媽找了你一下午,快急死咧!全村人都在找你這崽娃子哩……”拴狗眼兒亮,一看見他們就打老遠地嚷,“你爸,快斷氣了……想給你囑咐,你……”

唐誠這才想起臨走時氣息微弱的爸爸,在床上眼睛一閉一睜的樣子,趕緊撂下車子撒腿朝家裡跑去。

“爸爸……爸爸……我是誠娃!爸爸……”唐誠跌跌撞撞衝向父親房間時,由於太過著急,腳勾住了門檻,被絆了個“狗吃屎”,一顆門牙都摔掉了,滿口的鮮血往下淌。

他趕緊爬起來衝到炕邊,這時父親身上已穿著整齊,頭戴黑帽子,腳穿黑布鞋,父親的蠟黃蠟黃的臉深深地陷在寬大肥碩的黑色壽衣裡。唐誠媽媽章秀蘭和他的幾個伯伯圍坐在跟前,或泣不成聲或低頭哭泣,他姐、他叔父還有嬸孃,跪在遺體前放聲大哭。

唐誠的伯伯把手塞進唐誠父親緊閉的雙唇,掰開嘴,將一枚硬幣塞了進去。嘴裡唸叨著:“含著它,見了閻王爺就說,這是你兒子誠娃讓你給他老人家帶的一點酒錢……”

“你回來幹啥?滾!”突然,唐誠媽媽章秀蘭轉過臉,衝著唐誠哭著嚷道。唐誠聲淚俱下,口裡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流。

“媽……”跪在地上的唐誠姐姐趕緊扯住媽媽的袖子向她搖著頭,一雙淚眼充滿了乞求。

“快!快跪下!給你爸磕頭……”這時拴狗進來了,他一把唐誠摁著跪在地上說:“他爸,你安心地走吧,你家誠娃來送你咧……”

周王村男人們的外衣顏色大都是灰色、藍色和黑色,許多衣服還是手工縫製的,寬大而死板。款式單一的衣服和黃土地一樣,土氣而壓抑。

張琰在村口的腳踏車修理鋪賒賬修完車子,回到家時夜幕已漸漸落了下來。父親張有志正穿著寬大的藍色衣服,蹲下身子將混進辣椒裡的一片片葉子分揀出來,揀夠一把就轉身放在旁邊。父親做事幹淨利索,他的手從辣椒上快速掠過,動作嫻熟,沒一陣子就揀了一大堆。然後捉起簸箕起身走出兩步,站直身子簸著辣椒裡的雜質,雙手和簸箕富有節奏的運動著,簸箕發著沉悶的聲響。

“你咋才回來?你姑家都好著嗎?”張有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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