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三線!(1 / 1)

加入書籤

張有志騎腳踏車的本領,就是在給同學一次次做作業之後學會的,從那以後,這位青年一直夢想著,能在大學校園行道樹的綠蔭下騎著腳踏車,遇見了人就撥響把手上的鈴鐺,“叮鈴鈴”地從同學們身邊經過。那種自豪感一定會是人生中最美妙的享受。

可兩年後他就要參加高考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中國全面停止了高考。“張狀元”想透過考試跳出農門變成商品糧的夢想,徹底斷送了。

直到張有志結婚後才擁有了一輛飛鴿牌腳踏車,它是家裡最值錢的家當。從張琰能記事時,腳踏車就承載著全家人的快樂。父親跟老黃牛一樣,梗著脖子,佝僂著背蹬腳踏車的樣子,一直就刻在張琰的腦海裡。

腳踏車繼續前行著。張琰突然想起了他和唐誠一起在鄉間的道路上騎腳踏車的情形,想起了離開家鄉前的那個下午。他的思緒如一縷縷的微風,漸漸地向遠處蔓延……

腳踏車的吱吱聲響得越來越慢,就像一頭筋疲力盡的牛,做著氣力耗盡前的掙扎。終於,腳踏車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張有志喘著粗氣說:“下來吧,實在蹬不動了。”

父親的話打斷了張琰的思緒,他趕緊縱身跳下車子,腳踏車頓時歪歪扭扭,左拐右拐,跌跌撞撞地側倒在麥田裡了。父親趕緊鬆開雙手跳離。

“唉!體力越來越不行了,人常說,兒子長大了父親也就老了,看來,人不服老不行啊!”父親依舊喘著粗氣。

天氣陰冷,在灰濛濛的沉暮裡,他說話時嘴裡冒出一道道白氣。

“爸,你歇會,我帶你……”張琰說著就把揹包塞給父親,上前把腳踏車扶起來。

“這裡是上坡,我們走會吧。”張有志說,“中專學校裡怎麼樣?可比咱后稷中學強?”

這下張琰推著車子,父親跟在他身後走著。

“這根本就是兩回事,到了工校,同學們都來自全國各地,他們都是尖子生,一個比一個好學習好,個個都像是神童。”張琰說,“爸,我們班有好幾個同學都是兵工廠的,他們的爸爸媽媽都是造兵器的,他們說他們的廠是‘三線’……噢,爸,什麼是‘三線’?”

“你才上了一學期就知道‘三線’了?”張有志看著兒子,目光裡多了些讚許。

他點了一支菸對張琰說,“要說‘三線’啊,還得從50年代中後期說起,那時中蘇關係砸了,咱們國家長達7300公里的邊境線上形勢非常緊張。幾年後,美國在臺灣海峽多次搞軍事演習,1964年美國介入越南戰爭,還把戰火延燒到我國南部地區,在這種情況下,咱們國家就在河南等13個省的崇山峻嶺之間,展開了規模巨大的‘三線’建設。”

“那為什麼叫‘三線’?有‘一線’、‘二線’嗎?”張琰推著腳踏車邊走邊問。

“‘三線’是從國防前線的沿邊沿海地區向內地劃分的三道線,具體是咋劃的我也搞不清。我只記得西南的川、貴、雲和西北的陝、甘、寧、青是‘大三線’,人們把一、二線地區叫‘小三線’……”張有志說。

“爸爸,三線是幹什麼的啊?”張琰問。

“就是搞建設啊!主要是搞大規模的國防、科技、工業和交通設施建設。”張有志說,“從1964年到1980年就有400萬人參加了‘三線’,他們在深山峽谷和大漠荒野建起了許多工廠。”

“我們班有個同學叫錢磊,他是兵工子弟,他說他們廠家就是‘三線’時建的,是造炮彈的,造的炮彈還參戰過自衛反擊戰呢!”張琰說,“錢磊說他爺爺就參與過建廠,當時山裡連路都沒有,人們就風餐露宿肩扛人挑。後來爺爺老了,他爸爸就接班繼續造炮彈。”錢磊說,“現在不打仗,造這麼多炮彈幹嗎?他爺爺還給他說要備戰,備,備……”

“備戰、備荒、為人民”。還有‘好人好馬上三線’、‘深挖洞、廣積糧……’”張有志說。

“對!對!對!爸,你怎麼也知道?你又沒當過工人?”張琰驚訝地問。

“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難道沒當過工人就不能知道有工廠嗎?”張有志笑了笑說,“在那個年代,這些話家喻戶曉,那時我剛上了高中。”

張有志停了停說:“我不光知道這些,我還知道這些工廠以前都很神秘,這些生產炮彈等武器的工廠,對外都有一個代號,一個軍工企業可就是一座功能完備的‘軍工城’啊。”

“爸,這個你都知道?”張琰用好奇而崇拜的目光看著父親。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父親居然還知道兵工和國防。

張有志笑了笑說:“這些現在早都不是秘密了,咱們鳳凰山裡原來也有一個兵工廠,是造手榴彈的。”

“哪個廠?”張琰問。

“就是那個……勝利機械廠。”張有志說。

“那個廠啊?它原來還是兵工廠?廠裡的紅色圍牆那麼破敗,都快倒塌了,牆上還有帶刺的鋼絲網……我和唐誠小時就常到那裡玩,不過,從來都沒進去過,一眼望不到頭的圍牆把我們隔在外頭了。”張琰說。

父親沒再接話,他兩口把煙吸完,走到張琰跟前說:“天快黑了,你媽還在家裡等著呢,知道你要回來,這幾天她天天晚上睡不著,真是兒行千里母擔憂吶……”

“我媽身體還好嗎?”張琰問。

“來,我來帶你,等會你就能見到她了,你自己問你媽吧。”張有志說著就從張琰手裡接過腳踏車。

“爸,還是我帶你吧。”張琰說。

“沒事,你的身體還沒長硬朗哩,我這骨頭硬,你安心坐上就行嘍。”張有志說著就滑動起腳踏車,張琰還跟兒時一樣急急地衝上去,一屁股坐在腳踏車後面。車頭一擺,張有志就跟老黃牛一樣,彎腰,佝僂著背,使勸地伸著脖子蹬起了起來。

腳踏車在蛇皮袋一般寬窄的鄉間小路上,歪歪扭扭地朝家的方向駛去……身後,廣袤的麥田像一幅展開的畫卷,儘管每一朵麥苗還都瑟瑟地蜷縮著,但它們正孕育著強大的生命力。等到明年春天,這裡將是一派壯觀喜人的景象。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