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社會不是我們想的那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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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可以告他們嗎?我常常聽人說法院可以幫打工仔把工錢要回來。”張琰說。

“用不著法院,勞動仲裁就可以。可是誰敢跟老闆對著幹?咱們在那裡連一個人也不認識,就連我們住的那間集體宿舍也是老闆的地方,你把老闆告了連住的地方都沒了,還想去告老闆?不捱打就算好的了,多少人還不都是忍氣吞聲?”李國強突然轉過臉問,“張琰,你是不是特別小看我,覺得我軟弱?”

“沒,我沒這樣想。”張琰連忙說,“只是沒想到原來他們可以這麼明目張膽地欺負人。”

“唉……社會不是我們想的那樣……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像學校和老師一樣對待我了,老師批評我們是為了我們好,而社會上的人是想欺負我們。”李國強手心裡的黃土一點點流完了,他又撿起一塊土握在手心。

“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張琰問。

“我爸要給我買一輛三輪車,準備讓我跑運輸,拉人。現在縣上拉人的三輪車越來越多了,在縣城周圍三公里以內坐一個人一般收一塊錢,遠些地方可以商量價錢。現在,去周王廟的遊客漸漸多了起來,我準備主要跑這段路,就在家門口賺點錢算了。”李國強站起來,一把將手裡的土疙瘩扔向遠處,然後對著張琰說,“下個假期你再回來的話,我開著三輪車去縣城接你。免費!”

“好啊。我以前只坐過誠娃的腳踏車,那還是小學六年級時我們一起去樂翱縣雲遊鎮。不過,腳踏車只有兩個輪子,這下我就可以坐你三個輪子的車子了。三個輪子,多氣派!”張琰說著笑了起來。

李國強臉上漸漸恢復了原本就屬於他的憨憨的表情,張琰話音一落,他就憨笑了起來。

“開工吧,爭取下午把這點活幹完。我幫你。”李國強瞅了瞅田地說。

張琰一看那大片的田地橫七豎八一塊塊鼓起來的土疙瘩,心裡就有些發毛,對勞動的恐懼源於他從小沒有參加過勞動鍛鍊,為了讓他能跳出農門,家裡的農活全被父親張有志承擔了,而自己卻始終以秀才的姿態存在。

“唉呀!我們再歇會吧,腰疼。”張琰皺了皺眉難為情地說。

“人怕幹活,活怕人幹。你越是害怕它,它也就越想欺負你。快點起來吧,總不能讓這些土疙瘩也來欺負我們吧。”李國強說著就扛起鋤頭朝農田裡走去。

張琰看著李國強一天天變得寬闊厚實的背影,突然覺得他跟他爸爸李達富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無論是身高,走路的姿勢還是被太陽曬的黑黑的皮膚,都和這塊大地是這樣的相稱。

張琰只好站了起來,當他拿鋤頭時,鋤把又一次磨到了掌心的水泡,他誇張地“哎呦”了一聲,趕緊把鋤把扔到另一隻手裡,像是在扔一個滾燙的山芋。

李國強還以為他被蠍子蜇了,趕緊回頭,迎著陽光眯起眼睛看著他問:“怎麼啦?”

“手起泡了。”張琰說。

“哈哈。”李國強憨憨的笑在刺眼的陽光下像一朵綻放的黑玫瑰,“沒事,等會磨破就不疼了。哪個莊稼人手上還不得結出厚厚的黃蠶?”

方寸大點地頭,在李國強的幫助下很快就收工了。夕陽還沒來到,他們就槓著鋤頭朝村裡走去。

身後是鬱郁蒼蒼的鳳凰山。

“妮妮今年中考了吧?情況咋樣?”張琰問。

“她能咋樣?什麼都沒考上。不過,她也算是完成了我爸的任務,不上學怪她,考不上不怪她。”李國強說,“學習不適合每個人,我和我妹妹天生就不愛學習,坐在教室裡也難受。”

“我也不愛學習,都是我爸逼出來的。”張琰說。

“你爸把你逼了逼還給逼成了,我爸從來都不逼我學習,他連我這些年來學的是什麼書都沒見過,他讓我們上學就是在儘自己的義務,學完了該幹啥就幹啥。想想也沒啥,反正我討厭學習,書沒念好但卻玩夠了,也不虧。”李國強說完就笑了,他從小就長得虎頭虎腦,一笑,格外可愛,一臉真誠。

“強強,咱們回家後去找誠娃,我回來這麼長時間了,連誠娃一次都沒見過,我天天去,他媽天天說他沒在家……”張琰說。

“誠娃到建築隊當小工去了,搬磚、推車、和砂漿……他要給自己掙學費。這會肯定還沒下工,要等天黑了才能回來。他天一亮就上工,估計你那會還在做夢哩,咋能見得上?”李國強說。

“天天從早到晚?建築隊的活可是累得很啊。”張琰說,“讓我去幹,我連一天都堅持不下來。”

“你是咱村的秀才,手無縛雞之力,你靠的是腦子不是體力,哪像我們一樣都是粗人……”李國強虎頭虎腦,真摯燦爛的笑讓張琰能感受到,他不是故意取笑他,也不是嫉妒他。

這種真誠和默契他們從小就有,會出現在笑聲裡,會出現在眉宇間,會出現在舉手間,會出現在投足間,當然,一定會出現在彼此心間。

夏天的夜幕遲遲降不下來,張琰坐在家裡電視機前看完《新聞聯播》後,又看了一集電視劇,天色才漸漸暗了下來。這時,他就朝對門的唐誠家走去。剛好,李國強的身影也出現在了唐誠家門口,有時,這種默契完全不能用巧合來概括。

唐誠家裡靜悄悄的,院子裡冷冷清清。

和寒假時不一樣的是,被風雨侵蝕的沒有了稜角的牆上,幾支零零散散的野草,不再跟冤死鬼的頭髮一樣雜亂地耷拉著,而是抽出了一撮一撮的新枝,或多或少給家裡增添了幾分生命的氣息。

陷下去的隨時都會坍塌的廚房屋頂,依舊跟寒假時一樣搖搖欲墜。唐誠正蹲在屋簷下,端著一個綠色藍邊的搪瓷碗吃著涼麵。見張琰和李國強來了,他趕緊站起身子,一把拉下電燈的開關繩,然後招呼他們進屋,又拉開了屋子裡的電燈。

屋子裡還是老樣子,什麼都沒變。地上堆著一大堆糧食,老式衣櫃、一張八仙桌,再就是土炕,一切擺設跟以前沒什麼兩樣,還是那樣亂糟糟。

“咱們還是坐在院子裡吧,這天氣,坐在外面涼快。”張琰說。

“也好。我給你們倒水。”唐誠說著就把搪瓷碗放在八仙桌上,給每人倒了一杯白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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