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葡萄架下的沉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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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有志把手裡的香菸抽完了,他又點了一支,先是嘆了口氣,然後連續猛吸兩口感慨道:“出身在決定命運啊!”

“你怨我不?”父親突然問。

“不,不怨。”張琰說。

“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話音剛落,張有志又狠狠地吸了兩口香菸。

張琰能看出父親跟暮色一個陰沉的國字臉上,浮上了一種無言的憂傷。此刻,他們都不再說話。

冬天,院子裡沒有婆娑作響的樹葉,也沒有鳥叫蟲鳴,院子裡格外的安靜。

“人生的路很漫長,但關鍵的時候只有幾步,如果這幾步走錯了,你的一生都會受到影響……”過了一會兒張有志說。

這句話是作家柳青說過的,從小到大,張琰不知聽過了多少遍。

“看來,是我把你的前程給斷送了,甚至把你的人生給毀了。”張有志自責地說。

“爸……”

張有志調整了一下姿勢,換了一隻腳繼續圪蹴著。他擺擺手說:“你是一個好苗子,不是好苗子就不會考上中專。是我,是我鼠目寸光,是我為了商品糧把你給害了。唉!啥是農民意識?這就是農民意識。在農村誰的本事再大終究還就是個農民。難怪人家城裡人把咱叫鄉巴佬……我不就是個井底之蛙麼。”

“爸,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們班有那麼多同學,他們的家長跟你一樣,給我同學選擇了上中專,你們都是為了我們好。”張琰說。

“如果不急於跳出農門,你們就是再辛苦三年上個高中,到時照樣能考個好學校,可那就是大學,大學本科學就是最高的學歷,這一輩子都可以不用再上學了,大家本科肯定要比你們現在找工作容易得多。”張有志說。

“反正不包分配了,大家都是靠自己找工作,一樣的。”張琰說,“老師說了,我們是技術人才,動手能力強……”

“別聽老師說。他們是安慰你,他們心裡肯定跟我一樣也想不通,也難受。可是他們能怎麼給你們說呢?難道要讓你們妄自菲薄?讓你們自暴自棄?”張有志說,“雖然我只是初中老師,但我也知道,哪個老師不想培養出有出息有作為的學生?哪個老師不想讓自己桃李滿天下?”

夜色越來越沉了,張有志腳下已經扔了好幾個菸頭。他抽的煙都是農村裡的劣質香菸,張琰從小就是聞著這些嗆人的煙味長大的。儘管他早已適應了這種嗆人的煙味,但他能分辨出哪種煙好,哪種煙不好,凡是嗆人的煙就不好,不嗆人的煙就好。他還記得武軍強他爸爸到他們寢室抽的煙就好,因為,那種煙味沒有這麼嗆人。

濛濛的天邊隱隱升起了一輪殘月,月光還沒照到葡萄樹架上,就被沉沉夜色層層阻隔,微弱得像一個苟延殘喘的小牙兒,隨時都可能被無邊無際的暮色吞噬。

父子倆的談話漸漸地因兩個人都不再說話而中止了,才剛剛降下夜幕,夜晚怎麼就這麼沉靜,沉靜的令人壓抑。

張琰媽媽奚秀紅從村民家裡一回來,見父子倆都圪蹴在葡萄樹下一語不發,就說:“要不是看見你的菸頭,我都不知道葡萄樹下還有人。你們爺倆咋就不知道把院子裡的燈開啟?”

她說著就走到房子跟前,“啪“地摁下開關開啟了燈。

整個院子瞬間變得亮堂了,光線照到了遠處的葡萄樹,在圪蹴著的父子倆身後投出一堆重重的影子。跟一個大大的沉重的包袱一樣,粘在他們身上,拖在他們身後的地上。

張琰突然想起了兩年前他去洛明工業學校報到前的那個晚上,他跟唐誠騎著車子去了雲遊集市,他們把腳踏車弄壞後他心虛地回到家裡時,父親正穿著寬大的藍色衣服,蹲下身子,揀拾混進辣椒裡的葉子。那時院子裡也亮著這盞燈,燈泡無精打彩地發著泛黃的光,燈泡周圍一圈蚊子在飛舞。沉寂的秋夜死一般壓抑,瘦弱的張琰能聽到父親勞作時的喘氣聲。

那時,燈光將他們父子的影子時而扯長,時而擠扁,兩個影子就像是皮影,在燈光的作用下不停地變化著,一會兒頭大腳小,一會兒頭小腳大。有時,他們覺得自己是那樣的渺小,外界的任何一個細微的東西,哪怕是樹下掉下來的葉子,都可能把他們砸傷,哪怕是白熾燈泡投射而來的光,都會讓他們就這輕易地扭曲、變形。

同樣是在這樣一個安靜的農家院落,也同樣是那盞發著亮光的白熾燈泡,可是臨上中專前的那個晚上,他們的內心是喜悅的,都幻想著即將開啟的未來,不光是張琰的未來,也是他們這個普通農家的未來,這個未來寄託著張有志自從“老三屆”以來,對後輩接受教育的所有夙願。

臨走前那天天剛濛濛朧亮,張有志就帶著張琰到祖墳燒紙,告訴張家的先人們,張家的後代從此就要端上鐵飯碗,就要成國家幹部了。

時隔兩年,事過境遷。

而今天晚上,他們和上中專前那天晚上的心情卻截然不同,從張琰出生到他考上中專,張有志整整擔心了16年,他怎麼也沒想到,剛把心放在肚子裡才兩年的光景,一切怎麼說變就變了呢?

“你們怎麼了?咋連個話也不說?一個個低頭納悶像個霜打的茄子。你不是一直等琰琰回來嗎?他回來了,你咋反而不說話了?”奚秀紅說。

還是沒有人應聲。

“琰琰,給你爸好好講講學校的事,免得他平時給你寫信問。你爸口口聲聲說,等你回來了要跟你好好聊聊,把十幾年想說的話都跟你說說,這會倒好?咋成悶葫蘆了。”奚秀紅說。

“做你的事去!你懂啥?”張有志沒有好聲氣地說。

從這句話的口氣裡奚秀紅聽出了他憤憤的情緒。一起生活了大半輩子,他的語言就是他心情的投射,他從來都是直來直去,不管做事情還是說話,都不會藏來掖去。

奚秀紅琢磨著,他們父子肯定又因為什麼事情給談崩了。除了張有志的語氣和口氣以外,還有那個板胡也知道他的心事,要是這個板胡幾天都不響一下,那肯定就是他的心裡堵,要是哪天板胡“呲啦呲啦”叫喚起來,就說明他心裡的那團軒消了。

可是,從張琰放寒假前到現在,板胡從來就沒響過,上面已經落了一層灰。要是前兩年的話,春節前這段日子他早都揹著板胡去自樂班了。

奚秀紅沒敢再說什麼就默默回到房間,洗完手後,又朝廚房走去。

沉默繼續著,父子倆還保持著那種圪蹴的姿勢,似乎此刻誰開口都不怎麼合適,沉默就是今夜的主題。

廚房亮起了微弱的燈光,緊接著,一陣陣拉風箱的沉悶的聲響劃破了院子死一般的寂靜。風箱“吱啦吱啦”的聲音,跟臨死之間仍死不瞑目的老牛一樣,無助地哀鳴著,又像是有人在荒涼的野地裡吟著喪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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