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那個叔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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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有志又轉過身,彎下腰,撅起屁股,就跟摔跤前的姿勢一樣讓身子一點點下沉,然後伸開雙臂緊緊地摟住那一蛇皮袋核桃,猛地朝後一甩,就將核桃甩在寬闊的肩頭,他單手叉腰,跟舉重運動員一樣直起身子,把核桃高高的扛在肩頭。

張有志的這個動作幹練、熟練。對周王村村民來說,這個動作就跟走路吃飯一樣平常,他們都會在短短的幾秒內完成這個連貫流暢的動作。每到夏收秋收時,家裡的一袋袋糧食都是張有志這麼一抱、一甩,甩到肩頭,單手叉腰,扛上二樓顆粒歸倉的。

“這比麥子輕多了,別鼓鼓囊囊把袋子都撐破了,核桃身輕不壓秤,就是體積有點大。”張有志說著又彎下腰,撅起屁股,把剛才的動作重複了一遍,似乎生怕出什麼差錯。

張琰突然想起他從洛明工業學校第一次回家時,同學們在329寢室裡練習擠火車時的情形。但凡要出遠門或者要辦大事的人,之前都會對自己沒有太大的信心,都會提前進行一次模擬,就像搞隆重的儀式之前進行的彩排。

“蛇皮袋太舊了,不好看。”張有志衝著妻子奚秀紅說,“得另找個袋子,換個乾淨點的,這袋子髒兮兮的怎麼拿得出手?”

“核桃要全部拿去?那麼遠的路,這麼大一袋子東西可怎麼扛?”奚秀紅看了看立櫃上的大包說,“再說了,還有這個大包哩……”

“咱農村沒啥值錢東西,要說,也就這點山貨城裡人可能還稍微能稀罕點。去!拿一個同樣大的蛇皮袋來。”張有志說,“新的!一定要新的!”

“哎!”奚秀紅應了一聲,就趕緊去找新袋子了。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父子倆了。

做完了這些準備張有志吸了一口氣,掏出一支香菸點著,跟平常一樣吐出一道濃濃的白霧。

“明天你跟我去了,記著,要把那個人叫爺爺,把他老伴叫奶奶,這個爺爺算是咱遠方親戚,他的爸爸跟你奶奶的媽媽是遠方親戚,算是表兄妹,他比你奶奶大一些,你奶奶應該叫他表哥。”張有志說。

“爸爸,那個你的叔叔,噢,就是我叫爺爺的那個人你見過嗎?我怎麼從來都沒聽說過。“張琰問。

張有志說:“我很小的時候跟著你奶奶去你舅爺家時見過他一回,當時是你舅爺家過什麼紅白喜事。那時,我聽說你的這位爺爺在鳴西工作,說是幹大事的。還是你舅爺說,按輩分算下來的話我應該叫他叔叔,你舅爺就拉著我叫了他叔叔。那時,他穿著藍色中山裝,白襯衣,胸口的口袋上還彆著一支銀光閃閃的鋼筆,他的衣服很整潔,有稜有角,褲縫也直挺挺的。對了,他好像還穿著一雙皮鞋,黑色的皮鞋……”

“皮鞋有什麼了不起?“張琰問。

“那時農村人誰能穿得起皮鞋?”張有志說完又吸了一口煙,突然,眼前浮過了一絲喜悅。

他說:“那時他還是個年輕人,個子很高,頭髮朝後梳攏著,紋絲不亂,又黑又亮,真是風度不凡!他還摸著我的頭問這問那,我靠近他,才看見他的衣服真的很有型,板直板直,褲腿熨得稜角分明,都能削鉛筆。那時,我的腦袋能夠著他上衣左右兩側的大口袋,那個口袋也是有稜有角。”

“爸爸,他問了你些什麼?”張琰好奇地問。

“這……”張有志說,“這個我也記不清了,應該是問我上了幾年級?當然,他肯定問了過我叫什麼名字……”

張有志突然回憶起了什麼,剛把香菸送到唇邊就迅速移開:“噢!對了,他給我說讓我好好學習,將來考個商品糧到城裡工作。”

“你們就說了這兩句話啊?”張琰有點失望。

“本來那個叔叔還想再問我一些問題,可是這時你舅爺給他說我會唱秦腔,讓我給他唱兩句聽聽。”張有志回憶說,“當時房間裡有好幾個人,大家都想聽我唱,那位叔叔說會唱戲好啊,會唱戲了將來可以去劇團,劇團是商品糧。”

沒等張琰問,張有志就說:“我當時就給他唱起了《下河東》裡的一段戲:河東城困住了宋王太祖/把一個真天子晝夜巡營/黃金鎧日每裡把王裹定/可憐把黃膘馬未解過鞍籠/王登基二十載干戈未定/亂五代盡都是各霸稱雄……”

張有志說:“可是我還沒唱完,你奶奶突然就進來說,‘快點,流水席都安排好了,趕緊入席。’就這樣,我被打斷了。小孩子哪有資格坐席?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這位叔叔。”

“爸爸,你現在見到這位爺爺,還能認識嗎?“張琰問。

“我也說不準,估計能看出點模樣來吧……他是大個子……不過,畢竟幾十年了,能不能認出來,我也說不準。”張有志說。

這時,張琰的奶奶從村子西頭的張琰叔叔家趕了過來,走進房間。

她一進門就問:“有有,你都準備好了?”

“好了。娘,你看……”張有志說著就把手伸向櫃子上的大包,還有放在地上的核桃上輕輕地拍了拍。這時,他想起了妻子奚秀紅怎麼到這會還沒有把新的蛇皮袋拿來,就衝著屋子外頭喊:“袋子好了嗎?“

張琰取來椅子讓奶奶坐下。

“你那個叔叔小名叫慶娃,你一說我他就知道了。他要是想不起來了,你就說我是周王村的他表妹,就說你舅爺家裡的人,他會想起來的。”張有志媽媽說。

“娘,這次去鳴西找他不是你聯絡好的嗎?他怎麼能不知道你呢?”張有志說。

“唉!哪裡是我聯絡的啊?是你舅爺家裡的人聯絡上的。我只是把琰琰找工作的事給他們連哭帶說講了一遍,我的那些孃家人知道我這輩子命苦,你爸死得早,你高考那年政策變了沒考成,在生產隊時咱家成分又不好,經常受人欺負,你唱戲也沒趕上好時候,劇團也沒進成……唉!好不容易盼到我孫子考上了,可偏偏又不包分配了……”張有志媽媽說著聲音就顫抖了起來,接著,淚水就從她佈滿皺紋的臉上流了下來。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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