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徐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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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忘了放鹽……油放得太少了……來,給你再加點辣椒,這樣更有味……”

在黑暗的樓道里,一個個煤油爐燃起的火苗泛著或藍或綠的光,就像夜裡的一盞盞鬼燈。在撲朔閃動的火光裡,張琰能看到一張張洋溢著青春的臉,他們和自己年齡相仿,做起飯來動作麻利。除了廁所與炒菜的味道,還有一種味道也混雜其中,那便青春的味道。

炒菜的味道喚醒了張琰的味蕾,他這才想起從一大早離開周王村到現在,他還沒有吃飯呢。他鎖上宿舍門,沿著潮溼的樓道小心翼翼地從煤油爐間穿過,一出男單身樓就朝食堂走去。

下午5點多,樓管阿姨蒼老沙啞的叫聲傳進張琰耳朵:“張琰,電話……”

那時,張琰正趴在床前笨重的老式木桌上在寫著日記,不管怎麼,這畢竟是他到廠的第一天,他一定要記住這一天。如果說昨天還是學生,那麼,從現在起他就成了男子漢。

“噢!來了,來了!”張琰合上本子衝出宿舍。

在門房裡他接到了人勞科電話,人勞科通知他們新到廠的畢業生們明天上午統一在綜合樓前集合。

張琰一掛上電話,門房的樓管阿姨就問:“你是剛來的學生?”

她是個高個子,大臉盤,高顴骨,說話時口型也有點大,會露出滿口的牙齒,她的牙齒雖然泛黃但卻很整齊,看上去要比同齡的老嫗精神許多,而且,給人的感覺是她很有力氣。

“是。上午到的。我來時您沒在。”張琰說。

“上午不是我的班,門房跟車間一樣也是24小時倒班……”她說。

說這話時她連頭也沒有抬,正戴著一副黑框老花鏡打著毛衣,幾隻長長的光滑的籤子在指間靈巧地飛舞著,輕快地在黃色的毛線之間穿梭著,塑膠袋裡裝著的幾個蘋果大小的線球,隨著籤子的飛舞和穿梭,線球也微微轉動著。她織的是一件上衣,已經織出了腰身的形狀。

“阿姨,您是經常在這裡值班嗎?”張琰試探著問。

“您?呵呵,你這娃倒還挺很有禮貌……是的。”她停下了手裡飛舞著的光滑的長籤子,抬頭看著張琰說,“今天輪我上小夜班了。”

“小夜班?”張琰有些疑惑,“什麼是小夜班?”。

“棉紡織廠都是四班三運轉,分為早班、中班、小夜班、大夜班。”她說,“對了,還有常日班,這個班和國家政府機關的作息時間一致,每天早上8點到下午6點,中午有午休時間,可以回來睡覺。你們這些大中專畢業生都是幹部,都上的是常日班。單身樓裡三樓以上住的都是工人,是臨時工,他們是要上運轉班的,就是要倒班……小夜班就是從下午四點開始上班……”

“阿姨,您晚上幾點下班?”張琰問。

“12點。晚上12點。”她說。

“阿姨,您是浩達的職工?”張琰問。

她看著張琰笑了笑說:“是啊。不是咱廠的職工怎麼能在這裡值班?”

附近的房屋和樹木已經遮住了午後的斜陽,門房裡黑乎乎的,頭頂的白熾燈泡是個長明燈,燈泡上棕白相間的電線上繞著一團蛛蛛網。門房正面和側面分別開有兩個門,一個朝著院子,一個朝著單身樓,要出入單身樓這裡是必經之路。

“我以前在清花車間上班,女工幹到55歲就讓退休,我離退休不遠了,車間不讓我在一線待了,剛好男單樓門房缺人,我就來了。”她抬頭看著張琰說了兩句話後,又低下頭盯著籤子上穿梭的毛絨。

過了一會又說:“按理說,這裡應該返聘個老頭子,但一個大男人成天在這裡,也坐不住……”

“清花車間?”對於從來都沒有接觸過紡織行業的張琰而言,聽到的每一個名詞也都非常陌生,他嘀咕著。

“這是咱們廠整個生產線上的第一個車間,也是第一道工序。清花清花,就是清理棉花。”樓管阿姨說,“你剛來,正式一上班就全知道了。”

光線從值班門房正面和側面的兩個門照了進來,在昏暗的門房裡投下兩個長方形的圖案,像是用剪刀裁剪出的兩塊布料,又像是在舊布上打了兩塊新補丁,一亮一暗,像是兩個世界。

過了一會兒,樓管阿姨放下手裡的活兒,摘下老花鏡說,“阿姨我啊……老了!快55歲了,在浩達幹了一輩子嘍,快退休了……以後啊,這個廠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啦。”

“阿姨,您貴姓?”交談了這麼久,張琰才記起來他還不知道人家姓什麼。

她笑了笑說:“什麼貴不貴的……我姓徐,大家都叫我徐姨,以後,你也就這麼叫我吧。”

“徐姨……”張琰小聲唸叨著。

“對,就是這個‘徐’……雙人徐。”徐姨仍舊笑著說。她一笑起來,臉上就流露出一種慈祥。

這時,中班的工人們已經下班了,不時有人從值班門房出出進進,這些工人都是年輕人,20歲上下,他們一回到門房外面帶鐵門的院子,就打老遠傳來叫囂聲和嬉鬧聲,或者,會扯著嗓子唱著節奏不準五音不全的歌,不論是叫囂聲還是歌聲,都釋放著簡單的快樂。

“你總是心太軟,心太軟/獨自一個人流淚到天亮/你無怨無悔的愛著那個人/我知道你根本沒那麼堅強……”一位身材瘦高又單薄的小夥子從門房經過時,還歪著腦袋扯著嗓門聲嘶力竭地唱著流行歌,絲毫都沒顧忌到徐姨的存在。寬鬆的土灰色工服上沾著些許潔白的棉花。

“別唱了,一二樓有人呢!”徐姨衝著他說。

五音不全的破嗓子嘎然而止,小夥子轉身對著徐姨。他正好站在門房地面上的那塊補丁上,外面的亮光投在他一側的臉上,他的臉乾淨白皙,皮膚細膩,沒有鬍子,鼻子下面有一層細細的黃黃的茸毛,不唱歌站在這裡就像女孩一樣文靜。

“徐姨,沒事沒事,這會才幾點?常日班還沒下班呢!”小夥子說,“這會回來的都是我們這些下苦的臨時工,人家一樓二樓喝過墨水的幹部,還有一個小時才下班呢。”

“你這個小丁,整個男單樓裡就你聰明?”徐姨故意瞅了瞅他,眼神裡不但沒有絲毫敵意,反而還流露著慈祥。

從他們寥寥的對話中,張琰自然能聽出這個小夥子姓丁,是個臨時工。

小丁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衝著徐姨笑了笑,然後小聲嘟囔道:“我說得不對嗎?人家是幹部……”

“不對。當然不對!”徐姨溫和地笑了笑了,一種不易被察覺的慈祥浮上臉龐,但很快就跌落進一道道深深淺淺的皺紋裡。徐姨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身材高大,胳膊有力,粗壯的水桶腰顯得有些臃腫,白白淨淨的小丁在她面前顯得越發單薄。

“他們今天不上班?”小丁跟做賊似的探出腦袋朝男單樓看了看,然後湊到徐姨跟前壓低聲音說,“廠裡就是不公平,這些幹部成天什麼活都不幹,工資還比我們高……”

徐姨故意看了看張琰,衝著他微微笑了笑,張琰領會到了她的意思,也向她微笑示意。

“上,今天都上班。又不是雙休日,怎麼能不上班?”徐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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