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置身事外(1 / 1)
“別再拉拉鍊了!越、越來越危險了啦!”
“好啦好啦,就到此為止,先讓指揮官吃完晚餐吧。”
“謝謝你的體貼喔!”
“不用客氣,呵呵。”
面對青年的挖苦,芸卻活像是被逗樂的小孩似地笑得開心,接著拿起桌上的橘子茶啜飲幾口,而青年也專心解決這頓稍遲的晚餐。
在青年吃完後,芸像發現什麼似地從坐墊捏起某種細絲。
“這是……女性的頭髮。”
還露出一副凝重的表情。
“唔?喔,凱特吧。她在你來前有先來過,拿訓練課表給我看的。”
“利用公務之便誘導異性到私人房間……大妹妹不記得是這樣教育指揮官的啊!”
“你是被葛羅莉雅影響了嗎?”
“與其拐彎抹角,直球決勝才更有男子氣概喔。”
“現場再教育?”
“就直接把對方抱進房間吧。”
“這才是最不行的吧!”
“起初還有所抗拒的少女,在指揮官的氣魄前終於卸下最後的矜持,自發敞開──”
“衛生兵!心理輔導員!警察局!憲兵!管理機構!誰都好快治治她的腦袋!”
“哎呀哎呀,說得好過份。我聽葛羅莉雅說指揮官很喜歡黃段子才試著挑戰一下的,失敗。”
“想也知道她是騙你的吧!”
“我知道呀。”
“又爽快承認了!根本蓄意犯啊!”
“因為這樣才可以看到指揮官有趣的反應呀。”
“你唔。”
青年的話忽地梗住,頓了半秒,彷彿吐出肺部所有空氣似地嘆一大口氣,因激動情緒而聳起的肩膀也無力垂下。
“太狡滑了啊,芸。”
“哎呀哎呀,怎麼突然這麼說?”
“還問我?你喔──”
這個時候,門鈴毫無前兆地響起。
“又有人?”
“哎呀哎呀,指揮官真是萬人迷耶。大妹妹很開心喔~大家這麼依賴指揮官。”
“呃哈哈,雖然大多時候還是我依賴大家就是。”
說著青年前去回應,然而從對講機傳來的聲音卻讓他的表情僵住。
“我是約翰.柴吉吾德。想針對老闆的狀況作些討論,方便嗎?”
“呃、這……”
不由得看去芸的方向。覺查青年的顧慮,芸露出含有可以喔和謝謝你擔心我的意思的淺笑。
“老闆?”
“我開門了。”
門板滑開,約翰先點頭致意。
“謝謝,老闆。同時也不好意思,這個時間打擾你。”
“不用在意,進來吧。”
在青年的話語之後,約翰跟著他一前一後走進客廳。當約翰走出轉角看到芸的那一刻,步伐明顯停頓了下。
“隨便坐,約翰叔。喔,剛好還有橘子茶,要喝嗎?”
“不了。也不是多花時間的話題,在這說完就好。”
“唔,這不太好吧?”
儘管知道約翰這麼說的原因,但順著他的意恐怕只會讓場面更尷尬。在青年正要說些什麼時,屬於少女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進他們的耳裡。
“哎呀哎呀,是因為我的關係嗎?”
只見芸淡淡地笑著,優雅、溫和,就像暖陽一樣的笑容。
“不用在意我唷,請坐吧。而且要討論的是指揮官的手吧?大妹妹也不能置身事外呢。”
可是這份溫暖沒能照進約翰的心底。
“我在這裡說。”
約翰回得生硬,微皺的眉頭和下垂的嘴角表現出他的心情,隨即又意識到似地將之扭回平時的模樣,導致表情極不自然。
青年知道約翰不自在的原因在芸。在彼此對峙的當時,約翰曾派遣間諜混入基地癱瘓機能,雖然功敗垂成但確實造成不小的混亂;能這麼順利全是在於間諜利用的身份,芸的妹妹。
雖然是假的……芸其實沒有妹妹。
青年苦痛地咀嚼這句話,沒將之化作言語。遲鈍如他,也會懂得看氣氛的。
包含坐在這的芸,所有的兵器都不是獨一無二的,說穿了就是被製造出的人偶加上虛構的記憶,全無例外。雖說不同技術的研發者各有其人,但整合、推動這一切的就是約翰。
約翰造就的真相對兵器是痛苦的。儘管是知悉始末的少女們、不,正因為知道,青年更極力避免讓約翰和她們見面。就算被葛羅莉雅嘲諷是多管閒事,青年仍執意如此。
青年採取的措施對約翰而言絕對撐不上禮貌,無非是把他當作某種病毒看待,然而後者沒有反彈,倒樂於接受。
在赫西俄德敗給青年、萊契巴爾德點明自己的錯誤的那一刻,約翰意識到自己的作為非但不具任何正當性,形同玷汙拯救世界的夢想,甚至連弔唁死去的妻女都算不上,只是單純的洩憤。
因此,對在姆大陸上奮力求生的人類、兵器及動物傭兵,約翰自認沒有面對他們的資格。
事實上,在篩選時交戰的千面,除了是出自約翰手筆的量產型兵器,亦有獲知真相而崩潰的兵器轉化而成的個體。擁有非人強悍的少女,對精神層面的打擊卻意外地毫無辦法,自我了斷或轉變成至人於死的千面,因此而消失的寶貴生命甚是可觀。
更別說是受到深信的自我被否定這份打擊同時,又得承受就連心愛的妹妹其實也是不存在的傷害的芸。
若非足以突破障壁、開啟CODE的堅韌精神力,恐怕芸早已不在這裡。
“哎呀哎呀。”
芸露出很苦惱的模樣,單手捧著臉搖了搖頭。
“真是的,還在介意那件事嗎?”
話題直奔核心,青年和約翰不約而同地倒抽口氣。將之收入眼底,芸緩緩吐出:“已經沒關係了。”
意想不到的詞句再次讓兩名男性發揮意想不到的默契,同時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芸你……剛才說──”
“什麼?”
因驚訝而斷得莫名其妙卻意外組成完整的句子。這演雙簧似的反應,讓芸不由得莞爾。
“我說,已經沒關係了。”
重複了一次,芸直盯著約翰的瞳,澄澈直率的視線,彷彿能看進他的內心。
約翰沒來由地慌了起來,下意識地尋求協助,但總是能為他圓場的黛薇並不在這,叫他更手足無措。
“哎呀哎呀,這樣不行喔。”
芸站起身,兩手剪在身後地走到約翰面前。
“不形式,你可是我們的父親唷。這麼簡單就慌了手腳,父親的威嚴是會動搖的喔。”
“所以你……是因為這個原因?”
“嗯?不是喔。你也知道,現在的我已經是個體,不再被掌握了。”
“那、那為什麼──”
句子的後半哽在喉頭。那是約翰所期待,卻是可能傷害芸的句子。
“要原諒你,是嗎?”
芸笑問,約翰回以沉默。就算情有可原,說到底兵器基於約翰的私慾而生並受之操控已是不爭的事實,當這自命為神的傲慢之輩就在眼前,厭惡、痛恨之類的負面意向自不在話下,將之殺害都不足為奇。
站在一旁,青年也默不吭聲。雖然知道是鑽牛角尖,但和約翰同樣身為人類,青年認為自己對此也該負起責任。
“你知道自己的做法不是正確的,也努力做出補償,不是嗎?”
芸避開過度尖銳的單詞,從發言表現出善解人意的一面,和緩地說著:
“姆大陸現在的安穩,我不覺得全該歸功指揮官那時許下的願望。就算大方向是正確的,不過沒有輔助或補正不可能走得安穩。我想會這麼順利,就是有你們幫忙的關係吧?”
“這點小事和我的錯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本人這麼認為,在他人看來可不一樣喔。這會是多勞心多複雜的工作,我想我可以瞭解。畢竟我們這裡也有個懶懶散散的指揮官,和總把工作呀責任呀往自己身上攬的嚴肅秘書呢!”
“等、芸!怎麼在這時捅我一刀!”
“哎呀哎呀,這時默默接納才是成熟男性的行為喔。會在意這點,指揮官果然還是需要大妹妹照顧的弟弟呢。”
“就、就算這樣好了,也婉轉一點……”
“這麼說表示指揮官承認自己懶散囉?”
“唔唔……真沒面子。”
青年咕噥著,象是懊悔自己沒辦法嚴詞反駁似地低下頭。
“就算是這樣……還是不能彌補。”
約翰開口,從不確定的飄忽語調逐漸強而有力。
“就算作得再多,也不可能彌補我的錯誤。之前一直忽視的意向,都只是單純的想活下去,但我卻硬是剝奪它!”
就如同將破碎的花瓶拼貼回來裂痕也無法消除一般,對受害者而言傷疤永遠存在,對加害者來說罪惡感也將尾隨到人生終結的那一刻。
“理由、藉口,要多少有多少,但也改變不了一切是我造成的事實,我──”
“可以不用再煩惱了喔。”
“有能面對錯誤的決心和勇氣,還有為之作出的努力,這都是值得自滿的唷。”
“所以說,不用再握著拳頭了。”
經芸這一說,約翰才察覺自己在不自覺間收緊拳頭。
“你已經不一樣了不是嗎?”
芸的話語,再次讓約翰倒吸口氣。
“你真是了不起。”
且不由得吐出這句感嘆。
“哼嗯,怎麼啦?一副迷上我的表情~要是傳到黛薇妹耳裡怎麼辦呢?”
約翰的表情頓時刷白。就算沒那種想法,但黛薇的名字就是這麼有威脅性。芸又是一笑。
“呵呵,開玩笑的。真是的,稍微拿出點身為人夫的威嚴呀。”
“別取笑我了。”
約翰面露困窘,遲了半晌,又道:“直到現在,雖然太晚……還是得說,對不起。還有就是謝謝,謝謝你。”
誠摯的語氣和鄭重的垂首致意,這份遲來的道歉和發自內心的感謝,讓芸頗感意外地笑了起來。
“哎呀哎呀,可別把大妹妹想得太脆弱唷!不然要怎麼照顧這麼多弟弟妹妹呢?”
說著芸眨了眨眼,一副自信十足的模樣,單是看著就能夠感染到她的朝氣,令人心情跟著開朗。
約翰的眉頭總算舒緩開來,肩膀也不再緊繃。
或許,我只是想要看到她們……因我而受傷的她們,再次微笑而已。
到了現在,約翰才察覺自己想要的。
先後失去妻女,甚至被同僚欺騙、背叛,一度讓約翰性情匹變,卻也催化他加速研究的進展。經由SPD之手誕生的她們,說穿了就和自己的女兒沒兩樣;然而為了自己的私慾,約翰卻不把她們視作真正的生命。
如果兵器不算生命,那麼只剩大腦的自己能算活著嗎?一直以來都忽略的癥結,直到敗給青年、黛薇和芙娜微雅回到身邊才查覺。
不,或許只是自己傲慢地這麼認為而已。約翰不住暗嘲自己。
這個人,老闆……也是個了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