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風雪蓑衣,年關難過(1 / 1)
與陳炁所料一般,沒過幾天就下了雪。
一夜之間,漫山皆是銀裝素裹,所見唯有一片白茫。
幾個孩子凍的鼻子通紅,圍在酒肆的火爐前面取暖。
宋朵兒喃喃道:“好暖和啊……”
放在往年,哪裡又有火爐,哪裡有燒的起碳火。
這爐子夠他們所有人圍成一圈,誰也不會冷到。
這個冬日,不再像往年一樣艱辛了。
陳炁看著他們,轉頭看向了酒肆外面。
貓兒在雪地裡打滾,弄的一身是雪。
“喵。”
貓兒回頭看向酒肆裡,似乎是在邀請幾個孩子一塊出來玩。
陳炁見此道:“這會正午不冷了,你們不去玩雪嗎?”
幾個孩子卻都搖了搖頭。
陳炁見此心中一頓,卻也反應了過來。
這些個孩子,不似其他人一般,期待著大雪來臨之中的一翻胡鬧。
他們眼中更多的則是畏懼。
木頭說道:“先生,大雪天,會凍死人的,我們還是不出去了。”
百歲跟小六都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陳炁看著他們,開口道:“你們都是懂事的孩子……”
“但是現在不是在破廟裡了,而是在酒肆裡,有新衣裳,有暖爐,下雪天也不會再像之前那樣要人命了。”
百歲轉頭看向了木頭。
木頭卻是搖頭道:“還是不了,要是著涼了,要花錢買藥,藥很貴。”
陳炁聽後便也不再多勸什麼。
心疼的話,總是有些說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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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大雪天裡,且不說有沒有酒客,就連過路的人都見不到有,下雪天少有人行路,年年這個時候,酒肆裡也最為清閒。
可站在酒肆門口看著貓兒打滾的陳炁,一轉頭卻是瞧見了一道披著蓑衣的身影。
那道身影佝僂著,頂著那吹來的寒風跟飛雪,緩緩從那官道上朝著這走了過來。
“這樣的天,還有人?”
陳炁本以為是過路的人,直至那人走上前來,才認了出來。
“老爺子?”
陳炁連忙迎了上去,說道:“這大雪您還往外跑,這是為何啊?”
老人家雙手跟鼻子都凍的通紅。
撥出一口白霧,那鬍子上都結了些冰碴,本想說些什麼,但卻又好似被凍的忘了言語。
“快進屋裡暖暖。”
陳炁連忙將老人家拉進了屋裡。
坐在那暖爐旁邊,烤了烤那凍的通紅,慢是粗糙的雙手,這才稍微讓老人家回過了神來。
他顫顫巍巍的,伸手卻從身旁提出了一個酒壺來。
陳炁記得,這是當初老人家買走的那半斤酒。
陳炁見此愣了一下,問道:“是這酒不好?老爺子您不滿意?”
老人家眼中沒了往日的神采,多了幾分悲哀,搖頭道:“不是,道長你的酒,哪裡有不好的……”
“我是想問問……”
老爺子面色有些難堪,低頭道:
“想問問這酒,還能不能退……”
陳炁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幾個孩子聽到這話也是愣了。
陳炁見此也反應了過來,坐了下來後問道:“家中是遇到了什麼難事嗎?”
老爺子搖了搖頭,卻沒有解釋。
或許是覺得有些難以啟齒,又或是不願意訴說這些悲慘來搏人同情,他只是想退酒而已。
老人家面露痛苦之色,更多的則是心酸與無奈。
可有何苦衷,有何困難,卻是一個字都沒提。
他雖垂暮,卻也站的直身子。
陳炁見到如此,便也不好再多問了,隨即便起身,去取了十五文錢來。
“這是酒錢。”
陳炁將十五文遞了過去。
老人家見此紅了眼眶,強忍著沒哭出來,捂了捂嘴,聲音有些沙啞顫抖。
“老頭子我實在對不住道長,這世上哪有買了酒卻要退的事情。”
陳炁說道:“不說這些,誰家又沒個難事,這十五文錢您收著,酒便拿回去喝吧,等什麼時候有了,再來給也可以。”
“不可,不可!”
老人家聽到這話卻是連連搖頭。
他將那酒壺推上前來,卻不願意收下。
任陳炁怎麼說,他都不願意接受。
最後卻是匆忙起身,說道:“道長,老頭子我還有些事情,先不留了……”
說著,老人家便戴上了斗笠匆忙的走出了酒肆。
陳炁連忙追了出去,說道:“老爺子,天太冷了,暖和起來再走吧。”
“不了,不了……”
老人家回過頭來,對道人拱手道:“道長可憐我這個老頭子,我也不能不給道長添麻煩。”
他走進了那風雪裡,斗笠風衣,正擋得住雨雪,卻擋不住那刺骨的風。
陳炁的目光望去,卻見其身影落幕,令人心中思緒萬千。
陳炁見此,便抬起手來,渡了一道法力過去,這樣至少不會讓這位老人家因為這風雪染上寒疾。
他能做的著實不多。
老人家只覺得暖和了幾分,但卻也沒有太過於在意,只當是遇冷知暖,頂著風雪往回趕去。
宋朵兒站在一旁,也望著那邊。
“先生,老爺爺把酒退了,那他不過年了嗎?”
陳炁聽到這話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口,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但願吧……”
陳炁的話好似答非所問。
聽的宋朵兒一知半解。
陳炁搖了搖頭,卻也沒有過多的解釋。
幾個孩子也就這麼回了屋裡。
入夜的時候,幾個孩子都已經回屋裡歇息了。
陳炁則是坐在酒肆裡,擺弄著藥材。
這些藥材最後要下進酒裡,這是冬日裡的一味酒,待到明年開壇,便可解暑。
忙活之間,他的目光看向了臺子上的那一壺酒。
想了想後,卻也沒有將那壺酒給倒出來,而是找了個地方放著。
他等著那天老人家回來,把這壺酒贖回去。
貓兒似乎有些不理解道人的做法,歪著頭瞧著。
陳炁說道:“沒事,早點休息吧。”
夜裡唯有那風雪呼嘯的聲音。
陳炁的腦海裡卻在想著白日裡的老人家,那是常客了,歲數也大了,頂著這樣大的風雪來回一趟,著實令人擔心不矣。
但願不是出了什麼大事。
他也只能這樣想了。
可是後來,這位老爺子卻是再也沒有來過酒肆,連同著那放著的酒,也蒙上了一層灰。
直至來年開春的時候,陳炁才從一些酒客的口中聽到了些許訊息。
“道長你說的是哪個老人家啊?”
另一位酒客接話道:“莫不是劉家村的劉老三?他常常見他,來的少,每次來都拿著個小瓶,在角落上坐著,喝完酒走,也就那麼兩三口的事情。”
“我倒是想起來了,就是他!”
“他死了。”
“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是冬日裡的事。”
“他那個沒出息的兒子,賭錢欠了十多兩銀子,人家追到他家裡來,米麵什麼的東西的全都抵了,但還是不夠,他那個兒子就想把閨女賣了,老頭子最稀罕這麼個孫女了,就死活不樂意,以死相逼,但最後也沒能攔住那喪盡天良的東西。”
“那他是怎麼死的?”
“沒了盼頭,也就是一根繩的事,吊死了。”
桌前幾人聞言卻都不禁發出長嘆。
而站在一旁的道人,一樣也愣了許久。
那天要命的風雪沒能帶得走老爺子,可他自己卻把脖子伸進了繩套裡。
桌上的酒客聽著這些喃喃道:“這好好的年,怎麼就過成了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