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破城與突襲(1 / 1)
面對談判破裂,戰火再起,靖平帝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整日坐立不安。他本就不是什麼有主見的,登基不過月餘,屁股還沒坐熱,金人的刀便架到了脖子上。
朝堂上的主戰派和主和派吵成一鍋粥,他卻拿不出一個像樣的主意,只能病急亂投醫。
先帝景翰帝在位時便篤通道教,宮中常年養著一批道士,煉丹畫符,祈求長生。靖平帝自幼耳濡目染,對這路神仙方術也有幾分信服。
眼下金兵圍城,他越發覺得凡人無力迴天,只能寄望於鬼神。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汴梁城中本就匯聚了不少方士道人,如今更是聞風而動,一個個粉墨登場,獻計的獻計,獻符的獻符,熱鬧得像趕集。
就在這當口,一個名叫郭京的道士冒了出來。
此人容貌古怪,可他那張嘴,卻能把死的說成活的。他自稱精通“六甲法”,善役鬼神,能煉製六甲神兵,只消七千七百七十七人配合即可。
練成之後,便可橫掃百萬金兵,生擒完顏宗翰、完顏宗望如探囊取物。
這等離譜的言語,換作平時,怕是要被關進大牢。可靖平帝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雙眼放光。
他不但信了,還立刻下旨,讓郭京全權負責組建“六甲神兵”,所需錢糧器械,一概優先供給。
郭京也不客氣,拿了聖旨在城中招兵,不問武藝,不問出身,只看生辰八字是否合得上“六甲”之數。一時間,街頭巷尾到處是應募的人,有破落戶,有潑皮無賴,有走投無路的難民,甚至還有幾個膽大的乞丐。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不幾日便湊齊了。
郭京每日帶著這幫烏合之眾在城中操練,不練刀槍,不練弓馬,只練唸咒、走步、擺陣勢。
他穿著鶴氅,手持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時而噴一口“符水”,時而燒一道黃紙,儼然一副神仙下凡的模樣。
那些“神兵”們倒也配合,跟著他手舞足蹈,口中“嘿”“哈”作響,倒也有幾分唬人的氣勢。
靖平帝遠遠看過一回,大為振奮,恨不得明日便讓郭京出城破敵。
朝中也不是沒有明白人,有人上書勸諫,說此乃妖言惑眾,萬萬不可輕信。可靖平帝哪裡聽得進去?他只想有人能替他擋住城外的金兵,至於這人是將軍還是道士,已經顧不上了。
又是幾日過去,最近陰雨連綿,天色灰暗如鉛。
至此時,汴梁城被圍已近半月了。
城牆上的守軍混身溼透,冷得直打哆嗦,卻不敢有絲毫鬆懈。城下,女真人的營帳延綿十數里,旌旗在雨中垂頭喪氣地耷拉著,可沒人敢小看它們,那些旗幟底下,是十數萬磨刀霍霍的大軍。
上次談判破裂後,金軍第二次攻城,又扔下了一兩萬具屍體,這次攻城的不僅有遼人、漢人和渤海人,數千女真精騎也下馬步戰,扛著雲梯填壕溝。
守軍以慘烈的代價撐了過來,城牆上的屍體堆得比垛口還高,護城河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紅色。
活著的人站在死人堆裡,麻木地往下扔滾石檑木,連害怕的力氣都沒有了。
汴京撐過了第二次的攻城戰,金軍再次安靜下來,連續數日,只是叫陣,圍而不攻。
城頭的守軍忐忑地望著城下那片沉默的營帳,誰都知道他們在做什麼,針對汴京各處的防守策略,打造相應的攻城器械。
去年第一次圍城時,宗望的大軍幾度強攻,幾乎破城,汴梁付出巨大代價才讓其退兵。這一次,金人準備得更充分,胃口也更大。
城內人們忐忑地等待著未來的命運,物資尚未匱乏,流通卻已降至冰點。街巷空空蕩蕩,商鋪閉門,偶有人影也是低著頭匆匆而過。百姓縮在家中,等著時間無情地流過去,盼著女真人退兵,盼著勤王大軍到來。
可勤王大軍已來過了,許多勤王大軍還沒靠近汴京,便被金國的騎兵打散、沖垮,連汴梁的城牆都看不到。
這天正午,陰雨初歇,水氣未退,天氣生冷生冷,浸入骨髓。
就在這死寂之中,一股詭異的熱鬧,正在醞釀。
忽然,街巷間響起嗩吶聲。
鼓也敲起來了,熱鬧得不像被圍城的樣子。一支隊伍穿過汴梁城的街道,朝宣化門方向浩浩蕩蕩而去。
城中百姓紛紛出來看,隊伍前方是九條金瞳巨龍,氣勢雄渾;周圍是十八隻銅頭巨獅,威猛張揚。舞刀劍的、持棍棒的、翻筋斗的、噴火焰的,陸續而來,充滿了荒誕與活力。
隊伍後方,高臺之上,一名道士高坐其間,華蓋大張,黃綢飛舞,琉璃點綴,天師肅穆端坐,捏了法決,威嚴無聲。
“天師郭京!”
“郭天師!皇帝封的天師!”
訊息像長了翅膀,片刻間傳遍街巷。
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此人是龍虎山張道陵名下第五十九代傳人,得正一道真傳,又融合佛道兩家之長,法術神通近乎陸地神仙。
女真南下,山河塗炭,自有英雄出世拯救黎民。跟隨郭京而去的這支隊伍,便是他精心挑選訓練的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
“六甲神兵,可抵女真百萬大軍!”
“完顏宗翰、完顏宗望原是天上宿星魔頭,在天師毗沙門天王法下,必可破陣生擒!”
“汴梁有救了!”
人群熙熙攘攘地跟隨,有人跪拜在路邊,有人哭喊:“郭天師,救萬民啊!”
隊伍過了半個汴梁城,到宣化門附近,便是戒嚴的城牆了,百姓方才停下。他們站著、看著、期盼著。
皇宮中,靖平帝雙手緊握:“今日,就看郭天師破賊了……”
宣化門外,正在叫陣的女真將領被蜂擁而出的人流嚇了一跳。負責警戒的一支騎兵小隊也被這陣仗唬住了,急忙回報。
宗翰、宗望等人正在營中議事,聽到彙報,吃驚之餘急匆匆跑出來。北風捲動他們身上的大氅,待登上高處看到城門的一幕,幾位縱橫天下的金軍統帥臉上都抽搐了一下。
只見灰暗的天空下,汴梁城門大開,一支軍隊充塞其間,口中唸唸有詞,然後“嘿”地變了個姿勢!
“這……怎麼回事?”
“有詐?”
“空城計?”
女真人剛從部落發展起來,更信鬼神迷信,一時看不懂這些人在做什麼。不像能打的樣子,難道在做法?一片難堪的沉默。
“不如……讓斥候探探底。”一名將領的提議很快獲得贊同。
一支斥候小隊朝六甲神兵衝了過去。眼見這支隊伍的模樣,似乎真的在做法,女真騎手心中也忐忑不安,然而軍令在前,沒辦法了。
隨著距離拉近,他們心中的忐忑已升至頂點。可是,一切正常,沒有什麼玄奇的東西,天上沒有降下箭雨,城門也沒有關閉。
距離迅速拉近。
最前排的女真騎士歇斯底里地大喊,衝撞的鋒線轉瞬即至。他吶喊著,朝前方一臉無畏的六甲神兵斬出了長刀。
一顆腦袋飛起。
後面的騎兵同樣揮出了刀。一時間,殘肢鮮血亂飛。剛才還不怕死的六甲神兵,下一刻哭鬧聲、踩踏聲響成一片,擠成一團。
衝進佇列的騎兵馬匹根本跑不動,不少金兵斥候被擠下馬,活活踩死。
宣化門城頭,郭京早已不見了蹤影。
完顏宗翰望著城門大開的宣化門,瞬間大喜。
不過,由於這幾天停戰,大部分部隊並沒有集結,只有少量步兵和作為偵察警戒的斥候。
他一邊調派周邊斥候攻打併控制宣化門,一邊派傳令兵飛騎趕往各營,召集大軍。
“快!傳令!所有步卒,向宣化門集結!”
完顏宗翰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
他知道,這樣的機會稍縱即逝,一旦汴梁守軍反應過來關上城門,一切就白費了。
傳令兵像箭一樣射出去,馬蹄踏碎了泥濘的道路。
周邊各營接到命令,頓時炸開了鍋。
數萬專門用來攻城的步卒從營帳中蜂擁而出,有的還在穿甲,有的連刀都沒來得及拿,提著槍就往宣化門跑。
軍官們揮舞著刀劍驅趕士兵,罵聲、喊聲、腳步聲混成一片。隊伍亂糟糟的,有的撞在一起,有的跑錯了方向。
可在完顏宗翰的嚴令下,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宣化門趕。
汴梁城內也炸了鍋。
守軍發現宣化門失控,大隊士卒急忙趕來支援,試圖奪回城門。
雙方以城門為界,反覆拉鋸,刀光劍影,血肉橫飛。金軍步卒源源不斷地湧來,越聚越多,喊殺聲震天動地。
而在金軍大營的其他地方,氣氛截然不同。
數萬步卒被緊急調走後,只剩下七八萬騎兵。作為南下主力的騎兵,攻城用不著他們,完顏宗翰顯然也不可能拿他們的命去填城壕。
相比那些由漢人、渤海人、遼軍降人組成的步兵,這些女真騎兵才是金國的根本。
步卒調動的混亂絲毫不影響他們,該休息的休息,該餵馬的餵馬,該偷懶的偷懶。沒人覺得汴梁城能翻出什麼浪來。
滅了遼國後,面對他們七八萬鐵騎,哪裡還有對手?誰又能打得過他們?
然而,他們不知道,暗處,一直有人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靖海都督府已經期待很久了。
從金軍第二次南下開始,李牧便開始佈局,汴梁城裡的荒誕鬧劇,他看在眼裡;金軍的調動部署,他記在心上。他甚至在郭京登臺做法時,遠遠看了一眼那個道士,然後繼續等待。
等金軍攻城,等他們放鬆警惕,等他們自己把破綻露出來。
此刻,等待已久的機會終於來了,數萬步卒被緊急抽走,金軍大營的外圍防線形同虛設,營防出現大片空缺。
金國的這些騎兵們卻毫不在意,無人去填補那些缺口,也無人關注步卒被抽走後的防線漏洞。
在他們看來,沒人敢對十幾萬金國大軍作什麼,也沒人有這個實力。即便有,這種稍縱即逝的戰機,除非未卜先知提前做好準備,否則根本抓不住。
然而,李牧提前準備好了。
汴河兩側,利用水路,神策軍、玄甲軍六萬精銳步卒,利用宣化門的喊殺聲作掩護,已經開始集結。
遠處,五衛六萬騎兵,也被分成十隊,各自分配好目標,馬銜枚,人噤聲,等待時機的到來。
李牧站在高處,望著金軍大營的方向。宣化門外喊殺震天,金軍步卒正瘋狂地向城門湧去,營中騎兵卻懶懶散散。
他緩緩拔出佩劍,劍身在天光下泛著冷光。
龍驤、虎賁、驍騎、鳳翎、羽林五衛,十隊騎兵,每隊六千騎,沿著預先勘定的突破口,十路鐵騎幾乎在同一時刻發動,馬蹄聲匯成一片沉悶的雷鳴,大地都在顫抖。
金軍大營的哨兵終於發現了異樣。他們看見四面八方都有騎兵湧來,黑壓壓的從地平線上壓過來,像漲潮的海水,無處不湧,無孔不入。
號角聲驟然響起,淒厲而短促,像被掐斷喉嚨的慘叫。“敵襲...”有人扯著嗓子大喊,話音未落,一支羽箭已穿透他的胸膛。
十路騎兵幾乎同時從各處防線缺口殺入,撞入金軍大營。
這不是一個方向一個單位的騎兵突襲,而是從各個方位、各個缺口同時發動的雷霆一擊。
東側的龍驤衛沖垮了柵欄,西側的虎賁衛踏平了營門,北側的驍騎衛如潮水般湧入。
每隊六千騎的鋒矢陣,像一把燒紅的鐵刀切入黃油,所過之處,帳篷被踏平,旗幟被砍倒,金兵來不及反應便被碾過。
然而,騎兵的戰術不止於此。每隊六千騎在衝入大營後,迅速分裂成更小的單位,一千騎為一小隊,六支小隊各自撲向不同的目標。
有的穿插分割,將成片的營帳切割成孤立的小塊;有的迂迴包抄,堵住金兵逃竄的通道;有的直撲中軍,攪亂指揮。
整個金軍大營在極短的時間內被撕成了無數碎片,金兵被分割在數百個互不相連的區域內,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