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事連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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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過了一刻鐘,外頭忽的就傳來許氏那慵懶的嬌笑聲:“昨晚下了一夜的雪,老夫人這院裡的梅花開得越發精神了!”

話才落,外頭就有丫鬟進來報:“六奶奶過來了。”

齊氏一抬眼,遂見還不待丫鬟給掀開門簾,許氏就等不及地自己撥開簾子,帶著風走了進來,正倚在齊氏懷裡的安然這時也忍不住轉臉看過去。許氏今日披了件簇新的百鳥羽緞斗篷,外頭還是下著雪的,可眼下那斗篷上的羽毛卻是油光錚亮,竟一片雪花都不見落在上頭。只見那寬大的斗篷隨著許氏的腳步搖擺間,竟隱隱幻出五彩的光,連這廳堂都跟著添了幾分金翠輝煌。

安姐兒看得有些愣住,梅氏卻看得極為眼紅。

許氏進來後,將那斗篷一脫,裡面露出來的亦是一身的珠光寶氣,緞襖稠裙,無一不顯金貴,渾身上下都在閃閃發亮。且那些珠兒翠兒地掛了她滿身,卻絲毫不顯低俗,唯見貴氣逼人。

梅氏不由暗咬銀牙,昨兒這賤婦才去自己那洗劫一光,今兒就故意穿戴成這樣在她面前顯擺來,是打量自己拿她奈何不得呢。哼,且讓你得意兩天,到時有你哭的時候。

“你今兒披這件斗篷,是古雅那邊來的吧。”許氏向齊氏問好的時候,齊氏點了點頭,又看了看許氏交給丫鬟的那件羽緞斗篷,面上微顯出幾分懷念之色,然後笑了一笑,就道出這麼一句來。

許氏也笑了:“老夫人好眼光,確實是那邊的東西,聽說用了數百種鳥的羽毛製成的,今年就得兩件,一會我讓丫鬟將另外那件送來,老夫人平日裡若要出去賞雪觀梅,披著這個,可比鶴氅暖和。”

“我如今哪還用得上這個。”齊氏回過神,就擺了擺手,“不過是今兒忽然瞧見你披著進來,讓我想起我母親,她也有這麼一件羽緞斗篷,比你這個顏色還要鮮亮幾分。我記得她說過,這東西只有古雅那邊才有,且幾乎每年古雅都會給送安遠王府送來一件最好的。我母親出嫁時,也得了一件,小時見過她披上幾次,實在是好看得緊。”

許氏一聽,面上難得謙虛一笑:“我這個自然是比不上安遠王府的東西,倒是讓老夫人見笑了。”

齊氏搖了搖頭,接著道:“聽說如今那些羽毛豔麗的鳥兒都難找了,能有一件你這樣的,已是很難得。”

“誰說不是……”許氏接著齊氏的話就聊了起來。

梅氏在一旁聽著一時插不上嘴,但心裡卻悄悄惦記上許氏剛剛說的那另外一件羽緞斗篷。早之前她就聽說過這東西了,卻苦於價錢實在太高,即便她買得起,卻也不捨得。而且她一直就覺得,明明這府裡無論是蔣星凡還是許氏,都有本事得這東西,偏就沒人想著給她送一件,著實讓她暗恨了許久,故更不願自己花錢買!

其實她管著蔣府的這幾年,荷包早肥了,這麼大一個府邸,每年除了各處莊子的進項外,蔣星凡還另外撥一筆銀子進來專供府裡開銷,數目極為可觀,所以這些年,梅氏沒少在裡頭撈著好處。只是她這人不但沒什麼本事,偏眼光又短,還微利不放,故而管家的這幾年,這府里根本就是一本糊塗賬。饒是再多的銀子都能讓她給花得一個不剩,且每年還都有幾個月是要拖丫鬟婆子們月錢的,次數多了,她也不好每次都管蔣星凡另外張口,怕惹了蔣星凡的厭,可又捨不得從自己兜裡摳出銀錢來,於是少不得就做出拆東牆補西牆的事。

故而這其中就犯到了許氏幾次,原本許氏就看不慣她,只是因花的不是自己的銀子,她管不上,也懶得管。所以便隨她去,只是平日裡只要有機會為難梅氏的,她就絕不放過。

而梅氏自蔣星凡去了西洋後,貪銀錢的心是越來越大,甚至都把算盤打到齊氏身上來。她就是趁著有段時間馮媽身體不好,回老家休養的空擋,將好些人安插到明淨堂裡,想找出齊氏的嫁妝,只是可惜還不等她心願達成,馮媽就病癒歸來了。

於是一計不成,她又再出一計,隔三岔五地就找齊氏哭訴府裡開銷大,九爺又不在,她一個女人扛著這個家是在辛苦等等。齊氏聽得多了,難免精神恍惚,差點就給她拿出壓箱底的錢了,幸好被馮媽止住。隨後馮媽就點了梅氏幾句,如果她真管不好這個家,可以讓許氏幫她分憂,再者,她管家的這些日子,府裡的多了多少窟窿,不是沒人知道,而九爺總有回來的一天……

於是梅氏才稍稍收斂了些,但是架不住自己沒本事,然萬幸的是,她身邊有個日漸成長的好閨女。說來安然的年紀雖小,但對這銀錢僕役的管理,真是比她強上十倍不止。特別是蔣星凡回來後的這一年,經安姐兒不時地給梅氏出主意,之前她弄出來的那些窟窿,多多少少都給掩飾了過去,故而這瞧在蔣星凡眼裡,也不至於那麼難看。

原本梅氏打算著,如今有安姐兒在身邊幫襯,再過個一兩年,這府裡就能盡在自己掌控了。眼見這日子是過得越來越舒心,卻不料半路就殺出個程咬金來,叫她如何不生恨!

又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了,梅氏見千瑤還不過來,就笑著道了一句:“九弟妹倒是個好命的,這都快日上三竿了,怎麼連影都……”

只是她話還沒說完,外頭就傳來丫鬟的聲音:“九爺九奶奶過來了。”

隨後就見那厚厚的絨簾子被掀起,蔣星凡先低頭進來後,就停住轉身,往外伸出手,將千瑤扶了進來。

“今兒是我起得晚了,讓娘久等,實在不該。”蔣星凡扶著千瑤進來就對那座上的齊氏道了一句,齊氏即笑了:“不晚不晚,原就是我起的早。”

蔣星凡隨即看了千瑤一眼,眼睛半是含笑,千瑤亦瞥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們這一動作瞧著旁人眼裡即是眉目傳情了,齊氏是看得開心,梅氏是看得刺眼,安然是看得不安,許氏則是看得饒有興趣。

敬了茶,磕了頭,齊氏賞了紅包,說了些百子千孫的話,這禮就算成了。隨後齊氏就吩咐道:“馮媽,傳飯吧,今兒大家都在這用早膳。”

一眾人圍著飯桌落座後,梅氏忽然轉過頭對安然關心道:“手能拿得穩勺子嗎?要不要娘餵你?”

才說著就見安然手抖了一下,忽的就打翻了剛給她盛上來的粥,只見那一整晚米粥幾乎整個都灑在她那包著紗布的手上,這是剛才熬好的米粥,盛上來的時候還滾著呢!

安姐兒慘叫出聲的同時,蔣星凡已離了座,三兩步就走到安姐兒身邊抓她的手,一邊將她手上的米粥抖掉,一邊往旁吩咐道:“快去準備清水和藥膏。”

“疼不疼,怎麼這麼不小心,都拿不穩怎麼也不說一聲,那是多燙的東西,你瞧,這眼見就起泡了!”梅氏頓時慌了神,眼裡隨即就含了淚,瞧著倒不像是裝的。

“我,我不想給大家添麻煩。”安然忍著疼低下頭輕輕道了一句,然後又抬起眼看向對面的千瑤道:“掃了九嬸嬸的興了,都是安然的不是,九叔別擔心,安然不疼的。”

“七嫂快帶安姐兒到裡廳去吧,這裡都是湯湯水水,當心又燙著了。”千瑤回過神,不在意地笑了笑,就滿臉關心的對梅氏道。

“是是,你快把姐兒扶到那裡去,馮媽怎麼還不把藥膏拿出來!”齊氏也跟著道了一句。

梅氏抱歉地一笑,就拉著安姐兒離了桌,蔣星凡本是抬腿要跟進去的,只是眼角的餘光看到千瑤,就又停住,遲疑了一下才轉身回到她身邊。千瑤這時卻站起身,走到馮媽跟前,接過馮媽手裡的藥膏,然後才轉頭對齊氏道:“娘先吃著,我去給安姐兒上了藥再回來。

齊氏點了點頭,蔣星凡欲言又止,卻終是什麼都沒說,只目送著她進裡廳去。

這一頓早飯,真是吃得各有滋味,好容易熬了過去,梅氏臨走前又拉著安姐兒又是道謝又是賠罪的。

“也是我疏忽了,沒交代丫鬟好好伺候著,倒是傷著了孩子。”齊氏嘆了口氣,就交代梅氏道:“你這幾天多注意這點,仔細別讓孩子留了印子,這可是傷上加傷了!”

“是,多謝老夫人掛心。”梅氏應了聲,又讓安姐兒對大家一一道了謝,完後才領著她出去了。

母女倆回了點春院後,梅氏遂屏退了房間裡的丫鬟,然後才笑著將安姐兒拉到身邊道:“小精靈鬼,事先也不跟我吱一聲,倒真是嚇了我一跳!”

“娘要是先知道了,那看起來不就假了嗎,九叔當時也不會馬上就丟下九嬸嬸跑到我身邊來!”安然一臉得意的笑,接著又道:“而且我剛剛也瞧出來了,要不是九嬸嬸看了九叔幾眼,九叔就親自幫我上藥了。”

“沒錯,我的兒,你九叔心裡果真是放不下你的!”梅氏在安然小臉蛋上連親了好幾下,然後又將她摟在懷裡,笑得那叫一個開心。

直到安然嘴裡忽的哧了一聲,梅氏才醒過神,忙就放開她,然後托起她的手,心疼的吹了吹道:“好孩子,這一次真是苦了你,是不是疼得很厲害!”

“娘,這是值得的。”安然說著就靠在梅氏懷裡道:“我除了娘,就只有九叔了,娘一直說我們不能失去九叔。”

梅氏心裡嘆了口氣,緊緊摟著安然,沒有說話。

……

千瑤和蔣星凡從明淨堂那出來後,一路往翼園回去的路上,兩人誰都沒說話。

蔣星凡原是有幾次張口的,只是想了想,又覺得沒必要解釋什麼,便又閉上了嘴。而千瑤雖心裡不快,但又真沒什麼可指責他的地方,於是也就默默走著。

回了翼園,進了房間,屋內還殘餘幾分昨晚的濃情繾綣,卻不想不過是片刻,兩人之間就隱隱生出幾分冷淡僵持來。

蔣星凡似心裡擱著事,話也不多,待千瑤換了衣服,就讓徐媽媽將府裡的若干管事叫來,再將府裡的賬本對牌鑰匙等交給千瑤。這些東西,昨兒徐媽媽就已經找梅氏辦好了,所以今兒梅氏無需到翼園來,也省得給雙方添堵。

於是認人,訓話,再略熟悉一下府裡的大小事,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一個多時辰。蔣星凡瞧著自己也陪得差不多了,面子底子都給足了,下人們也都清楚如今真正當家的是誰,於是便起身道:“我出去一趟,午飯你等我回來一塊吃。”

千瑤抬眼看了他一眼,什麼都不說就點了頭,只是他要轉身時,她忽然又叫住他,然後站起身走過去幫他整了整衣服,又喚春喜將他的披風拿來。

“外面冷,還是加件披風再出去。她一邊幫他繫上披風,一邊叮囑道:“若是事兒多,你派了小廝回來說一聲也行,我讓人給你送飯去。”

蔣星凡垂下眼,此時從他這個距離,這個角度看下去,能瞧得見她皮膚下面細細的血管,能數得清她有多少根睫毛,且還能感覺得到她的呼吸和她指尖上傳來的微微涼意。

忽的就想起昨晚的柔情蜜意,他心中一動,只是礙於丫鬟們都在,便只笑道:“我去去就回。”

蔣星凡出去沒多會,常嬤嬤就捧著參茶進來了。千瑤只顧皺著眉頭看那賬本,常嬤嬤給她輕輕擱在一邊,並叮囑她一會記得喝。千瑤翻賬本的動作頓了一頓,然後就抬起頭問了一句:“嬤嬤,男人都是那麼喜歡孩子的嗎?”

春喜幾個是常嬤嬤在任府一手調教出來的親信,故而早上在明淨堂那發生了什麼事,她們回來沒多久,常嬤嬤就都知道了。

“奶奶,這不一定都喜歡,但子嗣對男人來說可是重中之重,不然何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話!”

千瑤聞言,過了好一會才輕輕搖了搖頭道:“我倒不是生氣,但他著實是太緊張那孩子,安姐兒不過是傷了點皮,他就馬上看不見我了!再說剛剛那會安姐兒她娘都在旁邊呢,且兩位嬸嬸也都在,丫鬟婆子們也不少,何須他急巴巴地繞過去。”

“奶奶千萬記得不能為安姐兒的事說九爺的不是,這事只要一提,弄不好就成了奶奶的不是了!”常嬤嬤嘆了口氣,叮囑完又接著道:“其實奶奶用不著搭理那邊,連個小侄女九爺都能這麼疼著,對奶奶來說也未嘗不是件好事兒。”

千瑤抬眼,常嬤嬤想了想,就又嘆了口氣道:“奶奶大概不知,當年太太之所以給老爺納妾,也是因為連著兩胎都是生了千金,為這事,太太不知悄悄吞了多少苦水。這天底下,每個男人都想要兒子,所以說新進門的媳婦,最緊張地就是頭一胎,若能一舉得男,不知能一下子省去多少事非。”

千瑤怔住,想起金氏,久久無語……

這世上,有幾個女子能像許氏那樣,活得那般橫衝直闖,耀武揚威。

但追究起來,許氏能這般,主要還是倚靠了她背後的家族。她若不是出身古雅,若不是她孃家在古雅那邊亦是顯赫一方,若不是她孃家願意鼎力支援她,她如今怎麼可能還能活得這麼安然無恙,有滋有味!

柳州這邊的風氣再怎麼開放,可這天下,終究還是男人的天下。

……

蔣星凡一出翼園,馬上就交代了閏年一句,閏年聽完就朝點春院跑去了。

出了府,剛上馬車,閏年又從裡頭跑了出來,跟在蔣星凡後面跳上馬車道:“九爺,都辦好了。”

蔣星凡點了點頭,閏年往外招呼一聲,那車伕就駕著車往天香樓跑去。

半個時辰後,蔣星凡上了天香樓三樓的雅間,點了幾個招牌菜,那夥計記好後就樂呵呵地問了一句:“九爺好久沒過來了,今兒這酒是上花雕還是女兒紅?”

蔣星凡一邊喝著茶,一邊道:“酒就不用了,今兒這些菜是要帶回去給我夫人嘗的,記得讓大廚用點心。”

那夥計先是一愣,完後臉上隨即笑開了花,跟著就連連鞠躬道喜,那模樣瞧著就跟是自己成親了似的。蔣星凡笑了笑,受了他的恭賀,隨便掏出塊銀子賞了他就打發他出去,且還交待了,今兒別讓人過來打擾,改天他再擺酒請大家。

那夥計自是忙不迭地點頭,然後才滿臉喜慶地退了出去。

剛喝完第二杯茶,外頭就有人輕輕敲了敲門,蔣星凡放下杯子道:“進來吧。”

只見那門一開,就探進個眉眼生得比女人還俊的男人來。

“九哥,嘿嘿……這沒別人吧?”齊歡說著還不放心地左右看了看。

蔣星凡瞥了他一眼,沒說話,齊歡訕訕一笑,就推開門,一邊小心翼翼地走進去,一邊苦著臉道:“九哥這次真的要救救我啊,我爹他說要打斷我一雙腿,就絕不會只打斷一條的!”

“既然害怕,當日怎麼還有膽子做!”蔣星凡說著就抬起腿往他腹上狠狠踢了一腳。

齊歡慘叫一聲,疼得一下子彎下腰倒在地上,然後就跟死了一樣,久久不做聲。蔣星凡也不理他,又給自己倒了杯茶,齊歡無法,只得爬起來涎著臉道:“九哥,咱都是男人,你瞭解的,男人嘛,總有忍不住做錯事的時候。”

“明天我要帶你嫂子去見舅舅,你跟在後面。”蔣星凡不理他,直接就說了決定。

齊歡慘叫:“九哥,我明天回去,我爹會直接將我亂棍打死的!”

“早死早投胎,省得我每次都要給你收拾爛攤子!”蔣星凡說著啪地一下放下茶杯,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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