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情有所起(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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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般想著,陳藍玉便不去驚擾郡主,轉頭問坐下來後懷裡始終抱著一袋青稞面的祖越世子:“一起嗎?”

祖越世子連忙搖頭,人多熱鬧,胃口大開,他倒是想跟著他們一起再吃點,但是出門前已經吃過了,萬一郡主又誤會他吃得多,跳到沽美河裡都洗不清了。

再說了,他今天是給藍玉公子送麵食的,又不是來蹭早餐的。

他可是頂著“食量驚人”的惡名,跟郡主要了雙份食材,他這麼丟臉為什麼,還不是為了讓藍玉公子揭得開鍋,養得起前來投靠的兩位暮城姑娘嗎?

他對藍玉公子的一片心,天地可鑑。

祖越世子終於捨得把懷裡來之不易的青稞面放到一旁的空凳子上,正要向吃完早飯的藍玉公子表達自己的心意,卻聽到他問,“世子聽說過西域王嗎?”

祖越世子迎向藍玉公子探詢的目光,不假思索地答道,“何止聽說過,西域王蒼羽是我曾祖父!”

曾祖父嗎?

西域王蒼羽被自己斬殺時三十八歲,西域王族十六七歲育下子嗣的不在少數,祖越世子沒有撒謊的話,從時間上推算,一切合乎情理。

陳藍玉又問:“為何改姓?”

祖越世子答,“自然是為了更好地生活啊。”

難道不是因為他當年西征,對他們一族趕盡殺絕嗎?

蒼羽的後人竟然這麼豁達?一點仇恨之意都沒有?

祖越世子是掩飾得太好,還是隔了幾代仇恨早已煙消雲散?

……

“那世子一定聽說過玉梁吧?”

陳藍玉不等祖越世子回答,又補充了一句:“就是當年領兵攻打西域的那個中原惡魔。”

“藍玉公子說的是玉將軍吧?玉將軍怎麼會是惡魔呢,那是我最崇拜的人。”

見對方吃驚地看著自己,祖越世子忙解釋道,“玉將軍年少有為,果敢狠辣,是百年難遇的一代名將,還是文武雙榜狀元,我看過他的畫像,長得也很俊美。”

“知道我為什麼主動請降嗎?”

祖越世子說著說著竟然神采飛揚起來,“當時我站在高樓上用極目鏡遠眺,看到藍玉公子破城而來,就好像看到玉將軍當年的風采,我心想,不論如何也要成為藍玉公子的朋友,就算做不成朋友,至少不能與你為敵。”

陳藍玉又說道,“他殺你曾祖,奪你王權,害你一族顛沛流離……”

祖越世子打斷他:“那是你們中原人的想法,在我們西域,勝就是勝,敗就是敗,輸,是因為自己技不如人,沒什麼好記恨的,反而要學習勝者的長處。”

祖越世子這是在玩心理戰術?

陳藍玉看向沈冰清,沈冰清會意,拉過祖越世子的一隻手,“世子面有菜色,我給你把把脈。”

這話把禹青春從石槽那引了過來,“一人吃雙份,他還面有菜色?”

祖越世子指著一旁的青稞面袋:“我的口糧都省下來接濟藍玉公子了。”

禹青春看他自作多情,又氣又好笑,“他的薪資養十房妻室都夠了,還用得著你接濟?”

祖越世子心有不甘地看向陳藍玉,見他對郡主的說法表示預設,頓時又羞又惱。

養得起你早點說啊,害我丟這麼大的臉。

祖越世子把面袋放到一個婢女手裡,蔫蔫地說道,“天好熱,我回去歇著了。”說完也沒有行禮的興致,頭也不回地走了。

禹青春笑出聲來,領著她的壯碩婢女,跟在世子後面走了。

……

小院頓時安靜下來。

陳藍玉問,“阿沈,怎麼樣?”

“我沒猜錯的話,他的身體裡應該住著另外一個人,那個人的思想,要麼被壓制,要麼與他融為一體。他說的可能是真話,也可能是在做戲,再觀察一陣。”

此時,沈冰清聽到陳藍玉臥室的門開了,看到蒙雨走出房門,精神還算好,便招呼溫小云,“走,帶姐姐採青果去。”

溫小云不敢不從,二人便出門去,沈冰清順手將門從外面拉上了。

陳藍玉等蒙雨洗漱好,坐到茶桌前喝水,對她說道,“你先吃早飯吧,一會到書房來找我。”

大約一盞茶之後,她走進書房去找他。他舉著剛剛描上五官的舊畫,問她:“是不是這樣?”

他坐在書案前,她站在他身側,微微點頭,“嗯。”

他抬頭看她,又看了看畫上的三人,白衣人執白子,黑衣人執黑子,妙齡女子華裳麗妝,不禁悲從中來。

她這一世的樣子,他也很喜歡。

倘若他的靈魂,他這個人對她的感情,僅止於容貌的吸引,那她何必等他,他根本不值得。

所以,容貌沒關係。

但,她的犧牲有關係。

她為什麼不對自己好一點?比如,給自己配備更有濃度的親情,就像他得到的那樣。

前世孤寂。這一世也孤寂。一心一意,等他回來。其他的,全然不在意。彷彿世界與她無關。

還有,她一點都不驕傲了。平靜,清冷,外表像暮城一樣與世隔絕,只有心在動,常年湧動著熱情又執拗的火焰。

他之前不明所以,他就是,莫名地,愛得很上癮。

他現在知道了,情有所起。

他們是同質的。是靈魂非常相似、相近的兩個人。

但是,他和她的感情,並不僅僅侷限於男女情愛。

畫上的三人感情極為深厚,平日裡卻各自忙碌,以至於見面、相聚的時間總是很少。

前世,在一起的時光,屈指可數。這一世好像也沒有多少改觀。

分離,分開,分別。

她對他拿回記憶的驚懼不是沒有道理。

在途經命運的暗河時,他確實想過放棄,放棄心智,捨棄性命,這樣他就解脫了,所有的痛苦,統統消逝。

如果沒有第一碗藥的阻力,他即便躺在床上,陷於暈迷,也有好幾種辦法讓自己死。死很容易。

但是當他奮力趟過血腥的河水,掙扎著爬上對岸,終能喘氣之時,他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還有使命,還有責任,還有愛。

還有前情未了,還有那麼多遺憾要修補。

……

見他陷入深思和憂慮,蒙雨拉他起身,“我們去買酒,你能找到賣陳年青稞酒的鋪子嗎?”

對哦,阿沈和小云去採青果了,老酒要青果煮,才能煮出好味道。

於是,他們出門去尋老酒鋪子。

他負責找,她負責嘗。

暮城的酒鋪,他們都很熟悉,倒不是因為愛喝酒,而是從出生到長大,一直生活在那裡,那些街巷、山巒、景緻,都瞭然於心。

她經過酒鋪,有時會買甜酒釀回去,坐在院子裡吃。看著很好吃的樣子,他盯梢回去後,買一份來嚐嚐。說實話,很一般。

因著山居日子無聊,十四歲以後,每年秋天,她都會不厭其煩地去釀甜淡的米酒,備著煮花、煮果、煮葉子、煮樹根,喝了解秋燥冬寒。

他很想討要一碗,又不便暴露行蹤,更不能做偷雞摸狗的事,真要偷也不是偷不著,最後只得作罷。好在定親以後總算喝上了,味道確實比酒鋪裡的好太多。

他很少喝酒,但每次都不介意嘗一嘗,因此能記住每一種酒的味道。

只要能找到一點由頭,她和阿秦就會喝酒,喝醉了便要耍賴,發點酒瘋什麼的。

他得在一旁,看著,以免她把阿秦誤會成他,或是阿秦把她誤會成他,情不自禁地抱到一起……

這幾年,他也沒少強行分開過喝醉後抱到一起的他們。

有一點特別好,他倆不會揹著他偷偷喝酒。他們之間有不成文的規定,喝酒一定要三人在場。

而今他身在西地,且拿回了前世記憶,肩負起助荊奪位、創造盛世的使命,那些無憂無慮的美好時光,已經一去不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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