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雨信與水書(1 / 1)
蒙雨被孟先生問得一愣,在腦海裡仔細回憶,到西地之後有沒有提起過孟先生,或是說過孟先生的不是。
有提起過。
初上植蘭山,她走不動路,阿秦半道上把她背上來,被孟先生逮了個正著。
孟先生誤以為她跟阿秦……
這事她跟藍玉如實說了。
藍玉當時並沒有說什麼,難不成在寫給孟先生的信裡,對他有所埋怨?
想到這裡,蒙雨試圖跟孟先生解釋,卻一時詞窮,不知從何說起。
孟洲看她一臉為難,似是在腦子裡進行激烈思想鬥爭,想到腦力有限的她萬一想不通,一封信寫過去......
她才回來第一天,孟先生就欺她弱小,一見面便給她臉色看——
藍玉收到信,立馬氣鼓鼓地給他來一封信,像昨晚收到的那封那樣,含沙射影地埋怨他,旁敲側擊地威脅他,軟硬兼施地誘導他……
他看得堵心。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了,不與她計較。再說了,他是興師問罪的人嗎?
孟洲不等她開口,便又說道,“蘭室主,請隨我一同上山吧。”
山上熱鬧。
禁區開放,年過十八歲的暮城學子,在禁室中如飢似渴地閱覽之前看不到的各朝各代政書史籍,一邊看一邊與身側的同窗低聲討論:真想不到,暮城之外的世界竟然是這樣的……
蘭室除了室主讀書寫字靜坐的臨窗區域,以及阿沈用於存放法器和施法的獨立房間,隨處可見學士、學子身份的人或坐或立,專注於手頭及眼前之事。
……
孟洲一直陪在蘭室主身邊,事無鉅細,向她介紹過去兩個月發生的事。
他說得累,蒙雨聽得也累,最後她在心裡總結,前後都沒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暮城有她沒她一樣運轉,便對孟先生道,“我都知道了,孟先生去休息吧。”
孟洲立在一旁,不肯離去,幾次欲言又止。
她不解地問道,“孟先生還有事?”
“實不相瞞,孟某確有一事相求。”
孟洲說著從衣襟裡摸出一篇手稿,他之前寫的那篇自以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驚天地泣鬼神的未婚二翁同遊稿,糾纏了阿秦兩個月,到現在還沒發表呢!
暮城有不少人投稿都透過了。
這不,與他家院子僅兩扇籬笆之隔的馬大秀,上個月就發表了一首小詩,這個月又發表了一篇散文。
每次拿到新出爐的月刊,馬大秀便要舉著散發著墨香的刊物,在院落中不厭其煩地吟詠自己的佳作,一見他就問,“孟先生,你發表了幾篇?”害得他都不敢在自家院子逗留。
而他,堂堂植蘭山房二把手,不說學問滿腹,那肚子也是有充足墨水的,想在暮城月刊上發表一篇隨筆怎麼這麼難?
阿秦看過文稿,是怎麼回覆他的?
孟叔叔,我們那本月刊是通俗文學,你這個太學究了,高深又晦澀,不適合發在我們刊物上。
他改還不行嗎?
等他改出一稿,阿秦又說了,這個完全是華麗辭藻的堆砌嘛,看著是優美了,但讀起來空無一物啊!
反正每次阿秦都有的說。
要不是他了解阿秦的為人,他真要以為阿秦是故意跟自己過不去了。
眼下,他手裡拿著的便是第六稿。這次無論如何都得發表嘍,他實在改不動了,也不知道該如何改了。
……
蒙雨不知其中原由,又看到遠處飛來四個黑點,心道藍玉寫信來了,接過手稿之後,有些心焦地跟他確認,“孟先生這篇稿子是想發表在《暮城煙雨》刊物上嗎?”
孟洲看她沒有拒絕,也沒有問及他之前數次投稿碰壁的事,心想這次說不定就成了,便謙遜地回道,“正是。”
“好,回頭我幫孟先生轉交阿秦。”她說著催促孟先生去忙。
計謀得逞,孟洲喜滋滋地走了。
五樓的窗邊,便隻立她一人。
信鴉漸飛漸近。
此時雨雖然停了,但這暴雨的一路,兩對信鴉肯定沒少受罪。
它們飛到她的窗臺前,微鳴幾聲,示意她取信,它們好去休息。
因為不是重要資訊,信鴉腿上攜帶的字條,內容都不一樣。
他說,“相心。”
“郡主、世子試婚成功,和諧美滿。我看了也想成親。”
“我想念暮城的煙雨了。”
“再回王都,我們一起去看南戲。”
他沒有用稱呼,也沒有落名。但她似是從細長的字條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他的名字。
他說的,她都懂。
相心是想。她才走,他就想她了。她也是哎。
他說他想成親,他的信助她破了夢。在暮城,夢中的情節被現實中的字眼或場景戳破,視為吉祥。
可見未來不會更壞了。
他想暮城,她便替他沐浴煙雨。
她也想和他手牽手,站在王都舊時街巷的高臺上,再看一出南戲。
這一世,不會“吾與夫君,再無見期”,不會“一別永年,浮生盡歇”。
……
蒙雨正想著,沈冰清從她手裡半奪半搶地拿走字條,一一瀏覽,看罷一笑,催她,“趕緊給他回信啊。”
她對阿沈搖頭,她不是擅長寫信的人,這信她不回了。
阿沈卻急了,“你不回哪行?這信鴉不飛回去,藍玉要寫信,沒信鴉用還不得急死?你若讓信鴉空飛回去,他看鴉腿上沒有信,得有多失望?”
還是阿沈細心,她都沒想到。以後每次都要給他回信,不能讓他著急。
至於信的內容,她得慢慢想。說點什麼好呢?
阿秦沒有生我的氣?
馬貝貝雲遊回來了?
暮城的雨下得那叫一個大?
還差一封呢?她實在想不出來了。
蒙雨嘴上沒說什麼,但架不住阿沈會讀心。阿沈拉她向法器房走去。
“這最後一封信的內容啊,我來幫你想。咱們今天運氣好的話,你可以給他帶一條曲荊風的訊息。”
沈冰清說著從隨身的包裹裡拿出銅盆,又將蓄水瓶中的神仙水重新倒回盆中,才倒完,便見盆中的水明顯晃動起來,“應該是老者傳訊息來了。”
她施法接收了訊號,水面很快平靜下來。淺水如鏡,曲荊風的身影不刻即出現在映象中。
他也看到她們了。
沈冰清把蒙雨拉到銅盆正中的位置,自己則站到一側,看曲荊風要透過風鏡向她們傳遞什麼資訊。
只見他左手執鏡,右手在鏡面上書寫,那字便同時出現在銅盆裡。
“蒙濛。”他寫完她前世的名字,頓了頓,想了片刻,繼而寫道,“好久不見。”
“我到北境了。”
“明日此時,我便要帶上同伴,去闖那雪域寒刑陣。”
“如若闖陣成功,雪域王族、兵將,將全力助我。”
“祝我旗開得勝吧。”他寫完這句,看著風鏡中的她的臉,像前世那樣粲然一笑。
立在銅盆前觀影的蒙雨和沈冰清看到這一幕,頓覺持續陰雨的暮城天空似是放晴了。
他復又寫道,“你在給玉公子寫信嗎?還是叫藍玉吧,請替我轉告藍玉,我們王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