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寒刑陣﹒夢境(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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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城解封。

曲荊風和陳藍玉並肩策馬,騎行在王都至暮城的官道上,很快就到了暮城北門。

守門官兵即刻放行。

二人跑到北門至高處,騎在馬上眺望白霧升騰,綠意圍攏,青灰屋頂的暮城。

陳藍玉轉頭對曲荊風笑道:“荊風大哥,我們總算回來了。”

“嗯。”曲荊風應了一聲,輕聲催促道,“我們走吧,家裡人該等急了。”

二人復又策馬前行。

路過茶鋪,陳藍玉勒馬,問曲荊風要不要洗把臉,喝杯茶,歇一歇再走。

曲荊風心道,明明急的不行,還不忘噓寒問暖,正想借機調侃他一番,但看他一路疾行,滿臉風塵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他那樣愛美和講究的人,說不定真想洗把臉,潤一潤嗓子再回去呢?

曲荊風率先旋身下馬。

二人把馬繩往馬石上一拴,徑自走到水井邊打水洗臉,從襟中掏出帕子擦了把臉,便坐到茶庭中喝茶。

他們並未有異於常人的舉動,卻引來眾人的注視和探究。

一個長相普通的青年來到茶桌前,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藍玉公子?”

陳藍玉連忙起身施了個同輩禮,報以禮節性地一笑。

“還真是藍玉公子啊!”普通青年頓時激動起來,“我就說嘛,我這過目不忘的本領,不可能認錯人。”

隔桌的幾個茶客也走過來打招呼,有親切地喊“藍玉公子”的,也有尊稱“陳大將軍”的,陳藍玉一一還禮,既不生分,也不親熱。

曲荊風端坐一旁,自顧悠閒喝茶,不想話題竟引到自己身上,有人向藍玉打聽,“這位俊美無雙的公子是?”

“哦,他是我的異姓兄長,此次隨我一同回暮城避暑消夏。”

陳藍玉說著向他遞了個眼色,曲荊風會意,起身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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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城漸近。

一路上,能看到不少經商的外地人,既有從東邊朝城過來的中原人,也有西地的牧民。

暮城的街市比以往熱鬧和嘈雜,騎馬快速穿過鬧市區已是不可能。

二人下馬步行。

正在避讓行人的曲荊風突然聽到陳藍玉朝前喊了一聲“阿秦”,他順著聲音往街心的方向看去,見秦星亮坐在明月書局門口的長椅上,同樣朝他們走來的方向張望。

秦星亮在確定那一聲“阿秦”不是幻聽之後,激動而炙熱的目光很快穿過人群,聚焦到他們身上。

他興奮地向他們跑來,先是一把抱住了藍玉,在聲淚俱下之前放開對方,繼而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曲荊風。

“荊——啊不,皇——在暮城這樣叫也不合適,藍玉,快幫幫我。”

“除了在朝堂上,私下裡,以前怎麼叫,現在就怎麼叫。”

陳藍玉答得輕鬆,卻把秦星亮弄得一頭霧水,“哪個以前?”

他怎麼知道前世的玉公子私下裡是怎麼稱呼太子荊的,直呼太子?或者親切地喊他阿荊?

“咕噥什麼呢,叫一聲荊風大哥不就好了嗎?”

秦星亮訕訕地喊了一聲“荊風大哥”,曲荊風拍拍他的肩,三人一齊往陳藍玉家的方向走去。

秦星亮把暮城這半年來的變化大致地說給他們聽,無非是解封后,城內的人跑出去,城外的人衝進來。

不論是跑進還是跑出,都是為了見世面,他也在謀劃著把明月書局開到王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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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星亮還沒說盡興,陳藍玉家就到了。

三人先去正堂,陳藍玉的阿爹、阿孃、阿姐都等在堂中。

陳藍玉先是和阿姐抱在一起,繼而又去抱阿孃,走到阿爹面前時頓住了,不知該怎麼對阿爹下手,從來沒抱過啊!

看到兒子跟自己不親,陳暮雲立刻板起臉,“像根木頭似的愣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快回屋洗漱去。”說完走到曲荊風面前,邀他前往書房。

被嫌棄的陳藍玉無奈地看向阿孃和阿姐,她倆看著他笑,等到笑夠了,阿孃才對他說,“傻兒子,小雨在你院裡呢。”

陳藍玉轉身就跑。

秦星亮正要追去,被陳藍訣叫住了,“阿秦,陪我練拳去——算了,還是下棋吧!”

不論是練拳還是下棋,秦星亮都覺得自己不擅長,他最擅長和藍玉、蒙雨呆在一起,但他不敢違背藍訣姐的指令,只能坐下來,心不在焉地下棋。

從正堂到自己的院子,不過是隔著幾道迴廊,陳藍玉兩杯茶的功夫就跑到了。

她果然在院裡,正背對著他,去構開在高處的一簇白色澡花,想要把花柄勾下來,她往上一跳,又一跳,再一跳,每次總是差那麼一點點。

眼看她就要發揮爬樹特長了,陳藍玉動作極快,等他折了澡花遞到她手裡,她才看清是他。

兩人同時喊出對方的名字,並沒有抱在一起,而是牽了手坐到花架旁的長凳子上。

她看著他的眼睛,“我思忖著你們快到了,洗澡水已經備下,就差這澡花了。”她說著把他折給她的花又遞迴他手裡。

他對著花吸了幾口氣,“是暮城獨有的味道,別的地方種不出這等香氣的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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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荊風大哥被藍玉的阿爹叫去了,蒙雨催他先去沐浴更衣。

陳藍玉取下懸於身後的包裹,先是拿出一隻由一片大葉子折成的信封包遞給她,很快又掏出一根長滿小紅果的樹枝。

“我們很早就趕路,中途休息時,天剛矇矇亮,看到這墨莓和火把果,心想你會喜歡,特意採了來。”

說完,陳藍玉拿著澡花進了沐室。

等他換了黑色居家常服出來,蒙雨也剛好從廚房的方向端來藤盤,上面擱著一隻白淨的碗。

她把碗放到他面前的餐桌上,只見呈半透明狀的淺杏色寬粉條條分明,碗邊臥了一抓切得細如絲的青色姜葉。

下筷之前,他問,“這粉條是用什麼做的,之前竟從未見過?”

“你還記得我家後院長出的那株旱藕嗎?去年我挖了根莖,試著做成粉皮包秋芽吃。今年突發奇想,把蒸熟的粉皮切條晾曬,這樣就可以等到你回來了。”

“我嚐嚐。”他說著低頭吃起來,一邊吃一邊分享,“涼涼的,潤潤的,有淡淡的苦香。”

她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他吃,久不久捏一隻墨莓往嘴裡送。

他採的火把果,已經被她裝在一隻開片的老瓷瓶中,果子應是剛剛從水盆裡撈起來的,上面掛著晶亮的水珠。

等到曲荊風來院裡的時候,同樣的情節又上演了一遍。

他先是從陳藍玉手裡接過一簇澡花去洗澡,等他換了一身白色居家常服出來時,蒙雨端來一碗一模一樣的藕粉。

之後,二人坐在對面,一邊吃墨莓一邊為他解答“碗裡裝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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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荊風和陳藍玉一路策馬狂奔,風餐露宿一月有餘,為的是陳藍玉能趕在老者推算出來的,百年難遇的吉日前回到暮城完婚。

他為了能參加他們的婚禮,挑燈夜戰,勤政數月。

總算趕上了,吉時在兩日之後。

此時陳藍玉正手持黑子冥思苦想,曲荊風便由著他想,剛好藉機與蒙雨交流。

他問:“禮服都裝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衣裳由我親自選料定染,請了暮城最好的裁縫和繡娘。”

“那好。待到你們禮成,我就啟程,趕回王都。”

曲荊風說完,發現對面二人一齊看著他,異口同聲道,“荊風大哥,你不用等,去做未完之事。”

曲荊風不解,“好不容易來一趟,怎麼能不觀了禮再走?”

陳藍玉站起身來,強行把他帶到院門口,催促道,“荊風大哥,快走!”

蒙雨也前來勸導,“這不是你該留的地方,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了。”

“可是,婚禮——”

不等曲荊風說完,只見陳藍玉和蒙雨雙雙掏出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

“你看,哪有什麼婚禮?不過是一場葬禮罷了,你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陳藍玉用盡最後的力氣,掙扎著把他推向門外,曲荊風被推倒在地的同時,院子的門合上了,並很快消失在他的視野中。

他們,就這樣死了?

他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

一時間,只覺得心痛到不能呼吸。

曲荊風在一座廢棄的園子裡醒來時,仍能感覺到胸口劇烈的刺痛。

還有什麼比從噩夢中驚醒,發現只是個夢更讓人驚喜和慶幸的呢?

曲荊風意識到,他脫離夢境之時,黑森林已經不存在了。

他孤身一人,站在寒刑陣法中一處死寂、空曠、荒蕪的園子裡。

他憑著直覺,往光感更加明亮、舒適的方向走。

等他走過一座殘敗的牌坊,回過頭去看,牌坊上赫然寫著:無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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