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神秘人(1 / 1)
“啊……啊……”她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破碎的
音節,身體間歇性地抽搐著,彷彿一條離水太久、瀕
死的魚。
巨大的恐懼和謊言被戳穿的絕望,徹底摧毀了她的心智。
帷幔後,陳硯山緩緩收回了目光,彷彿多看一眼都嫌髒。他疲憊地合上眼,靠在床頭,臉色比剛才更加灰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方才那短短的幾句話,似乎耗盡了他所剩無幾的力氣。他微微喘息著,肩頭的紗布似乎又洇開了一點深色。
她看見他那雙剛剛還燒著駭人邪火的眼睛,這會兒緊閉著,濃密的睫毛在慘白的臉上投下疲憊的陰影;看見他緊抿著、沒半點血色的薄嘴唇在微微打顫;
看見他擱在錦被上的手,指節因為剛才的用力捏得發白,這會兒正不受控地輕輕抽抽著。
她的目光在他肩頭那點新洇出來的深色上停了一瞬,隨即不動聲色地挪開。
“大帥,”蘇繡孃的聲音打破了死寂,還是那副平平的調子,好像剛才那場剝皮拆骨的戲碼壓根沒發生過,“夜深了,您這身子骨要緊,得歇著。”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灘爛泥似的小荷,“這腌臢東西,擱這兒晦氣,也吵您清靜。不如……先鎖起來?”
陳硯山沒睜眼,只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那動作小得幾乎瞧不見。喉嚨管裡滾出個幾不可聞的、帶著濃重疲憊的“嗯”。
蘇繡娘不再多話。她走到門邊,拉開條縫,對著外面低聲吩咐了幾句。很快,那兩個粗手大腳的婆子又進來,像拖死狗一樣,把徹底丟了魂的小荷拖了出去。
地磚上只留下一道蜿蜒的水印子和幾點暗紅的血點子,像不祥的記號。
婆子們走了,蘇繡娘重新關好門,落了閂。她沒立刻回書案邊,也沒去看陳硯山,而是走到牆角那盆渾濁的冰水前。
她拿起搭在盆沿的乾淨布巾,浸入冰水中,擰乾。冰冷的溼意瞬間浸透了布巾,也刺得她指尖微麻。
她拿著冰涼的溼布巾,走到拔步床邊。帷幔依舊半開著。陳硯山閉著眼靠在床頭,眉頭緊鎖,額角的冷汗匯聚成珠,順著冷硬的臉頰滑落。
肩頭紗布上那點新洇出的暗紅,在昏黃燭光下像一隻詭異的眼睛。
蘇繡娘沒有說話,只是將冰涼的溼布巾輕輕敷在他滾燙的額頭上。突如其來的冰冷刺激讓陳硯山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隨即又緩緩放鬆。
他沒有睜眼,緊鎖的眉頭卻似乎舒展了微不可查的一絲。
蘇繡孃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疏離。她只是用冰布巾擦拭著他額角和頸側的冷汗,避開他肩頭的傷口。
冰水的氣息混著他身上散不去的血腥和藥味,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
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厚重的帷幔上,拉長、扭曲,糾纏在一起,如同兩個在深淵邊緣無聲角力的鬼魅。
過了許久,久到盆裡的冰水似乎都失去了涼意,久到陳硯山急促的呼吸終於平復了一些,變得綿長而沉重,彷彿陷入了昏沉的淺眠。
蘇繡娘才緩緩收回手。她將變得溫熱的布巾丟回銅盆,發出輕微的“噗通”聲。她站在床邊,垂眸看著帷幔陰影裡那張蒼白而疲憊的睡顏。
白日裡那個煞氣沖天的男人,此刻在重傷和疲憊的侵蝕下,竟顯出一種近乎脆弱的輪廓。
她眼中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那沉靜之下,是冰冷堅硬的磐石,還是洶湧的暗流?無人知曉。
她轉身,無聲地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指尖拂過賬冊冰冷的封面。夜,還很長。
***
靜頤軒偏院角落,一間廢棄的柴房被臨時改成了囚室。潮溼、陰暗,散發著濃重的黴味和灰塵的氣息。牆壁斑駁,角落裡堆著些腐朽的柴草。
唯一的光源是高處一扇巴掌大的、蒙著厚厚灰塵的氣窗,透進一點慘淡的月光。
小荷被粗魯地扔在冰冷潮溼、佈滿灰塵的地面上。兩個婆子鎖上沉重的木門,插上手臂粗的門栓,腳步聲漸漸遠去。
黑暗和死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徹底淹沒。
她蜷縮在角落裡,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牙齒咯咯作響。額頭上被磕破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血已經凝固,糊在皮膚上,黏膩噁心。
溼透的衣裳緊貼著身體,寒氣像無數根針,刺入骨髓。
但此刻,肉體上的痛苦遠不及內心的恐懼和絕望。陳硯山那雙冰冷的、洞穿一切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腦海裡。
孃的死訊,謊言被撕破的恥辱,還有那句如同死亡宣判的“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著她的靈魂。
完了。全完了。
林家許諾的金子,陳繼文虛偽的庇護,她所有精心編織的退路,都在那雙眼睛下灰飛煙滅。
等待她的,只有比死亡更恐怖的折磨——那個男人口中的“水刑”?還是其他更可怕的酷刑?她不敢想。
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巨蟒,纏繞著她的脖頸,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她抱住自己的膝蓋,將頭深深埋進去,試圖隔絕這令人絕望的現實。
黑暗中,只有她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還有心臟瘋狂撞擊胸腔的悶響。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是煎熬。不知過了多久,柴房外似乎傳來極其細微的腳步聲,輕得像貓。
小荷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瞪大眼睛,死死盯住那扇緊閉的木門!是誰?是來提審她的婆子?還是……那個煞神派來行刑的人?!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接著,是極其輕微的、金屬與木門摩擦的“咯啦”聲,像是鑰匙插入了鎖孔!
小荷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懼讓她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
“咔噠”一聲輕響,門鎖被開啟。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一道狹窄的縫隙,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一道微弱的、搖曳的燭光從縫隙裡透了進來,驅散了一小片濃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