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中等待(1 / 1)
“明日此時,”蘇繡孃的聲音如同冰珠,“此地。我要結果。”
“是!”張老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繡娘不再多言。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扇如同通往幽冥的、半開的棺材鋪門,還有張老七那卑微匍匐的身影,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巷子深處的黑暗之中。
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瘸腿張老七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直到蘇繡孃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中許久,他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直起佝僂的脊背。
他拄著柺杖,渾濁的老眼望向蘇繡娘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複雜情緒——敬畏、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狂熱。
他拖著那條廢腿,慢慢挪回棺材鋪門口。那扇腐朽的木門無聲地合攏,將最後一絲微光也徹底吞噬,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巷子裡,只剩下那個蜷縮在牆角的“乞丐”,依舊一動不動,像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
靜頤軒內室,濃重的藥味和沉水香的氣息混雜著,沉甸甸地壓在空氣中。陳硯山閉著眼靠在床頭,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愈發灰敗,呼吸沉重而短促。
蘇繡娘端來一碗藥,一勺一勺的喂進陳硯山的嘴裡。一碗藥喂完,蘇繡娘拿起帕子動作輕柔的擦拭陳硯山額頭的冷汗。
冰涼的溼意讓陳硯山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絲。
就在她準備收回手時,陳硯山那隻擱在錦被外、未受傷的右手,突然抬起,冰涼的手指如同鐵鉗般,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極大,帶著一種瀕死野獸般的絕望力量,捏得蘇繡娘腕骨生疼!滾燙的體溫和冰冷的殺意,透過肌膚,清晰地傳遞過來。
蘇繡孃的動作瞬間僵住。她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睫,看著那隻死死攥住自己手腕的、蒼白而有力的手。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跳動。
陳硯山依舊閉著眼,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壓抑的悶哼。攥著蘇繡娘手腕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似乎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焦灼。
“刀……”他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嘶啞破碎的字,攥著蘇繡娘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遞出去了?”
蘇繡娘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顫抖和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戾。她迎著他緊閉雙眼下那無法掩飾的痛苦和焦躁,聲音平靜得像一泓深潭:
“遞出去了。刀口很利,正對著該割的肉。”
陳硯山胸膛起伏的弧度驟然加劇,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攥著蘇繡娘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咯”聲,捏得她腕骨劇痛,彷彿要碎裂一般!
劇痛之下,蘇繡娘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依舊沒有掙脫,甚至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她只是靜靜地承受著,任由那冰冷而暴戾的力量透過手腕傳遞過來。
幾息之後,那如同鐵鉗般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極其緩慢地、一絲一絲地退去。最終,那隻蒼白的手頹然鬆開,無力地垂落在錦被上。
指節因為方才的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紅,帶著一種脫力後的虛軟。
陳硯山依舊閉著眼,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只有那緊鎖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睫毛,昭示著他並未沉睡,只是在那無邊的痛苦和焦灼中掙扎。
蘇繡娘緩緩收回自己被抓得發紅、隱隱作痛的手腕。
她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那清晰的指痕,然後,拿起那塊依舊溼潤的帕子,繼續方才被打斷的動作,輕柔地擦拭著他額角不斷滾落的冷汗。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無聲的角力,從未發生。
溫熱的溼意再次拂過額頭。這一次,陳硯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緊鎖的眉頭也舒展了微不可查的弧度。
蘇繡娘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的思量。
刀已出鞘,血光將現。這潭死水,終於要被攪得天翻地覆了。
***
靜頤軒內室,陳硯山半靠在床頭,眉宇間灰敗的死氣被一種沉冷的銳利取代了大半。他閉著眼,手無意識的翻著賬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在等,等瘸子張老七帶回的刀。
終於,窗外傳來細微的三聲叩擊,一長,兩短。
蘇繡娘摩梭令牌的指尖倏然挺住,她抬起眼,正好對上陳硯山驟然睜開的眸子。
那雙深潭般的眼底,疲憊的血絲之下,翻湧起冰冷的、近乎實質的銳光。
蘇繡娘站起身,沒有發出絲毫聲響,走到緊閉的窗邊。她輕輕推開一條縫隙。
一隻枯瘦、沾著泥汙的手,閃電般從縫隙裡探入,將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巴掌大小的東西塞了進來,隨即又迅速縮回,消失在窗外灰濛濛的天光裡。
窗扉無聲合攏。
蘇繡娘拿著那包尚帶著室外溼冷氣息的油布包裹,轉身走回床前。她沒有立刻開啟,只是將包裹放在陳硯山手邊的錦被上。
陳硯山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油布包裹上,如同飢餓的猛獸盯上了獵物。他伸出那隻未受傷的手,指尖因為急切而微微顫抖,一把扯開油布結。
包裹裡是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支半舊的銀簪子。樣式普通,毫不起眼,簪頭似乎還沾著一點暗褐色的汙漬。
陳硯山的目光落在簪頭上,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得!這正是那夜在靜頤軒,小荷手中攥著的、藏著劇毒曼陀羅籽粉的那支奪命簪!
只是簪頭處那個極其細微的、供人擰開的凸起機關旁,此刻清晰地刻著一個細小的、新鑿出來的印記——一個歪歪扭扭、卻異常清晰的“林”字!
那刻痕粗糙,帶著倉促和狠厲,顯然是最近才留下的!
第二樣,是一張摺疊起來的粗糙草紙。蘇繡娘拿起,展開。紙上字跡歪斜潦草,是用燒過的木炭匆匆寫就:
“慈安堂王婆子供:
瘋婆子臘月廿三扔至柴棚,拴狗粗鐵鏈於左踝,屎尿糊身,初五晨嚥氣,無人收殮。扔人者:林府西角門張管事手下賴三。賴三好賭,常欠‘鴻運賭檔’印子錢,檔主疤臉劉。”
字不多,卻字字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