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婚禮(1 / 1)
張老七如蒙大赦,拄著柺杖,一步一頓,“咚”、“嗒”、“咚”、“嗒”地跟著歡兒走了。那沉重的柺杖聲漸漸消失在走廊深處,最終被沉沉夜色吞沒。
書房門重新關上。屋裡只剩下蘇繡娘和陳硯山兩人,還有那盞搖晃不定的油燈。
蘇繡娘拿著那疊要命的紙,走到陳硯山的矮榻邊,重新坐下。
她把那疊紙放在自己膝頭,伸出手,不是去碰那些證據,而是輕輕掀開了陳硯山肩胛處剛剛被她攏好的衣襟。
冰冷的指尖,帶著屋外夜風的寒氣,猝不及防地觸碰到傷口邊緣那猙獰翻卷的紫黑色皮肉。
陳硯山身體一僵,死死盯住蘇繡娘。
“疼嗎?”她問,聲音輕的像耳語。
“死…不了”陳硯山被她的觸碰弄得一怔,身體裡的狂躁被詭異的壓了下去。
“死不了就好,死了,就太便宜那些人了。”她目光落在紙上趙秉坤,陳鴻禮名字上,彷彿在看著兩具屍體。
“這筆賬,要跟他們一筆一筆的算清楚。讓他們連本帶利地吐出來。”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狠厲。
***
陳家大宅掛滿紅綢,大紅喜字貼的滿牆都是,陳繼文一身暗紅團花長袍馬褂,胸前彆著一朵大紅綢花,臉上努力崩著笑。
林晚秋穿著最時興地西式婚紗,臉上塗脂抹粉,也蓋不住蒼白和憔悴。
主位上,陳硯山坐的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蘇繡娘端坐著,臉上帶著屬於當家主母的雍容淺笑。
司儀拖著長腔,高喊:“一拜天地—”
陳繼文和林晚秋僵硬地轉身,對著門外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主位上的陳硯山和蘇繡娘。陳繼文彎下腰,動作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屈辱。林晚秋的頭垂得更低,婚紗的裙襬微微顫抖。
“夫妻對拜——”
就在陳繼文和林晚秋緩緩轉身,準備相對而拜的剎那!
“慢著!”
一個清冷、穿透力極強的女聲,不高不低,卻像一把冰錐子,瞬間刺穿了滿堂喧譁的鑼鼓和人聲!
所有的聲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驟然掐斷,廳堂裡死一般寂靜下來。無數道目光,驚愕、探尋、幸災樂禍,齊刷刷地射向聲音的源頭——主位上緩緩站起身的蘇繡娘。
陳硯山端坐不動,只是擱在膝上的手,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陳繼文和林晚秋保持著轉身欲拜的姿勢,僵在原地,臉色瞬間煞白,尤其是林晚秋,身體搖搖欲墜。
蘇繡娘臉上那點雍容的淺笑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玉石般的冰冷。
她沒看那對新人,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角落裡一張八仙桌旁——那裡坐著陳家的幾位族老,為首的老者,鬚髮皆白,正是陳鴻禮!
他拄著根紫檀木柺杖,穿著一身嶄新的絳紫色團壽紋長袍,原本捻著鬍鬚、一副老神在在的泰然模樣。
此刻,蘇繡孃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針直刺過來,陳鴻禮捻鬚的手指猛地一頓,渾濁的老眼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今日是繼文的大喜日子,”蘇繡孃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裡迴盪,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盤,“我這個做嬸孃的,自然也備了一份‘厚禮’,給新人添添彩頭。”
她微微側身,對著廳堂側門方向,輕輕頷首。
側門無聲地滑開。瘸子張老七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大褂,拄著那根油亮的棗木柺杖。
但與那夜在書房裡的激動悲憤不同,此刻的他,臉色是一種近乎死灰的平靜,渾濁的老眼深處,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麻木。
他胳肢窩下,緊緊夾著一個用藍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形物件,像抱著自己的棺材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老七和他懷裡的藍布包上。空氣凝固了,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窒息感。
張老七一步一頓,“咚”、“嗒”、“咚”、“嗒”,柺杖敲擊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聲音在死寂的大廳裡被無限放大,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他無視了所有目光,徑直穿過鴉雀無聲的人群,走到主位前,在距離蘇繡娘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蘇繡娘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只微微點了一下頭。
張老七枯瘦的手指顫抖著,一層層解開那藍布包袱皮。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沉重。最終,包袱皮滑落在地,露出裡面一個厚實的紫檀木托盤。
托盤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樣東西:
一本藍皮封面的舊賬冊,紙頁泛黃卷邊。
幾張顏色各異、大小不一的票據單子。
幾封拆過口的舊信。
還有一塊用紅綢布仔細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蘇繡娘上前一步,伸出纖纖玉手,指尖冰涼。她沒有拿那些賬冊信件,而是先拿起了那塊紅綢包裹的硬物。
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她慢條斯理地解開紅綢結。紅綢滑落,露出裡面的東西——一枚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那是一枚邊緣磨損得極其嚴重、幾乎看不清字跡的“光緒通寶”。
銅錢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綠色的銅鏽,像是從墳墓裡挖出來的陪葬品,散發著一股陳腐的鐵腥氣。
銅錢的正中心,赫然有一個圓形的孔洞,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高速穿透後留下的痕跡!
蘇繡娘捏著那枚帶著詭異孔洞的銅錢,指尖微微用力,銅鏽簌簌落下幾片。她抬起眼,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直射向僵立著的陳繼文和林晚秋!
“這第一件賀禮,”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大廳每一個角落,“是給新郎官的。”
她手腕一揚,那枚帶著孔洞的銅錢在空中劃出一道暗綠色的弧線,“叮”的一聲脆響,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陳繼文胸前那朵碩大的紅綢花上!
銅錢彈了一下,滾落在地,在光潔的地面上打著轉,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陳繼文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後退一步,低頭看著滾落腳邊的銅錢,又看看胸前紅綢花上沾著的幾點暗綠銅鏽,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嗬嗬”的怪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