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屈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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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若是賢侄能顧全大局,今日之事,不過是一場誤會。一個老僕失心瘋發作,持械行兇,被當場擊斃。至於賬目…”他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自有軍法處重新核查,定會還鴻禮兄一個清白。如何?”

赤裸裸的交易!用張老七一條命,用陳鴻禮的“清白”,換取糧草的暢通,換取陳硯山和陳家的平安!

陳硯山死死地盯著趙秉璋,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如同拉動破風箱。握著槍柄的手背上青筋虯結,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滲出血絲。

屈辱、憤怒、殺意,如同沸騰的熔岩在他胸中翻滾衝撞!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牙齒被咬碎的咯咯聲!

擋在他身後的蘇繡娘,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她透過陳硯山寬闊肩膀的縫隙,看著趙秉璋那張虛偽陰毒的臉,看著地上張老七漸漸冰冷的屍體,看著滿廳賓客驚懼躲閃的目光…一股冰冷的絕望和滔天的恨意,幾乎要將她吞噬。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歡兒!她繞過陳硯山高大的身軀,再次直面趙秉璋!

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一種凍結的、深不見底的瘋狂和決絕。

“清白?”蘇繡孃的聲音嘶啞得可怕,她彎下腰,染著蔻丹的、冰冷的手指,猛地探入地上那片粘稠的、還帶著張老七體溫的暗紅血泊之中!

溫熱的、粘膩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指尖!那刺目的紅,與她白皙的手指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蘇繡娘直起身,染血的指尖,竟直接指向了癱在地上、被這血腥場面嚇得幾乎失禁的林晚秋!

“林晚秋!”蘇繡孃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詛咒,冰冷刺骨,“你不是一直想要嫁進陳家嗎?不是想要這當家主母的位置嗎?好!今日這賀禮,我蘇繡娘還沒送完!”

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蘇繡娘染血的指尖,猛地探向自己懷中!她竟從絳紫色旗袍的內襟裡,抽出了一張摺疊整齊、顏色鮮紅刺目的紙!

那是…婚書!陳繼文和林晚秋剛剛簽下的婚書!

蘇繡娘看也不看,雙手抓住那鮮紅的婚書兩端,染著張老七溫熱鮮血的手指,狠狠用力!

“嘶啦——!”

一聲尖銳刺耳的撕裂聲,響徹死寂的大廳!

鮮紅的婚書,在她染血的雙手間,被硬生生撕成了兩半!然後,是四半!八半!

她瘋狂地撕扯著!彷彿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仇人的血肉!

鮮紅的碎紙片如同被狂風捲起的殘破花瓣,混著她指尖淋漓滴落的、張老七的鮮血,紛紛揚揚,飄灑而下!

碎紙和血滴,落在林晚秋雪白的婚紗上,落在她驚恐扭曲的臉上,落在她大睜的、充滿恐懼和絕望的眼睛裡!

“這陳家當家主母的位置!”蘇繡娘將手中最後一把染血的碎紙屑,狠狠砸向林晚秋那張被血和紙屑玷汙的臉!

“我蘇繡娘,送你坐!坐穩了!看看這位置下面,墊著多少人的血!多少條命!坐上去,就別想再下來!”

她做完這一切,猛地轉過身,不再看地上如同爛泥般的林晚秋和陳繼文,不再看面無人色的陳鴻禮,甚至不再看臉色鐵青的趙秉璋。

她的目光,越過滿廳的狼藉、血腥和驚惶,最終落在了擋在她身前、如同磐石般沉默而壓抑的陳硯山寬闊的後背上。

那染血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陳硯山依舊背對著她,高大的身軀像一堵沉默的山。他緊握槍柄的手,因為極度的用力而骨節泛白,微微顫抖。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廳堂裡只剩下林晚秋壓抑的、崩潰般的嗚咽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終於,陳硯山那隻緊握槍柄的手,極其緩慢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一般,鬆開了。

他抬起手,對著圍住趙秉璋計程車兵們,做了一個極其沉重、彷彿有千鈞之力的手勢——收槍!

士兵們沉默地、帶著不甘和屈辱,緩緩垂下了槍口。

陳硯山緩緩轉過身。他的臉色是一種失血般的慘白,左肩胛處的舊傷似乎更加疼痛,讓他的身形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佝僂。

他看也沒看趙秉璋,目光落在蘇繡娘染血的指尖和臉上那冰冷刺骨的瘋狂上,深黑的眼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憤怒、屈辱、痛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痛。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蘇繡娘染血的手,而是輕輕抓住了她冰冷的手腕。那力道很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鉗制,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拉著她,一言不發,轉身就往外走。腳步沉重,踏過地上張老七尚未乾涸的血泊,踏過那些染血的碎紙屑,頭也不回。

歡兒慌忙跟上。

趙秉璋看著陳硯山拉著蘇繡娘離去的背影,臉上那令人作嘔的“溫和”笑意重新浮現,甚至還帶著一絲滿意的神色。

他慢悠悠地踱到面如死灰的陳鴻禮面前,揮了揮手。

押著陳鴻禮計程車兵猶豫了一下,看向陳硯山離去的方向,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鴻禮兄,受驚了。”趙秉璋語氣輕鬆,彷彿剛才的血腥從未發生,“一場誤會,說開了就好。這喜宴…繼續?”

陳鴻禮如同虛脫一般,雙腿一軟,幾乎癱倒,被旁邊的人慌忙扶住。

趙秉璋不再理會他,目光掃過一片狼藉、血腥瀰漫的喜堂,掃過地上張老七的屍體,最後落在那些散落在地上、沾著血汙的賬冊碎片和信件上,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嘲弄。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兩個隨從淡淡吩咐:“收拾乾淨。別髒了地方。”說完,便揹著手,慢悠悠地向門口走去,那兩個氣息沉凝的隨從無聲地跟上。

走到門口,趙秉璋腳步微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頭,對著角落裡一個穿著督軍府制服、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的軍官,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人聽清的聲音吩咐道:“對了,回去跟軍需處說一聲,陳參謀籌措糧草有功,前些日子查賬的…誤會,就到此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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