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沈鴻業的試探(1 / 1)
沈鴻業心中暗罵這小狐狸狡猾,但為了穩住他,也只能耐著性子,開始滔滔不絕地描繪起他那套看似周密、實則漏洞百出的銷贓計劃。從水路到陸路,從黑市到洋行,說得天花亂墜,唾沫橫飛。
陳硯山看似聽得認真,不時微微頷首,偶爾提出一兩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將沈鴻業的談興徹底勾住。
兩人這樣一來一往的交流,大抵沈鴻業也看出來了陳硯山的敷衍,決定從蘇繡娘這裡打探一下。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開,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的蘇繡娘,帶著幾分長輩般的關切,“陳夫人初到上京,可還習慣這北地嚴寒?金陵水土養人,夫人這般風姿,想必是鍾靈毓秀之地滋養的。”
他試圖從蘇繡娘這裡開啟缺口,緩和氣氛。畢竟,在許多人眼中,一個風塵出身的女子,縱然氣質脫俗,終究是依附男人的菟絲花,更容易被言語打動或拿捏。
蘇繡娘抬起眼睫,迎上沈鴻業看似溫和實則探究的目光。她唇角彎起一個極淡、極得體的弧度,如同冰面上一閃而逝的微光。
“勞二爺掛心。金陵溫軟,上京剛烈,各有千秋。水土養人,更養心性。妾身隨外子行止,四海為家,早已習慣隨遇而安。”她的聲音依舊清越平靜,言辭間卻暗藏機鋒——點出陳硯山才是她的主心骨,也表明她並非養在深閨、不諳世事的嬌弱女子。
沈鴻業碰了個軟釘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陰霾,面上笑容卻更深:“夫人好氣度!難怪能與陳專員這等英傑鶼鰈情深。說起來,”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種刻意的感慨,“看到陳專員,不知為何,總讓沈某想起一位故人。眉眼之間,頗有幾分神似啊……”
來了!
角落裡的何老,身體猛地又是一顫,幾乎站立不穩。他死死攥住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沉默。
陳硯山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蘇繡娘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面上卻依舊沉靜如水。
沈鴻業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緊緊盯著陳硯山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變化,語氣帶著一種追憶往昔的唏噓:“那是舍妹,清漪。可惜……紅顏薄命,二十多年前便已香消玉殞。她若還在,看到陳專員這般英姿勃發的青年才俊,定會十分欣慰。”
他嘆息一聲,目光在陳硯山臉上逡巡,“尤其是這眉眼間的神韻,簡直如出一轍。陳專員祖籍……?”
這試探,已經近乎赤裸!席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硯山身上,氣氛再次緊繃到了極點。連絲竹聲都識趣地低了下去。
陳硯山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面輕輕一磕,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緩緩抬起頭,直視著沈鴻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沒有被勾起好奇的波動,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靜和深沉的漠然。
“沈二爺,”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感,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聽雨軒內,“陳某出身金陵陳家,家世寒微,不敢高攀沈家這等名門望族的故人。”
他頓了頓,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加深,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至於神似之說,天下之大,人有相似,不足為奇。二爺念妹心切,睹物思人,陳某理解。只是,這杯酒,”
他舉起自己面前那杯尚未動過的酒,目光掃過席間眾人,最後定格在沈鴻業臉上,“敬的是金陵督軍府與上京的公務交割。私事,就不必在這公宴上提了。”
話音落,他仰頭,將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豪氣,也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凜冽鋒芒!
“好!陳專員爽快!”沈鴻業眼底的陰霾更深,臉上卻立刻堆起笑容,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是沈某失言,失言了!自罰一杯!”他喝得痛快,心裡卻如同被塞了一團冰。
陳硯山的反應,太冷靜,太強硬,完全打亂了他借“認親”試探、攪亂對方心神的算盤。這年輕人,比他預想的還要難纏!
席間的氣氛因陳硯山這毫不留情面的拒絕而變得有些尷尬和凝滯。幾位沈家族老的臉色都不太好看,覺得陳硯山太過倨傲無禮。那些依附的商賈官員更是噤若寒蟬。
就在這微妙的僵持時刻,一直垂首侍立在角落的何老,身體突然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他手中原本穩穩託著的一個盛滿滾燙茶水的青瓷蓋碗,竟毫無徵兆地脫手滑落!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在寂靜的聽雨軒內驟然炸響!如同平地驚雷!
滾燙的茶水四濺開來,破碎的瓷片在猩紅的地毯上迸裂、彈跳!滾熱的蒸汽瞬間升騰!
“啊!”席間有女眷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低撥出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何老臉色煞白如紙,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渾濁的老眼裡充滿了驚恐、懊悔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痛。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沈鴻業的方向連連磕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二、二爺恕罪!老奴該死!老奴該死!手滑了!驚擾了貴客!老奴該死啊!”
沈鴻業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被打斷的不悅和更深沉的審視。他掃了一眼跪在地上抖成一團的何老,又飛快地瞥了一眼陳硯山和蘇繡孃的方向。
陳硯山只是冷冷地看著地上的狼藉,面無表情。蘇繡娘則微微蹙起了秀眉,目光落在何老那佈滿老年斑、因極度恐懼而扭曲顫抖的手上,眼神若有所思。
“混賬東西!”沈鴻業身邊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立刻厲聲呵斥,“毛手毛腳的老廢物!驚了二爺和貴客的雅興!還不快滾下去!”
“是!是!”何老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起身,也顧不上收拾地上的碎片,佝僂著背,在眾人或厭惡、或漠然的目光中,踉踉蹌蹌、失魂落魄地退出了聽雨軒。那倉皇的背影,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