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人駕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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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晉朝已建國三十載。

別看現在朝堂上混亂不堪,但是早在十年以前開國皇帝武帝就以絕對的武力消滅了國內殘存的其他所有勢力,從而結束了綿延數百年的戰亂以及藩王割據局面,完成了全國一統,從此國內政局穩固,民生安定。

當人們不再流離失所,物質生活變得富足,精神上的追求也開始與日俱增,能人怪才如雨後春筍一般在各行各業競相綻放,奇人異士層出不窮,這其中就包括許多以修煉仙法、探索大道為目標的修仙者。

修仙者為了磨鍊自己的意志,經常混跡於市井之中,體驗紅塵,救死扶傷,閒暇之時則參禪入定,感悟世間萬物的變化,以此達到天、地、人超然一體的境界。

因此世間變化,很少能夠逃出他們的雙眼。

掌管太史監的賈雄就是一位修仙者,雖然他的道行真的非常有限,但是在天地異象的觀測方面還是有一些門道的,何況這事還發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京城。

與太史監其他的官員不同,賈雄還有另外一個身份,是當今皇后賈皇后的謫堂兄。

所以,在其他官員還不知道的情況下,這件事情已經透過他傳到了賈后耳中。

賈后一聽,先是一驚,繼而大喜。

冤魂在京城大肆出沒,影射世間諸多不公,朝廷有奸臣當道。

這可是天賜良機。

她早就看楊士俊不順眼了,還不正好藉著這個由頭,一舉剷除,於是刷刷刷寫了兩封密函,派親信送出京城。

××××

天亮的時候,袁戰終於完成他“吞果”的工作。

不但他損耗的功力全補充回來了,還增長了一甲子的功力,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整個過程有驚無險,同時也給他提了一個醒,日後再有相似的經歷有備無患。

這樣搖身一變,他成了身懷八十年修行的修士了,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就發覺奔跑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多倍,兩耳生風,眼前景物如同流水般向後倒退,簡直跟御風而行差不多了。

按當下修行界的劃分標準,修行滿一甲子基本可以邁進修士行列,距離御劍飛行,追星逐月,為時不遠。

當然,袁戰自己並不知道。

因為前身就是一個小小的仵作,別說修士了,就連門都沒怎麼出過,有誰來告訴他呢。

正當袁戰躊躇滿志、憧憬未來走上人生巔峰、開啟無限美好幸福前途的時候,大地忽然一陣劇烈的震動,房子和土炕似乎都跟著晃盪起來。

地震了?

袁戰愣了一愣,隨即手往土炕上一撐,人嗖一下從炕上跳下來,正好落到門前,準備奪門而逃。

可是當他雙手抓上門閂,用力就要推開門板時,一陣急促而又響亮的馬蹄聲終於透過門縫從外面飄了進來,並鑽進他的耳朵裡。

原來是馬隊。

真是嚇了人一跳。

袁戰不禁嘿嘿一樂,抓著屋門的手總算又放了下來,不過隨後又抬了起來,輕輕的拉開門閂,推開屋門,走了出去。

雖然確定這不是天災,但在這個時代里人禍還是時有發生的,尤其馬蹄整出的動靜不算小,那麼這應該是一支小具規模的騎兵了。

封建王朝裡,尤其大晉朝這個奇葩的時代,只有皇帝和王公大臣才有資格和實力豢養騎兵。

司隸校尉雖然是皇帝的眼線,權力很大,但同樣沒有這個資格。

因此,這支騎兵是來自府外,而從馬蹄聲響上判斷似乎正朝著袁戰這邊奔來。

走出院門,袁戰發現前面甲、乙、丙三院也有仵作陸續跑了出來,大家都聽到了動靜,當然想要看一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了,畢竟這裡是校尉府,一般人誰敢到這裡來撒潑。

馬蹄聲越來越近,沒過多久就現出了他的廬山真面目。

不過奇怪的是前面並沒有出現袁戰他們想的一隊又一隊騎兵列隊開進,所過之處漫天塵土飛揚的壯闊場面,首先進入他們視野的是一小隊步兵,後面才是騎兵,但為數並不多,看規模也就十幾匹戰馬,至於馬蹄聲最響最重的卻是一架由八匹戰馬聯袂拖行的戰車。

確實是戰車,平時只有在戰場或者軍營之中才能看到的殺人利器。

袁戰等人的頂頭上司——兵曹衛大人,此時就跟上了發條的馬拉松健將一樣,挺著他的將軍肚,小跑著快步走在步兵的前面。

在衛大人的身後,何平和曹順兩人緊緊跟隨,亦步亦趨。

“咦,是到我們這邊來嗎?”

看到他們兩個人,袁戰心中一動,下意識的就讓到了一旁,等到他們來到跟前,才小聲的問道:“何叔,出什麼事兒?”

說話的同時,袁戰看到曹順一邊的臉頰上有一條血印,差不多從耳朵上邊一直傾斜到下巴上,曹順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何平越過衛大人率先跑過來,向袁戰一招手,低聲道:“快點進來!”

說著馬不停蹄的就跑進了院子,直朝他的房間跑去。

曹順緊跟著。

袁戰知道現在不是發問的時候,就跟在曹順的後面一起進了房間。

衛大人走進院子卻沒有進屋,回過頭對院門外面喊道:“小侯爺的貴體就在裡面,馬上就請出來了,諸位大人請稍候片刻——”

衛大人說話的聲音很大,並且連說了兩個請字都語氣沉重,似乎在暗示著什麼。

果然,屋內,何平推開一具棺木的棺蓋,先往裡面的屍體上看了一眼,轉身從旁邊抓過一條毛巾,也不管新還是舊了,往屋角的水桶裡重重一按,等到吸飽了水拿出來,用力絞了一下,便重新趴到棺材邊上,拿溼毛巾擦拭屍體身上和臉上的汙漬。

趁這機會,袁戰低聲問曹順:“誰啊?”

曹順耷拉著臉,沒好氣的回道:“還能誰,當官的唄。媽的,人又不是我們殺的,拿我們出什麼惡氣……”

後面那一句罵人的話就說的很輕了,但是其中的怨氣還是聽得分明。

何平聽到,抬起頭瞪了他一眼,輕斥道:“閉嘴,你還嫌事惹的不大嗎,不要命了?趕緊的,你們兩個快把那扇門板抬過來,把他給弄出來,不能再用草蓆卷著了。”

袁戰大概能猜到怎麼回事兒了,不過現在不是細究的時候,連忙與曹順一起把牆邊豎著的那一扇門板架過來,把上面的汙穢清理乾淨,伸手就去棺材裡提人。

何平急忙道:“慢一點兒,別把他的衣服弄壞了。”

袁戰二人又連忙加了一分小心。

等到把屍體弄出來,平放到門板上,該清理的地方清理乾淨了,何平這才揮揮手,讓兩人抬出去。

曹順卻用力拽住了門板,對袁戰說道:“等會兒,先出頭,你在前面——”

袁戰看了他一眼,心說又搞什麼鬼,以前搬運屍體的時候也沒聽說有“頭在前、腳在後”的說法,但是今天事出有因,於是就沒有跟他爭辯,兩人掉了一下個兒,袁戰在前曹順在後,抬著門板走出房間,來到外面。

衛大人今天變得沒有一點兒脾氣,見袁戰他們過來就跟出殯送孝的家屬一樣,自覺的跟在後面,一起向院外走去。

袁戰一邊走一邊用眼睛的餘光觀察外面,發現騎馬的那些軍官全都從馬上下來了,站在一旁,垂手侍立,臉上神情肅穆,人與戰馬列隊迎接;步兵則分列兩旁,槍戟傾斜向前探出,組成一道耀眼的光芒。

在戰車的後面,袁戰還看到一些人的身影,其中有一位身穿藍色緞帶官服、被眾人層層圍繞的正是司隸校尉白琦白大人。

哦,連白大人都出來了。

袁戰在心裡感嘆了一聲,就這架式,得是多大的官兒啊。

雖然袁戰早就知道死者出身官宦世家,但是真沒想到竟至如此顯赫。

就像眼前這一輛由八匹戰馬拉的戰車,校尉大人竟然同意他們直接拉進來了,要知道平時沒有任何馬車能夠獲准進到裡面,無論什麼人、什麼事都只能將馬車停在外面,人走著進來。

今天顯然是破例了。

也不知道是因為走神兒了,還是有其他的什麼原因,就在袁戰他們抬著屍體剛剛走出院門,排在馬隊前面的那一名軍官忽然向前一步跨出,掄起手裡的馬鞭就向袁戰抽了過來,同時嘴裡還罵了一句:“混賬東西,竟敢這樣對待小侯爺的玉體……”

袁戰聽到“咻”的一聲風響,一側頭,正好看到一條黑色的鞭子朝他飛來,就要抽到頭上了,一愣,也沒來得及多想,左手鬆開門板,向上一揚,直接使出了鶴拳裡的鶴爪,迎著鞭影就抓了上去。

啪!

這一抓很準,正抓在鞭子上。

只是位置有點兒靠前,鞭梢向後一甩,打到袁戰的手背上留下了一條紅印,還有點兒疼。

袁戰看到,心頭火起,向軍官脫口叫道:“你幹什麼,為什麼打人?”

軍官很意外,根本沒想到袁戰會還手,見馬鞭還在他的手裡拽著,頓時喝道:“你個狗東西,還敢還手,找死!”

說著手上一用力,就想把馬鞭拽回來繼續教訓袁戰,一個校尉府的賤吏,竟敢跟他這個將軍府的校官動手,真是反了天了。

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任他怎樣用力,馬鞭在袁戰的手裡竟是紋絲不動。

老何和曹順都被嚇呆了,換作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跟這些當官的對著幹的,之前曹順可是白捱了一鞭子,當著他們的面兒連吭都沒敢吭一聲,袁戰這是不要命了嗎。

眼見軍官瞪起了眼睛,臉上暴怒,何平小跑著過來,低聲對袁戰說道:“小袁子你幹什麼呢,快放手!”

兩人這一拉鋸,袁戰也已經醒悟過來,知道以他的身份不該惹上這種麻煩,聽何平一說,連忙鬆開了手,抬起門板,拖著曹順向前走去。

只是他鬆手太過突然,軍官一下拽空了,手上的勁瞬間全都向自己身上使來,人往後一倒退,撞到馬上,戰馬受驚,連忙往旁邊退了幾步,又撞到一旁的戰馬上,然後馬撞馬,引起一個小型的連鎖反應,發出一陣“唏律律”的嘶鳴聲,把旁邊的這些人都給嚇了一跳。

袁戰呆了一呆,腳下沒敢停留,快步向前走去。

可是這位軍官卻不幹了,大庭廣眾之下竟然被校尉府的小吏給耍了,顏面盡失,以後還怎麼混啊,於是一挺身形從馬隊中追了出來,揮舞著馬鞭,指著袁戰叫道:“你給我站住!

袁戰沒想到這廝會當眾發作,想要不理會是不行了,無奈緩緩的站住了。

他倒不是怕事,現在的他有資格不用再怕事兒了,只是在這種情形下感覺有點兒頭大,剛才應該剋制一下的,否則還真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跟人打一架嗎。

打架容易,大不了就幹,只是打完架以後呢,還在校尉府裡幹不幹了?

何平被嚇壞了,張著嘴一句話也不敢說。

曹順更是反應迅速,幾乎是小跑著斜往旁邊讓了一讓,空出前面的袁戰,以防軍官先拿他當替死鬼。

衛大人待在後面眨巴著雙眼,難以置信的看著軍官,這種事情他還真沒遇到過,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置了。

關鍵他吃不準軍官是何許人也,竟敢在這種場合揪住這點兒小事不放,難道將軍公子的事情還不如校尉府一名差役這點兒小事重要嗎?

事實上豈止衛大人一個人這樣想,很多軍官也不理解,都皺著眉頭,斜眼看著找事的軍官,不知道他還要作什麼妖。

就在這時,從戰車的後面“得得”走來一匹戰馬,馬上人未到近前就低沉著嗓音喝道:“楊威你在做什麼,我們是來接大哥屍骨的,不是來生事兒的,趕快退下。”

聽聲音,好像是一名女子。

袁戰不由扭頭看去,發現過來的果然是一位女將軍,一身銀裝,跨下白駒,腰畔懸著一口長劍,劍鞘古樸,上面鏤著魚鱗狀的花紋,往臉上看,蛾眉鳳目,瓊鼻櫻口,嬌俏的下巴匯成一個瓜子形狀,面如桃花,英姿颯爽。

呀,怎麼是她呀?

看清女子的長相,袁戰大吃一驚,這不是育龍峰先救了他,然後又差點一劍殺了他的那名俠女嗎。

她臨走的時候可是留下話了,要是他敢騙她,一定會殺了他,現在不正好驗證他說的那些話都是騙人的嗎。

想著,袁戰趕緊低下了腦袋,以防被她給認出來。

但是已經晚了,女子清澈的目光往他的臉上一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秀眉微皺,聲音有些低沉的說:“原來是你啊——”說著不知想起了什麼事情,語聲一頓,竟輕輕嘆了口氣,一抖馬韁,轉身走了。

袁戰很意外,竟然沒清算他騙她那件事,正好何平催他,連忙低下腦袋,抬著屍體就走了過去。

楊威好像很怕這名女子,被她訓斥之後連一句申辯的話都沒敢說,便灰溜溜的退後了,沒敢再找袁戰的麻煩。

來到車前,從上面下來四名男子,穿著清一色的玄衣,從袁戰二人手裡接過門板後,便又登上了戰車。

接著從旁邊過來四個年紀挺大的僕人,兩男兩女,每個人的手裡都捧著一個大錦盒,裡面不知裝著什麼東西,然後分別登上了戰車。

戰車裡面空間很大,即便這四個人加上去,也絲毫感覺不到裡面有何擁擠,反倒不時有人掀開簾子,召喚下面的僕人,從下面遞進去東西,又從車裡遞出其他的東西。

袁戰偷瞧了一眼,發現其中有死者身上穿的一件血衣,這才知道他們是在給死者沐浴更衣,想是以死者的身份,無論如何也不能這個樣子回到府上,要先給他梳洗打扮一番。

“哎,富貴人家啊,到底跟一般百姓不一樣,不過話說回來了,死都死了,穿戴的再好,有用嗎?嘿嘿——”

袁戰背地裡偷笑了一聲,便想要走開。

這邊已經沒有他們兩個人什麼事兒了,不如快點躲的遠遠的,以免被人找麻煩。

可是點了點曹順,這傢伙卻賴在那裡不肯離開,還一個勁示意袁戰別動。

袁戰不明所以,正好目光瞟到楊威,發現這小子正不懷好意的看著他,好像在跟他說:“小子,等著瞧——”

袁戰哼了一聲,沒作理會,也不管曹順,轉身就要走開。

可是剛一邁步,就聽車上一個婆子的聲音叫道:“等一下,把這個拿走。”

接著車簾挑起,兩個黑衣男子抬著門板從車上下來,其中一個瞪了袁戰一眼,便把門板塞到他的手裡。

袁戰不由眉頭一皺,心說這都什麼玩意兒,不說一聲道謝的話也就罷了,怎麼個個都這麼盛氣凌人的。

將軍府了不起嗎,有本事長治久安、富貴百年那才是真的,連個下人都這般死氣沉沉,真是作死的前兆。

反觀曹順,卻堆起了一臉的諂笑,點頭哈腰的問:“還有小人們需要效勞的地方嗎?”

其中一個男子哼了一聲,向他翻了個白眼兒,木然站到了車旁。

曹順卻一點兒也沒有感覺到難堪,繼續諂媚道:“有事兒您吩咐。我們先退下了——”

說著拉了拉袁戰,示意他走。

袁戰這才轉身向回走去,經過何平和衛大人身旁時,發現他兩人都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他,於是目光一垂,裝作沒有發現,徑自走過。

回到院內沒一會兒,便聽到戰車那裡響起一片鍾罄之聲,其中還夾雜了許多低沉的唸誦經文的聲音。

袁戰聽著一愣,問:“幹嘛呢這是?”

曹順翻著白眼斜睨了袁戰一眼,好像把他剛才受到的所有冷遇全都一股腦給了袁戰,然後咬牙切齒的說道:“幹嘛呢,為死人招魂唄。”

“招魂死人?他還有魂嗎?”

袁戰心說,於是手扒著院牆偷偷向外觀望,果然發現戰車前面來了許多的僧人,其中有敲木魚的,有打鐘鈸的,大多數手裡都捻著一串佛珠搖頭晃腦唸誦經文,忙得不亦樂乎。

“準備的還挺全乎。”

袁戰哂笑了一聲,感覺也沒什麼意思,正當他準備離開時,腦袋一轉,目光猛然一頓,竟看到一雙眼睛,正神色冷厲的看著他。

袁戰一愣,這才發現是剛才幫他解圍的女子,見她臉色看上去非常不悅,不由心中一驚,趕緊低下了腦袋,從院牆上面溜下來,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了。

誰也沒有想到,將軍府招魂的法事竟然做了大半天,一個上午愣是賴在校尉府裡沒有離開,直到午後,有校官跑來報信,戰車這才開動起來,向外行去。

做法事的僧人不敢擅離,依然跟在馬車後面,一邊走,一邊繼續唸經做法事,嗡嗡呀呀的,好不熱鬧。

等到這些人從校尉府內全都走光了,何平這才得空回來,看上去一臉疲憊的樣子,看到袁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拍,半數落半評價的說:“你小子脾氣見長啊,那可是將軍府的差官,低個頭就算了,得罪他們以後少不了會有很多麻煩的。”

袁戰裝出氣憤的樣子,大聲說道:“太欺負人了,一句話不說就打人,將軍府的軍官就了不起嗎,以後就不慣著他們……”

曹順聽了,嘿了一聲,酸溜溜的說道:“你以為你是誰?那可是衛將軍府,府裡的校官最小也是個從五品,比咱們衛頭兒都高了一頭,今天你算走了狗屎運了,趕上他們家的小姐開了天恩,否則,哼哼,你這條小命怕是就不保了……”

袁戰聽他語氣之中滿是諂媚之意,哼了一聲,懶得跟他分辨。

不過因為將軍府的人這麼一鬧,校尉府搞的是雞飛狗跳,人心惶惶,更麻煩的是戰車戰馬所過之處軍兵開道,行人禁行,直接導致校尉府前面的大街堵了大半天,捕快和衙役都不得走動,更沒法出門公幹,於是只能乾巴巴的在府衙等候,沒事可幹。

司隸校尉白大人雖然心中不悅,但官大一級壓死人,同樣無計可施,只是一整天沒個好臉,好不容易送走了他們,一拂袖子,氣呼呼的回後衙了。

大人都生氣走了,手底下的人當然也就怠起了工,都樂得趁機休息上半天。

何平同樣如此,尚未到傍晚呢,就喊了袁戰和曹順出了府衙,直奔巷口的小酒館,點了幾個下酒的小菜,一邊喝一邊嘮。

袁戰定好的今天出門的計劃,於是也泡湯了,只能明日再說。

亥時剛過,袁戰架著醉醺醺的老何終於回來了,曹順卻沒有一起回來,也不知道一個人又跑到哪兒浪去了。

把老何送回屋裡,給他灌了一碗水,扶他到床上躺好,袁戰這才回了自己的房間。

可是前腳剛一邁進屋門,他便聽到門後有兩個極力隱藏的輕微的呼吸聲。

有人,而且是大活人。

要知道袁戰他們這些人的房間裡面除了他們自己就只有死人了,現在突然多了兩個活人,毋庸置疑,肯定是從外面闖進來的,而且看他們的躲藏方式,分明就是見不得人。

袁戰心中一動,不知這兩個人所為何來。

如果是為了他房間裡面停放的那幾具屍體,就像白天將軍府的那一位小侯爺,袁戰非常樂意成全他們,不就是一具死屍嗎,他恨不得他們一股腦全都偷走,也省了他整天與屍為伍。

於是,袁戰邁進屋裡的一隻腳停了一停又倒退了出來,轉身往院子外面走去。

他想給偷屍人留出點兒空間,免得他們搬運屍體的時候看到他,影響他們的工作。

站在院牆外面,離著屋子差不多四五十米遠,但聽濤圖內鍛煉出來的耳力還是能夠清晰的聽到兩個盜屍人發出的輕微的動靜。

奇怪的是,他們並沒有動手搬運屋裡任何一具屍體,反而始終保持安靜,就像剛才那樣躲在袁戰房間內,一動不動。

“怪事兒,他們這是要綁誰嗎?”

袁戰在心裡反覆考慮了兩遍,始終沒把他們跟他聯絡起來。

也是,前身袁戰就跟個宅男一樣,平時除了有工作需要走出府衙外,其他時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根本不可能結上仇家。

何平與曹順倒有可能,但為什麼不去他們自己的房間呢?

袁戰站到甲字院的牆角下等了約有一刻鐘,最後實在等不下去了,只好又回來了。

來到門外,腳下一停,靜靜在房門前面站下了,然後小聲喝道:“誰在裡面?”

話音剛落,門裡麵人影晃動,多出兩個蒙面黑衣人。

其中一個蒙面人手裡拿著一個麻袋,看到袁戰以後將手一抖,麻袋口張開,兩個人各執一角,兜頭便朝袁戰套了過來。

袁戰本能的往後退了一步,脫出麻袋口的範圍,不過當他抬頭看到黑乎乎的袋口子時,忽然心中升起一個念頭,腳下一錯步,竟摔倒在地上。

兩個蒙面人大喜,抻著麻袋撲了上來,兜頭束腳,把袁戰給裝在裡面,然後取出麻繩紮緊口袋,一人提起一頭,噌一下上了房頂,踩著屋脊直朝府外奔去。

整個過程非常迅速,絕不拖泥帶水,好像以前訓練過許多次一樣。

袁戰窩在麻袋裡面,一動不動,不掙扎,不反抗,任由他們提著在屋頂上飛來縱去,好像騰雲駕霧一般。

剛才是想要避開的,以他現在的身手簡直輕而易舉,只是在後退的一霎那忽然又反應過來,他現在的身份只是一名普通的小吏,如果就這麼堂而皇之的打倒蒙面人,豈不等於將他的實力暴露於天下了,而且更為重要的是,他想看看是誰要綁架他這個卑微的沒法再卑微的小仵師。

兩個蒙面人可算是百裡挑一的好手,僅是這套輕功術造詣就很不一般,提著袁戰這麼一個百十斤重的漢子,絲毫不影響他們的腳力,飛上跳下,如履平地,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功夫,兩人終於在一處深宅大院當中停下了,拎著袁戰走進一間大屋之中。

砰的一聲,袁戰隨麻袋一起被扔在地上,接著腳下一鬆,麻袋口被人解開,有人在他的腿上搗了一下,喝了聲:“出來!”

袁戰倒在地上頓了一頓,這才慢吞吞的從裡面爬出來,閉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慢慢睜開。

這是一間很寬敞明亮類似於殿堂的大房子,前面的案几上與兩邊的樑柱上點了很多的的蠟燭,照得房子裡面通明一片,亮如白晝。

案几前面有一張八仙桌子,兩邊各擺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了兩個軍官打扮的男人,其中一人端著茶杯在喝茶,另一個則瞪著眼睛看他。

軍官的兩側有十幾個軍兵,全都腰邊掛著佩劍,手按劍柄,凶神惡煞似的看著他。

抓袁戰來的兩個蒙面人,此時則轉到了側廳,坐在一張方桌前喝茶,不過蒙面的黑巾卻始終不肯摘下來。

袁戰轉動著腦袋從這些人臉上挨個看過,正要說話,卻聽前面有人重重哼了一聲,便轉回腦袋,朝那人看去。

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個老熟人。

將軍府的校官楊威。

白天才剛見過面,還差點兒當著司隸校尉白大人等人的面跟他打起來。

看到楊威,袁戰頓時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兒了。

這不就是打擊報復嗎?

仗著將軍府偌大的官威,收拾他一個小小的賤吏,簡直跟踩死一隻螞蟻似的,易如反掌。

不過這一次,他們可是找錯了人,還真當他袁戰是一介平頭小人物,可以任人踩踏欺凌。

大將軍又怎麼樣,惹毛了他,管教他們所有的人付出代價。

袁戰暗暗冷笑了一聲,看著楊威說道:“你們這是要幹什麼?我可是司隸校尉府的差役,你們這樣將我挾持於此,眼裡還有王法嗎?”

楊威聞言哈哈大笑,看著袁戰簡直就像是在看一個白痴,輕蔑的說道:“王法?在這裡,我們家將軍就是王法,你想要什麼……”

話未說完,旁邊那一個校官忽然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他。

楊威立馬把後面的話給嚥了回去,轉而臉色一沉,拍著桌子喝道:“大膽,本官讓你說話了嗎,來人,掌嘴!”

他旁邊一名小兵,聞言便走了過來,舉起手,就想要扇袁戰耳光。

袁戰頓時攥起了拳頭。

看著小兵朝他過來,他在心裡發誓,如果這人膽敢把手遞到他的臉上,不管他用不用力,用了多大的力,袁戰都保證一拳能劈飛了他。

不過幸好,這些人裡面到底還是有講理的,另外那一個校官朝小兵擺了擺手,阻止道:“等一等——”

看樣子他的官職比楊威要高,小兵聞言,果然知趣的站住了,看看校官,又看了一眼楊威,一躬身又退回去了。

楊威頓時皺起了眉頭,不滿的說道:“向總管,此人滑頭的很,不給他點兒顏色,他是不會好好說話的。”

向總管微微一笑,也不反駁他,只對袁戰說道:“這位兄弟,你別見怪啊,深夜把你請來,我們也沒有惡意,只不過……是想向你打聽一些事情,還請你把你知道的都如實道來。”

這才是問話的態度嗎?

袁戰心說,斜了楊威一眼,對向總管說道:“你問吧,只要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就是了。”

向總管點點頭,目光瞟了瞟楊威,說道:“想必你已經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了。此次請你過來便是要向你打聽關於我們家公子的事情,這中間是否有其他的隱情……嗯,聽說是你收斂的公子的屍體,想來對公子遇害最清楚不過了。”

“哦,原來是這事兒啊——”

袁戰心裡的疙瘩稍微鬆懈了一些,看了看上面二位,嘿嘿一笑,說道:“既然是請教,那總得給個座位吧,難不成讓我就這麼站著說,萬一累了,影響到腦子,可能就想不起來了。”

話還未說完,前面就響起啪的一聲,楊威氣得一掌拍在桌子上,站起來喝道:“反了你了,你個小小的賤吏,敢到將軍府要座位,你怎麼不再多要一張案子,坐在那裡我們兩個也聽候你的差遣……”

說著便要指揮親兵上前捉住袁戰,先給他來一頓板子再說。

可是向總管卻不同意,聽了袁戰的話不但沒有著惱,反而哈哈一笑,衝著楊威使勁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不要發火,然後衝旁邊的親兵揚了揚腦袋。

那名親兵本來也很不爽,奈何總管發話了,只好黑著臉去一旁搬來了椅子,往袁戰身前一放,手按著劍柄,冷冰冰的說:“請坐吧!”

那個意思像是在說,我看你敢不敢坐。

袁戰根本沒有瞧他一眼,擰身便坐在了椅子上,翹起二郞腿,轉動著腦袋問:“有茶水沒有,說了這麼多話,嗓子眼兒都幹了。”

這一聲茶水,頓時把除去向總管在內的其他人都給激怒了,站在楊威一側的兩個親兵喝道:“要什麼茶水,將軍府哪有你喝茶水的份兒……”

楊威這次倒是保持了身價,沒有再激動的站起來,聽了親兵的呼喊,只是用拳頭在桌子上使勁擂了一擂,向袁戰又發出一次警告。

袁戰卻是假裝什麼都沒有聽到,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雙眼斜睨著屋頂,一句話不說。

向總管說實話心裡也有些不爽,覺得這個小吏太有點兒擺譜了,可是看到他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忽然心中一動想起校尉府裡發生的那一幕,當時楊威的馬鞭被他攥住使盡了全力都沒有拉回來,鬆手之間更是讓楊威當眾出了個大丑,難道此人深藏不露,在校尉府當差只是幌子。

想到這裡,便道:“來人,給這位兄臺上茶。”

話音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道:“嗯,泡好茶啊。”

楊威和那兩個憤怒的親兵頓時愣了,不可思議的看向向總管,心說總管這是怎麼了,給一個小吏這麼大面子?

但是官大一級壓死人,誰也沒敢當眾質詢。

向總管身旁一名親兵立即向後堂走去,不大一會兒,領著一名年輕的小婢,端著一隻茶盤迴來了,茶盤上面放著一隻精美的茶碗。

小婢來到跟前,左右看看不知該給誰,直到親兵向袁戰一指,這才惴惴的來到跟前,偷偷瞥了袁戰一眼,說道:“公子請用茶。”

袁戰穿越過來,第一次被人稱呼公子,感覺還挺受用的,又見小婢長得眉清目秀的,一張小臉甜美可人,連忙從椅上站了起來,說道:“多謝姑娘!”

說著雙手端過茶碗,又在椅上坐下了。

小婢見他言行親切,又這麼有禮貌,心中好感大升,便向他躬了躬身,展齒一笑,轉身走了。

楊威和親兵一看,心裡更別提有多憤怒了,好小子,敢情在他的眼裡他們這些軍官兵丁還不如府裡的一個小婢女,行,等著哈,千萬別落到爺們手裡,到時看你還能不能再笑的出來。

袁戰目送小女孩離去,揭開碗蓋喝了一口,點點頭,把茶碗往手裡一攥,看著向總管道:“您問吧。”

向總管表情變得凝重起來,沉聲道:“我家公子是何人所害?”

袁戰奇道:“校尉府沒有給貴府交代嗎?”

向總管搖搖頭,道:“語焉不詳,只說還在查詢,等證實兇手身份之後,再來通報。”

袁戰更加奇怪了,回道:“那……我能告訴你們什麼呢,總不能信口開河,大放厥詞吧。”

向總管道:“那當然不成。老弟是當晚最接近公子屍身的人,許多蛛絲馬跡您一定比其他人更清楚,我家將軍要的便是這些,至於其他的,我們自會派人查詢。”

說到這裡的時候,袁戰聽到後堂響起極輕微的腳步聲,有人正悄悄的走到屏風的後面,偷聽他們的談話。

從此人走路的聲音判斷,這是一名武林高手,輕功方面的造詣甚至比綁架袁戰至此的那兩個黑衣人都高,非袁戰不能聽到。

看來這姓楊的一死,已經觸到了將軍府的神經,絕非一般的兇殺案可比。

也是,堂堂大將軍府的公子,王孫貴胄,金枝玉葉,殺人者如果不是同樣權勢滔天,再或者有刻骨的仇恨,誰能有這麼大的膽子,敢當街行兇殺人?

所以,跟死了一個人相比,這件事情本身才是更為嚴重的。

作為當事人的大將軍府,也必須查清此事,以防微杜漸。

見向總管態度還算可以,袁戰嘿嘿一笑,眼睛有意無意的往屏風上面瞟了兩瞟,說道:“貴府應該驗過公子的屍身了吧,可有發現?”

向總管道:“有!只是毫無頭緒。當時現場……老弟可有發現?”

袁戰低頭看著手裡的茶碗,說道:“沒有,腳印不多,但只有貴公子的,也並無凌亂打鬥的痕跡。”

向總管吃驚道:“難道公子生前連一招半式都沒有還過?”

袁戰曾經在走馬燈上看過楊姓男子生前經歷,對他的死因知道的很清楚,但是這些事情是不能夠告訴其他人的,看在向總管對他態度還算可以的份上,他也只能點到即止,剩下的就只能靠他們自己去想了。

袁戰又品了口香茗,低著腦袋回道:“應該是吧。”

向總管聞言沉默了,捋著下巴上的一縷鬍子思索起來。

楊威卻在此時插口道:“胡說八道。我家公子從小習武,練就了一身的武藝,要論打鬥比我們二人都要高出一籌,怎麼可能面對殺手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呢?哼,我看這廝定是擔心我們對他不利,所以在此胡編亂造。說不定他已經被兇手買通了,故意來此擾亂視聽,阻止我們追查公子的死因。”

向總管聽聞抬起頭來,臉上露出驚愕的表情,似乎對楊威的話有些心動。

袁戰卻忍不住大笑起來,一手抓著茶碗,一手指著楊威,叫道:“姓楊的,你的想像力可真夠豐富的,既然如此那你們叫我來這裡做什麼,趕快送我回去吧,真是糟蹋了我睡覺的時間。”

說完從椅上站起來,把茶碗往一名衛兵的手裡一塞,轉身要走。

“站住!”

楊威一聲怒吼,人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三兩步追上袁戰,伸手便向他的臂膀抓去,嘴裡罵道:“混賬東西,你當將軍府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啊喲!”

楊威原本伸著手想去抓袁戰的胳膊,只要給他抓住了,再一用力,就能把袁戰給按在地上,結果明明已經抓在袁戰的胳膊上了,卻忽然手上一滑,袁戰又從他的手下溜走了,然後一股大力便從手上傳至身體,像是有人攀住了他的手腳,腳下根本就收不住步子,不由自主,朝屋門撞去。

嘩啦一聲,人正撞在門柱上面,身體滾落在地上,又是咚一聲,腦門正磕在門檻上。

楊威當時便給摔蒙了,直過了好一會兒,才大叫了一聲,兩手捂著額頭從地上蹦起來,回過頭,惡狠狠叫道:“你敢還手!我殺了你——”

說著衝向親兵,噌一聲,拉出他腰間長劍,作勢就要向袁戰砍去。

袁戰臉上神色平靜,絲毫沒有因此而感到害怕的樣子,只是人往門口倒退了兩步,站到門檻前面,做好隨時逃走的準備。

向總管吃了一驚,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剛才袁戰扔飛楊威的一手他都看到了,雖然很意外,但並未感到太過吃驚,只是楊威突然拉出寶劍去砍袁戰,這讓他有些著急了,生恐楊威一劍砍死了袁戰,今晚這一切豈不前功盡棄了。

於是他一邊從前面奔跑過來,一邊大聲叫喊著讓楊威快點住手。

只是楊威這一劍離得太近了,幾乎轉眼就來到了袁戰的頭上,而且這會兒他人在氣頭上,哪裡還顧忌向總管的叫喊。

袁戰看著劍光臨近,心裡卻是既興奮又緊張。

他已經做好了還擊的準備,只要讓過這一劍,然後一掌打過去,楊威不死也得去掉半條命。

仗勢欺人,敢把他當螻蟻對待,這就是代價。

眼看流血事件就要在廳內上演,其他人都是又緊張又刺激,都在想像著下一刻袁戰血濺當場,卻忽然聽到咻的一聲,一道青光從廳側飛來,噹一聲,正撞在劍身上。

這是一把劍,也稱之為飛劍。

飛劍上的力量可是相當大的,撞到楊威長劍之上,雖然沒有把劍斬斷,卻從劍尖之上傳來一股巨力,透過劍身湧向楊威,頓時把楊威給撞飛出去,砰的一聲大響,撞到樑柱上面,大屋一陣猛烈的搖晃,差點兒沒把這間屋子給撞塌了。

楊威滾倒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奇怪的是,他那些親兵卻誰也沒敢上前扶起他。

向總管也是一樣,瞅瞅楊威,轉身向裡面看去,躬身說道:“大小姐!”

只見屏風一側,不知何時出來一位全身素白衣裙的美麗女子,手拿寶劍,正面無表情望著地上的楊威。

正是將軍府那一位堪稱劍俠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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