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治世道,亂世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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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城中出來,走不多久便上了官道。

這裡不似洛京城內,雖然偶有鄉野棧鋪為過路客人提供方便,但是行人的數量已經開始嚴重減少,極少有人在此徒步行走,過往的車馬倒是不斷,但大多都跟袁戰他們一樣,行色匆匆,彼此之間走個對面也鮮有人向人打招呼。

袁戰初次涉足此世的山野鄉間,對那些前古打扮的農人商賈等等頗感興趣,看的津津有味,格外新鮮,尤其視野當中偶爾出現的山脈大河等景象,與記憶當中的影像似乎非常相似,更是增添了他許多無限的遐想。

總之真應了出門之前何平的那一句話,當是放鬆一回兒心情了。

驢車走的不快,正好符合了袁戰現在的心情,於是也不催促劉四,任由驢子慢慢行走,權當在這一世來一次戶外自駕遊了。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晚上在一山村集鎮上借宿一宿,翌日清早吃過了早飯,又繼續上路。

第二天多走了二十里,原因是沿途風景無多,並且多是重複前一日荒涼刻板的景象,袁戰看的視覺疲勞,有些無趣,便催促劉四快走了一些,直到日頭西沉,天色擦黑,這才尋到一處小型的村寨,在一戶稍大些的農家借宿了一宿。

許是遠離京城的緣故,這家人都很樸實,待人也很真誠善良,聽說袁戰二人是衙門派往外地的公差,還特地殺了一隻雞,取出自釀的米酒,來招待他們。

袁戰於是便多喝了兩杯,等到酒足飯飽之時,已經微微有些醺了。

山野鄉村生活單調,沒有其他的娛樂節目,主人為了節約燈油,飯罷以後便向袁戰告退,回自己屋睡覺去了。

袁戰回到主人給安置的屋裡,坐在板桌跟前看著燈火發呆。

旁邊劉四和衣倒在炕上,鼾聲如雷,在這靜謐的夜裡聽得格外響亮。

坐了大約小半個時辰,袁戰的雙眼終於也熬不住這般凝視,上下眼皮也開始打架了。

袁戰無奈,只得吹熄了燈,來到土炕的另一側,準備睡覺了。

只是還沒等他睡實,從外面很遠的地方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馬蹄聲,貌似有一支馬隊正乘著月夜在趕路。

馬隊經過的地方,正是小山村往南大約二三里地的官道,官道上有一處官家設定的驛站,驛站裡當差的官兵的家眷便多安置在這座小村子裡,袁戰借宿的這一家農家便是驛站亭長方二勇的家。

官道上有馬隊經過,實屬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所以袁戰只是聽了一聽,便沒再往心裡去,合上眼睛繼續睡覺。

正當迷迷糊糊將要進入夢鄉時,忽然,一聲慘叫劃破夜空從驛站方向傳了過來,傳到袁戰的耳中,猛的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說實話,這叫聲也就對袁戰有效果,因為他耳力不同凡響,就像劉四和這家的主人他們就沒有聽到,依然打呼的打呼,沉睡的沉睡,絲毫不知前面已經發生了驚悚的慘案。

袁戰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側耳再聽,卻發現又沒動靜了。

“不會聽錯了吧?”

袁戰心說。

只是他對這家人頗有好感,而且找到這裡也實是亭長熱情推薦所致,所以他還真的擔心剛才那一聲慘叫是從驛站裡面發出來的。

於是從床上下來,推門出去,一縱身上了屋頂,站到高處向驛站方向張望。

由於所處位置較高,雖是半夜,還是一眼就看到了驛站黑黢黢的青瓦屋頂,院子裡面燈火通明,好像點燃了很多的火把。

袁戰張望了一會兒,還沒有拿定主意是否要過去看上一眼,忽然又是一陣激烈的馬蹄聲響起,馬隊以及燈火都向西行去。

那些燈火果然都是火把,隨著馬隊的奔走排成一條長龍,遠遠看去非常壯觀。

袁戰再也待不住了,身形向前一撲,人便從屋頂飛了起來,一躍就是十幾丈,接連飛越三四戶農家院子,落在村前土路上後,直奔驛站而去。

二里來路,轉眼即至。

可是看到這裡的情形之後,袁戰不由的感覺心中一揪。

傍晚時分還在這裡歇了歇腳並向管事的借了一碗茶水喝的山間小站,此時已經變得面目全非,面朝官道始終大開的桐油紅漆大門連同兩邊的院牆全都被推倒在地,牆裡牆外躺著幾具血淋淋的屍體。

“方亭長——”

袁戰一眼看到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緊閉著雙眼倒在血泊之中,大叫一聲,飛撲過去。

這人便是驛站的亭長方二勇,也是袁戰借宿的農家的老主人的二兒子,此時他的老父、兄弟還妻兒尚不知道他已經遇難,正徘徊於陰陽兩地之間。

在袁戰的用力搖晃之下,方二勇終於睜開了眼睛,只是眼神無力,顯然是不行了。

“方亭長,剛才發生什麼事兒了,是誰傷害的你們?”

袁戰大聲問道。

方二勇大概認出了袁戰,眼神之中明顯亮起一絲光亮,只是這種光亮非常短暫,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袁戰見他喉頭不斷的上下滑動,好像有話要說,連忙把頭湊到跟前,著急的問道:“是誰?”

方二勇喉頭再動,像是突然間鼓足了力氣,嘴角一張,湧出一口鮮血,斷斷續續的說道:“妖、妖……妖怪!”

說完眼睛瞪的溜圓,一口氣沒上來,就此斷氣。

“妖怪?”

袁戰吃了一驚。

他本來就是一名查驗屍體的仵作,對於死人來說沒什麼忌諱,但與此相比,顯然妖怪這兩個字更加令他吃驚一些。

不是馬隊嗎,哪來的妖怪?

袁戰心中納悶,輕輕放正方二勇的腦袋,起身向倒塌的院牆走去。

不仔細看,他還真的沒有發現,就在散架了的土牆上面有一條深深的壓痕,沿著朝上的牆面傾軋而過。

“嗯,鱗片?”

驛站裡面沒有倒塌的廊柱上面掛著一盞僅剩的燈籠,燈光照射過來,照亮壓痕上面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拿到手裡一看,竟是一枚鱗片。

這枚鱗片可不是水裡的魚龍之屬身上的那種鱗片,而是陸地上面某些爬行類動物所有的,比如蛇、蜥蜴、穿山甲等。

而其中最有可能的,便是蛇類,而且是一條大蟒蛇。

難道剛才發出的那一聲慘叫,便是因為這一條大蟒蛇?

袁戰看著鱗片在心中分析,片刻之後忽然跳起,先到院子裡數了一下屍體的數量,然後又數了外面的,兩邊的數目一加,果然對不起來。

袁戰記得,整個驛站除方二勇和五個有官身的大晉官兵之外,還有打雜、放馬、司廚、耕作等計八人,所有人加起來一共是十四個人,可現在屍體只有九個人,其餘的五個人去哪裡了。

而且袁戰記得,打雜和司廚各有一名中年的女子,如今都不見了。

難道方二勇臨死前說的妖怪是真的,就是這隻妖怪吃掉了包括兩名女子在內的五個人?

這麼一想,袁戰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雖然他現在無懼任何人,可是面對一個吃人的妖怪,他還是打從心裡感覺到了害怕。

如果妖怪跟馬隊是一起的,那麼這支馬隊也極有可能就是他的幫兇。

有這麼一支強大的軍隊跟隨,袁戰自問還真的不敢多管閒事。

可是,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些人平白被人加害了嗎?

其他人也就算了,方二勇呢,他的熱情和善良令袁戰感覺無以為報。

也罷,先追上去看看是何方神聖,如果其中真的有妖怪,到時技不如人,袁戰也就無可奈何了。

想到這裡,縱身跳出破敗的驛站,朝著馬隊走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馬隊好像有很重要的任務,走的很快,就這短短的功夫已經奔出去七八里地了,因為騎手手中都舉了火把,火把連成一條長龍,所以即便離得很遠,袁戰也一樣能夠清楚的看到他們。

快要追上他們時,袁戰忽然發現馬隊停下了,火龍逐漸聚集在一起,圍成一個巨大的扇形。

袁戰奇怪,於是放慢了一些腳速,慢慢靠近。

等距離近了才發現,前方有一個小型的山口,就在山口裡面,火光照耀下,有三個人影影綽綽正杵在那裡。

其中有兩個人是面朝外,迎著燈火的,堵在了山口下面的必經之路上。

另外一個,背對馬隊,與二人正面相對。

從三人的站相來看,背對馬隊的一人與馬隊應該是一夥的,否則背對這麼多的敵人他不可能如此泰然自若,另外兩人則站在他們的對立面上。

袁戰現在所處的位置與山口相距也就二三百米,若論平日的耳力絕對能夠聽到那邊人的說話,尤其還是這種靜謐的深夜裡,四周幾乎沒有其他的雜音干擾。

但奇怪的是,任憑袁戰側耳凝聽,就是沒有聽到那三個人的說話,但看他們的手勢明明正在交談,言語之間還很激烈,可是山口外面馬隊的聲音卻聽得很清楚,包括戰馬打鼻兒,馬上人乾咳等等。

怪事兒了,難道有人設定了一道屏障,不想讓其餘的人聽到?

袁戰心想,於是又悄悄的往前踅摸了一些,幾乎就站到了馬屁股跟前。

這樣,他就能夠把裡面的人看得很清楚了。

兩個身著道袍的年輕俊秀小道士,和一個穿了一襲胖碩僧衣的肥頭大耳光頭大和尚。

真是奇怪的組合!

僧與道之間難道也有間隙?

袁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正在這時,面向著他這一方的兩名道士突然動手,一揚手間,分別從手中飛出一把飛劍,直奔大和尚頭頂殺到。

原來是兩位劍俠道長。

袁戰頓時心生仰慕,打定主意等他們打完了一定要上前拜見、結識一番。

眼看兩把飛劍眨眼之間來到大和尚的頭頂,大和尚卻並未有任何退卻之意,一張嘴,吐出一顆紅色的珠子,從珠子上面照射出一片紅光,向著兩把飛劍席捲而去,竟是以一敵二。

袁戰看了不禁張大了嘴巴。

剛才還以為兩位劍俠會手到擒來,即使殺不死大和尚也會把他一劍擊傷,轉眼取得勝利,卻沒想到大和尚也是一位高人,而且還修煉了這種怪異的法寶——一顆珠子,敢以一敵二。

看到這裡,袁戰剛才的崇慕之情頓時減少了大半,並且他很期待,雙方誰會勝出?

眼看紅光鋪開成一扇形,幾乎毫無意外要把兩把飛劍全部納入他的攻擊範圍了,就在這時,異變陡生,其中一把飛劍劍身之上劍芒暴漲,刷的一聲,激射出一條銀色長虹,長虹斜指,竟把指向另一把飛劍的紅光給圈了進來,與此同時,另一把飛劍突然向上一跳,以極快的速度越過大和尚的頭頂,朝山口激射而去。

袁戰吃了一驚,還以為他們發現他了,幾乎想都沒想的轉身就跑。

可是人才跑出十幾步,就聽咚的一聲悶響,山口上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撞擊在一起,接著星光跳躍,在山口上面的虛空之中灑落下來。

袁戰才剛一站下,就聽到山口裡面一個年輕的男子聲音大叫道:“妖僧,你用這種障眼法矇蔽世俗之人,好教他們不知道你的真面目,現在可還有本事欺瞞下去……哈哈哈哈!”

話音未落,就聽見一個粗啞的男子聲音怒吼道:“找——死!”

接著,山口裡面風聲勁響,激流澎湃,其間還夾雜著錚錚脆響之音以及僧道憤怒的叫聲,全都清晰傳進袁戰和馬上騎士的耳中。

“哦,果然是被人設定了屏障。”

袁戰恍然大悟,已經轉身又回來了,躲在最後一匹馬的後面,透過間隙向裡觀望。

那個擊破大和尚屏障的道人,在一擊成功之後已經馭劍返回戰場,合二人之力激戰大和尚,一邊打還一邊大聲叫喊:“妖怪,你枉披了一身僧衣,卻不守佛門的規矩,殺人、吃人,無惡不作,今日我二人就替天行道,剷除你這妖孽,還世間太平。”

說歸說,兩人合力,劍術上雖然氣勢凌厲,劍氣如山,但在珠光層層包圍阻隔之下,竟然無法撼進大和尚身邊半步,想要殺他,恐怕不易。

果然,和尚聽了桀桀而笑:“就憑你們兩個廢物?嘿嘿,惹惱了佛爺,一口一個,全都生吞了你們。識相的,趕緊滾蛋,少管佛爺的閒事兒。”

另一個道士神情嚴肅,開口道:“妖僧,你既已身入佛門,就應該行佛門慈悲為懷之事,卻為何要助紂為虐,多管世間的恩怨,追殺衛將軍的家眷?”

袁戰一聽,心中震驚,原來這些人是要去追殺楊豔的。

他可清楚的記得,楊豔剛出家門時就被黑衣人阻攔,雖然被她以雷霆手段盡數擊斃,但訊息還是被走漏了出去。

那麼這個和尚,不知是何妖物的妖怪,就是追殺楊豔的第二波人馬了。

一想到妖怪,袁戰忽然想起方二勇,想起他追到此地的目的,如今基本可以確定殺害驛站公差的妖怪就是眼前這個和尚,還極有可能是一隻修煉成精的大蟒蛇,頓時便生出了上前相助的念頭,要是能夠一舉殺死這隻妖怪豈不為民除害了。

可是,兩個劍俠聯手都不是妖怪的對手,他一個只是憑空增長了八十年修為的普通人,能夠是妖怪的對手嗎,可別摻合到裡面以後還是不敵,人也走不脫了。

就像一盆冷水突然從頭頂澆下,袁戰頓時熄了上前助拳的念頭,不過忙還是要幫的,明的不行,就來暗的好了。

銀蟾不就是一隻最佳黑槍嗎,瞅準機會給他一槍,不管成不成轉身就跑,他就不信兩個道士會放任和尚來追殺自己。

想到這裡,從髮髻上拔下銀蟾置於掌心之中,心裡開始默唸銀蟾驅使之法,等到銀蟾在手中輕輕的跳動,已經開始躍躍欲試了,瞅準妖僧張嘴吐氣之機,手向前一送,銀蟾化作一條螢火之光,無聲無息穿過馬群,緊貼地面向妖僧後心射去。

噗!

一擊命中,並且妖僧猝不及防之下,被銀蟾貫穿了後背,從左胸穿透出來。

妖僧大叫一聲,人從地上跳了起來,半空中身體一橫,平平摔了下來。

袁戰大喜,手往回一招,銀蟾化作一盞流星,拉出一條銀色的尾巴回到他的手中。

可是這樣一來,他的行蹤便暴露了。

果然,妖僧大怒,人在半空對著袁戰一揮手,一個金光閃閃的東西從他手中脫手飛出,轉著圈子朝袁戰飛來。

袁戰轉身就跑。

那隻金光閃閃的東西確實是妖僧修煉的另一伯法寶,只是法寶不及追上袁戰就被其中一名道士給半路追上了,當的一劍斬在上面,金光湮滅,摔落地上。

袁戰趁機已經逃的遠遠的了,並且他已經打定好主意,只是一擊,絕不回頭,是以這一跑中間就沒有再停下,風馳電掣一般向官道來路奔去。

這麼走也是計劃好的,以防妖怪發現他的行蹤,回頭去禍害山村裡的村民。

一邊走還一邊在心裡合計,這一劍到底把妖怪打傷到什麼程度,穿胸而過,不死也得重傷吧,但是看他受傷之後還有能力放出法寶攻擊,著實也夠兇悍的。

耳邊打鬥之聲越來越小,直至最後消失,袁戰這才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如釋重負,然後又繼續在路上奔走了半天,確認已經遠離山村,這才往北兜了個大圈子,穿山越嶺,又繞回到小山村。

回到屋裡,劉四仍然呼嚕聲此起彼伏,睡意正酣,便來到土炕的另一側坐下,微一沉吟,盤膝吐納起來。

不過經歷剛才那一幕,腦海中不時浮現出方二勇及驛站其他人慘死的情形,明日以後這一家人該如何生活,還有妖僧,是否被道士給殺死了,等等。

這樣一來,就很難入定了,坐了大半個時辰,最後一橫心,放棄修煉,躺倒床上開始睡覺。

迷迷糊糊中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外面有人用力的砸門,一邊砸還一邊叫喊道:“方大伯,快開門,出大事兒了……”

袁戰一骨碌爬起來,才發現砸的外面的院門。

但隨即想起,是方二勇等人遇難的事情被人發現了,有人前來報信。

果然沒多久,就聽院外響起一片哭喊的聲音,有人急匆匆的衝出院子向村外跑去。

劉四被吵醒,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問:“出什麼事兒了,這家人怎麼大清早的就哭喪上了?”

袁戰猛的轉過頭去,瞪了他一眼。

劉四莫名其妙,道:“怎麼回事兒?”

袁戰陰沉著臉回道:“是出喪事了。”

“啊?”劉四大吃一驚。

袁戰沒再理他,開門走出去,見家裡的成年男丁果然都去驛站了,留下的除了婦人就是孩子。

見袁戰從屋裡出來,也沒人上前問候。

袁戰皺著眉頭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還是走進了堂屋裡面,向兀自痛哭流涕的方家老婦人和她的兩個兒媳道了一聲“節哀”,然後取出五兩銀子放到桌上,一聲不吭出來了。

幾個婦人都沒回答他,甚至連他放到桌上的銀子也看都不看一眼,就跟袁戰猜測的一樣,估計這些人已經把家人出事的原因歸綹到他和他押送的靈柩上面,晦氣臨門,能不出事嗎。

袁戰出來以後,便招呼劉四離開了方家。

方二勇心胸豁達、不拘小節並且願意留宿他們,可家裡的人未必會理解,畢竟大多數人對於死人一節都還是比較忌諱的,生恐把噩運帶到自己的家裡,如今卻偏偏就死了人,死的還是家裡的頂樑柱,他們能不怨恨給他們帶來噩運的人嗎?

袁戰再要厚著臉皮留下來,已經不合適了。

“方老爺怎麼死了?出什麼事了?”

劉四一邊走,一邊繼續發問。

袁戰搖了搖頭,沒有跟他解釋。

走上官道,來到驛站跟前,見這裡已經有很多人了,大部分都是呼天搶地、痛哭哀嚎的,也有人拿來了工具,喊著號子指揮人們掀開倒塌的土牆,尋找失蹤的親人。

袁戰站在路邊,遠遠看著方父抱著二勇的屍體痛哭流淚,想了半天還是決定不進去了,這會兒他的出現簡直就是在刺激他們。

劉四臉色慘白,駕著車轅緊跟在袁戰的身邊,多餘的廢話終於沒敢再問出來。

沒多久,兩人就上路了,只是一路走去氣氛非常壓抑。

劉四是不敢說話。

袁戰則心裡苦悶、憤怒兼有,他忽然又想到了妖僧,如果再見到他非要在他的身上狠狠的再紮上幾個窟窿,為方二勇他們報仇。

也不知道他現在是活著呢,還是死了?

被銀蟾透心而過,即便是妖應該也活不了了吧,何況對面還有兩個能夠稱的上劍仙的道士,當然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

袁戰一路想一路走,不覺驢車已經來到了山口跟前。

“籲——快停下!”

袁戰大聲叫道,嚇得劉四一哆嗦,連忙拉住了韁繩,叫住了驢子。

“怎麼了?”

劉四怯怯的問,人還沒有從剛才死人的場景中恢復過來。

袁戰跳下驢車,快步朝山口裡面走去。

道路之上腳印倒是有一些,其中有人的,有牲口馬匹的,就是看不出有人打鬥的痕跡。

不過袁戰清楚原因,那些人就算打得昏天黑地也不會在大地上留下足印的。

在山崖的一側,袁戰發現一片血跡,灑在亂石的間隙裡面,如果不是他上來尋找根本不會發現。

有人受了傷。

是妖僧嗎?

袁戰盯著血跡猜測,無奈這裡沒有死過人,就算喚出功德林也不能夠拘出一隻鬼魂問個清楚。

回到山口前面,袁戰招呼劉四驅車過來,跳上車坐在車轅的另一端,催促劉四快走。

劉四不敢多問,啪啪幾鞭子抽在驢屁股上,健驢吃痛,甩開四蹄奔跑起來。

這一跑就是兩個多時辰,中間幾乎就沒有停下來,直到健驢累的上氣不接下氣,驢嘴裡面噴出些許的白沫,劉四這才向袁戰求情道:“袁爺,再這麼跑下去驢子就完了,到時可就得咱們兩個拉車了。”

袁戰哼了一聲,從車上跳下來,改為步行。

劉四連忙拽了拽韁繩,讓健驢慢下來,改跑為走,他自己也從車上下來,在一旁跟著。

又走了一會兒,前面出現一片很大的樹林,遠遠看去,枝葉茂盛,遮天蔽日,很適合行人休息乘涼。

“袁爺,咱們休息一會兒吧,讓驢子也吃點兒草,喝點兒水。”

劉四連忙提議道,鑑於方家出事以後袁戰一直耷拉著臉,不苟言笑的,他也不敢再胡亂的開玩笑了,畢竟人家是衙門裡的人,生恐一句話說錯了,得罪了袁戰,沒好果子吃。

袁戰知道不能再走了,他倒是沒事兒,可是驢子吃不消,於是就點頭答應了。

不一會兒來到樹林跟前,就在陰涼地裡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停下來,然後放開驢子,讓它在林間啃吃青草,有人看著也跑不掉。

兩人則取來包裹和水袋,就在這裡吃些乾糧。

正吃著,劉四忽然吆喝了一聲:“嗷——往哪裡跑呢,別走遠了,快回來。”

說著起身跑了過去。

原來驢子在林間吃著青草,慢慢的竟走遠了。

袁戰當然不會去過問這種事兒,拿過水袋把袋口送到嘴邊,剛要喝水,忽聽劉四一聲驚叫,人在林中一下站住了,呆愣了一會兒大聲叫道:“袁爺,快過來看,有、有……有死人!”

袁戰吃了一驚,連忙放下水袋跑了過去。

來到跟前一看,當時就呆住了。

只見在那一片凌亂的草叢中,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具屍體,身上全都血肉模糊的,早已死去多時。

驢子難怪會突然走的遠了,就是因為吃草的時候看到這些死人,牲口畢竟是怕人的,於是就越過這裡去前面吃草了。

“這……是他們!”

袁戰盯著屍體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忽然腦中靈光一閃,認出這些人的來歷。

這不是就是昨天晚上追蹤妖僧時發現的馬隊裡的黑衣人嗎?

他們怎麼會死在這裡了,難道是兩個道士對他們大打出手了?

妖僧呢,他可是這些黑衣人的頭兒,不會不管他們的死活吧?

想了一想,袁戰連忙攆劉四牽上驢子換地方,這裡這麼多的死屍,肯定是不能再待了。

劉四恨不得多長出兩條腿,聽他一說,撒開腿跑過去拉回健驢,駕上車轅,把包裹往車上一扔,打著驢子就走了,一邊走還一邊問:“袁爺,那你呢?”

袁戰道:“你先去,在前面等我。”

劉四答應一聲,趕著驢子跑了起來。

這種凶煞之地,他是多一秒鐘都不想待了。

直到劉四走遠了,袁戰這才喚出功德林,對著一眾屍體超度起來。

超度的目的是為了檢視他們的死因,至於前生過往,袁戰也沒有什麼興趣。

功德林還是很給力的,只看了兩個人的經歷,袁戰就知道了在他們來到這片樹林之前樹林裡面曾經發生的事情,不過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這裡面竟然還牽扯到了楊豔,而這些死屍就是楊豔的傑作。

當然還有一個意外,妖僧沒死,還好好的活著,並且楊豔后來逃走也是因為妖僧的出現,她不是妖僧的對手。

奇怪的是那兩個道士,根本沒有從黑衣人的經歷當中出現,他們去哪兒了。

袁戰左右環顧了一眼,邁步向樹林深處走去,果然沒多久就在前面發現了三道深陷土裡的車輪痕跡,另外還有人和馬匹留下的腳印,雜亂無章的。

袁戰可是記得楊豔出行時的確是有三輛馬車的,而且車裡坐的人也不在少數。

這麼看來,楊豔一行曾經在此歇宿,只是後來被追擊他們的黑衣人發現,並且還大打出手,這才不得已帶人逃走了。

“那麼……他們應該是往那裡走了。”

袁戰沉思片刻,順著車轍指向一個方向。

很巧,跟他去的是同一個方向,並且走的也是一條道。

袁戰忽然想起城門口前向總管說的那些話,合著他知道自己與楊豔他們同路,這才一個勁套近乎,目的無非就是想讓自己危難的時候出手相助嗎。

可真有他的。

從現場留下的痕跡來看,袁戰若是想追他們,其實是很容易的。

但問題是,袁戰也因此要跟妖僧遭遇了。

雖然他很想找這妖怪算一算方二勇他們的賬,可現在又牽扯到了將軍府,就眼下來說這可是一個燙手的山芋,能不摻和還是別摻和進去,先避一避吧。

這樣一想,袁戰便徹底息了追趕上去湊湊熱鬧的心思,慢吞吞的把其餘的死屍超度完畢,邁著輕鬆的步子,走出樹林。

可是來到官道上才發現,劉四竟然趕著驢車已經跑的不見蹤影了。

大概袁戰在樹林裡面耽擱的時間確實有點兒長,劉四呢又想著趕緊遠離這片是非之地,是以趕著驢車也是飛快,都忘了袁戰也是一個表面看上去很普通的官差,他走遠了袁戰要怎麼樣才能追上去?

“草!你個夯貨,你趕著驢車走了,讓我怎麼走啊?”

袁戰恨恨的罵了一句,忽然心中一動,不由叫了出來:“壞了,大哥呀,咱躲還來不及呢,你可千萬別自己送上門去了……”

心中一急,也顧不上是否會被人看到了,甩開大步沿著官道追了下去。

沒想到這一走就是個把時辰,還是沒有追上劉四,但官道上留下的兩行車轍印和驢子蹄印都很清晰,他們確實是朝這邊走的。

又走了沒多久,前面有一條很長的坡路,上到坡頂,下面竟是一片山凹,地勢平坦,一望無際。

站在高處,居高臨下,袁戰一眼便看到下面很遠的地方有車馬和人活動的影子。

劉四可能就在那裡了。

“完了完了,這下想躲都躲不開了。”袁戰心想著,大步向下面行去。

剛走到半山腰上,忽見前面有人跡的地方飛起一條青色的光芒,有如青龍夭矯,俯仰多姿,時而一個盤旋朝下激射過去,但沒一會兒就又飛到了天上,蓄勢之後,再次衝下。

袁戰看得呆了。

這不是一把飛劍嗎?

而且這劍看上去還很眼熟,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應該就是楊豔的。

楊豔他們果然在這裡。

袁戰在心裡叫苦。

楊豔連飛劍都放出來了,說明她正在面對強敵,而這一名強敵極有可能就是妖僧,否則楊豔的飛劍也不至於一擊再擊了。

想到妖僧,袁戰忽然又冷靜下來,想起了方二勇他們。

此妖兇殘嗜殺,死有餘辜,眼下倒正是一個好機會,趁著妖僧與楊豔激鬥無暇分神之際出手偷襲,助楊豔擊殺妖僧,無論生死,都算是還報二勇的情誼了。

想到這裡,袁戰縱身往路旁一躍,跳進溝裡,稍微伏低了一下身子,快步向前奔去。

離的近了,也漸漸看清山凹裡面的情形。

確實是楊豔他們,而她的對手就是大戰兩名道士的那一個妖僧。

此時,妖僧手裡各拿了一隻銅鈸,每次楊豔的飛劍俯衝下來就用其中一隻銅鈸去擋,另一隻銅鈸則找機會上下夾擊。

楊豔站在一塊突巖之上,臉上神情早已不復之前的從容和美貌,此刻面色陰沉的有些可怕,雙目通紅,蛾眉緊蹙,衣衫上面更是濺滿了點點的血跡,在陽光下充滿血腥之氣。

她似乎能用的只有一把飛劍,每次飛劍飛回來就要凝神往劍上再打一個法訣,很是吃力。

在他們之間的空地上,倒了很多屍體,其中有一部分是蒙面黑衣的騎士,另外一些則是衛將軍府的侍衛,相比之下侍衛死的更多一些。

活著的全都縮到了楊豔和妖僧身旁,只等二人分出勝負,他們再衝殺過去殺死對方。

另外在楊豔的身後,隔了大約五六十米,停著三輛馬車,車伕以及一些侍衛手執兵器圍在跟前,似是保護車上的人。

不遠處的亂石堆裡還倒著幾具屍體,有男有女,大概是府裡的下人或者僕婦因為來不及逃走被黑衣人給殺了。

袁戰在距離他們不遠的一塊岩石後面藏下,遊目四顧,果然發現劉四的驢車的蹤影,就停在這些人外面,只是不見劉四的人影,以他的眼力見,如果沒有遇難那一定是躲到某個地方藏起來了,暫時可以不用管他。

這時場中的形勢很是巧妙,妖僧等人背對袁戰,與他同側,非常方便偷襲。

袁戰又觀望片刻,發現妖僧出手之勢一點兒也不見減少,楊豔的飛劍卻變得越來越慢了,知道再堅持下去她恐怕要吃虧了,於是取下銀蟾,默唸了一遍驅動法訣,就要打出去。

只是銀蟾還未出手,忽然聽到妖僧高唱了一聲佛號,大聲說道:“妖女,你到現在還不死心嗎?你家佛爺可是沒有耐心了,再不棄劍,別怪我心狠手辣,將你捉將回去,到時辣手摧花……”

“呸!”

話音未落,就被楊豔啐了一口,厲聲說道:“妖僧,你做夢,本姑娘今天就是死在這裡,也不會向你低頭納降,看劍吧你——”

說完又是一道真元打在飛劍上面,劍身放出璀璨的光芒,奮起餘威,向妖僧激射過去。

妖僧哈哈大笑,兩隻銅鈸平平舉起,形似抱擊,等到青光飛近,堪堪來到兩鈸之際,猛的向裡一合,把飛劍夾在裡面。

“妖女,你已力竭,想不降也不成啦。哈哈哈哈!”

妖僧大笑聲中,兩隻銅鈸猛的一轉,竟將飛劍給拋了出去,只是劍上青光驟減,跟陽光照在劍身上面反射出來的光差不了多少了。

楊豔臉色瞬間變的蒼白無比,一口真氣沒提上來,嘴一張,噴出一口鮮血。

眼看是不能再打了。

也就在這時,妖僧忽然一聲大叫,猛的從地上跳了起來,直離地五丈多高,半空中身體一歪,銅鈸離手,復又向地上摔去。

在這期間,從妖僧的胸前噴出一股血箭,灑落當空。

楊豔幾乎是瀕死之狀了,但是見狀之後竟眼前一亮,不顧別的大聲叫喊道:“滅他元神——”

說完一口氣上不來,撲通坐倒在岩石上。

袁戰聽了一愣。

元神在哪兒呢?

剛才這一記偷襲幾乎是故技重施,銀蟾悄無聲息飛至,從妖僧的背後刺過他的背心,從前胸穿透出來,給他身上留下一個透明血窟窿。

有沒有滅掉元神,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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