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介休文氏(1 / 1)
大戰結束了,好像老天也感知到這一點,出來給下了一場小雨,到讓這天下屋脊有了點十月陽春之感,至少邦媛就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晨起時,劉娥寇清都去忙了,只有秋雁在內服侍,見她醒來急忙櫛沐,在軍中不好浪費,也是邦媛一貫要求的簡單幹練就好,出賬一看,王宏來和李光輔竟是一左一右首了一夜,她不由得一笑:“叛亂已除,二位將軍也是一路辛苦到半夜,如何還不去休息,倒叫我汗顏了。”
二人自然說些都是應該的,但言語恭敬了不少。
邦媛睡了個好覺,腦子清楚,明白他們的想法,卻也沒多說,出了營寨去看介休城牆了。
午後的光那樣毒辣,刺破介休城頭的殘煙,照在綿延數里的戰場上。折損的旌旗半埋在泥濘裡,被踐踏的“遼”字仍倔犟地露出一角。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與血混合的鹹腥氣,但工兵這些年已經麻木了,去取河水在清洗,然後掩埋自己家兒郎,燒掉對方軍士的屍體。
騎兵踩著浸透暗紅的土地行進,皮靴拔出時帶起黏膩的聲響。偶爾有傷馬的哀鳴劃破寂靜,隨即被利落的刀聲終結——那是對無救戰馬的仁慈。
邦媛賬下親軍的李校尉著刀巡視,看到幾個下屬蹲在一面殘破的盾牌旁。盾牌下壓著個遼軍百夫長,頸甲縫隙插著支羽箭,箭尾的白翎已被血染成褐色。年輕的隊正伸手去解對方的皮甲——這是命令,完好的軍械必須回收。觸手處甲片尚溫,他下意識縮回手,深吸口氣才繼續。甲片相碰發出沉悶的金屬聲,在過分安靜的戰場上格外刺耳。
幾個民夫推著板車在屍堆間緩慢移動。車上層層疊疊,分放著宋軍與遼軍的遺體。
輜重營的人開始收集尚能使用的箭矢。箭囊往往比主人存活更久,密密麻麻插在屍體上、釘在盾牌上、斜插在地裡。每拔出一支,就帶出輕微的摩擦聲。完好的歸攏成捆,箭簇損毀的則另放一堆——鐵器珍貴,回爐重鑄又是殺敵利器。
風漸漸大起來,捲起沙塵,也捲走了些怎麼也洗不乾淨的血腥味。但另一種氣味開始浮現——那是泥土深處被翻出後的清新,混雜著被踩碎的野草汁液的氣息。
太陽西斜時,介休城牆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戰場上。收殮基本完成,板車排成長隊往城內緩緩移動。宋軍開始集結,許多人的鎧甲沾滿汙跡,臉上混合著疲憊、麻木,以及一絲勝利點喜悅。因大都是河北人,不知誰先唱起了家鄉的小調,聲音低啞跑調,卻陸續有人加入。那歌聲飄在打掃過的戰場上空,飄過正在填埋的坑穴,飄向城頭重新升起的、雖然破損卻依然迎風招展的軍旗。
最後離開戰場的是幾個文書。他們清點記錄:斬首幾何,俘獲幾何,損兵幾何,繳獲甲冑刀槍弓矢各幾何。數字被認真謄寫在冊,墨跡未乾。這些冷靜的數字將變成捷報,飛馬傳往汴京。而在這些數字背後,是一支軍隊在慘勝之後,用顫抖的手拾起破碎山河的黎明。
是的,無論怎麼說,這是慘勝,蕭撻凜的部隊再精銳,也不過五千多,而她趙邦媛自帶了河北精銳五千,河東六千屯田兵和先招攬了四千子弟兵,然後一站下來,殺敵一千多,自己陣亡得有三千,如果不是最後拼上最後一口氣,射殺了蕭撻凜,連慘勝都算不上。
想到這裡,他轉頭看向亦步亦趨跟著自己的李光輔,難得笑言道:
“君城,這一次立下大功,一箭結果了這個賊將。你家表弟也算是打入遼軍高層,同樣該記功。有本王在,絕不讓人貪了你們的功勳。好叫人知道我大宋的軍將文能考中進士,武能斬將奪旗。”
李光輔果然聽得精神一振,不再像剛才那樣恭敬小心。他這個年齡段兒對少年熱血已經漸漸退去,但是對自己的身後名氣又看重起來,聞言竟然還感慨,“大王,好久沒這樣開玩笑了。我們都覺得您的威望越來越重了。”
邦媛笑容一頓,這時寇清來了,下馬後看了一眼,自然而然道:“大王,我從介休縣把縣令帶來了,你猜猜是誰!”
“越發沒有規矩了!”話雖是這樣說,但其實心裡他並沒有責怪寇青這樣艱苦卓絕的一場追擊,戰後大家精神放鬆一下,也是很正常的。
寇清也不過緩解一下氣氛,自然不會賣關子,笑著為邦媛整理了一下衣襟,道:“是耶律馬哥。”
邦媛一愣,當即失笑:“當時我就覺得奇怪,他為什麼明明靠近城池了,還要列城作戰?若說是為了提振士氣也應有必勝把握打敗我,可是我們一路追擊而來,他傷兵這麼多,又是急行行軍,哪一條都犯了兵家大忌。蕭撻凜的性格是有幾分狂,但絕不是這樣沒有常識,還一度怕他使詐,若是耶律馬哥守城,只怕他不太敢進。”
不為別的,這種狼狽奔襲的時刻,若不是足夠信任的盟友,誰敢把自己的性命交託出去?尤其是這個盟友,不僅忠誠度有問題,腦子也不讓人信任。
寇清也是笑:“大王說的是。本來這人也是想進城的,但據俘虜說,他是看到了耶律馬哥和另一個沒見過面的漢人長史。才知道有詐不肯進城的。”
話正說著,竟然真有人跑出來,一路來了營寨邊,宋軍雖然戰力強悍,不怕陰的,但士兵們依舊準備攔下他們。
邦媛看這兩人都是宋人打扮,後面年輕些的居然還是綠袍官員,於是道:“讓他們進前說話!”
這個時代啊,她同樣也要知道這裡面的情況,才敢進城修整。
“臣前荊湖南路轉運使參見上官,請問可是代王當面?”
這話就有意思了,李校尉哈哈道:“這位上官何其迂腐,大宋出了我們大王,還有那個女郎能殺聊王,女中英雄啊!”
說完親衛一片歡呼。
那個老些的大宋儒生打扮之人開口道:“我等不敢質疑大王勇武,雖在草野,卻也為了鄉里,不敢不仔細些。大王有所不知,前任知縣就是一時不查,被騙開城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