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心安之處,即是吾鄉(全書完)(1 / 1)
夕陽將安欣農場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連綿的溫室大棚在餘暉下閃爍著玻璃的光澤,整齊的田壟裡作物長勢喜然,遠處擴建中的居住區傳來隱約的歡快人聲,卻驚不散這片土地的寧靜。
農場邊緣,白樺林旁的那棟原木小屋裡,飄出了家常飯菜的香氣。
趙懷安端著一盤剛炒好的青菜從簡易廚房走出來,身上還圍著一條略顯違和的格子圍裙,穎欣正擺著碗筷,看到他的樣子,忍不住抿嘴一笑,眼角漾開細細的,幸福的紋路。
桌上很簡單:一盤青菜,一碗蒸得恰到好處的水蛋,一盆香氣四溢的土雞燉蘑菇,還有一小碟農場自己醃製的醬菜。都是最普通的食材,卻透著讓人心安的踏實感。
“快坐下吃,一會兒涼了。”趙懷安解下圍裙,語氣自然得像世間最尋常的丈夫。
兩人相對而坐。
窗外,是他們一手建立的,如今已聲名遠播甚至引來無數審視目光的“理想國”縮影。
窗內,是隻有彼此才能體會的,歷經風雨後的平淡溫馨。
飯吃到一半,穎欣放下筷子,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今天……衛視那邊又接到幾封質詢函。還有幾家媒體發了長文,說我們利用慈善名義避稅,圈地搞房地產。”
趙懷安夾菜的手頓了頓,隨即恢復自然,將一塊雞肉放進岑穎欣碗裡,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是淡淡地問:“說了點新的沒有?還是老調重彈。”
“無非是說您偽善,用慈善做幌子,最終目的還是為自己,說您是這個時代最高明的‘利己主義者’。”岑穎欣嘆了口氣,“說得有鼻子有眼,很多不明真相的人又開始動搖了。”
趙懷安聞言,不僅沒生氣,反而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些許嘲諷,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洞悉世情的瞭然。
他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喝了一口農場自產的山茶,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夕陽籠罩的,生機勃勃的土地。
“穎欣,你發現沒有?”他的聲音平靜。
“在這個世道,你想做個純粹的壞人,很簡單,明火執仗,大家反而覺得你真實,甚至佩服你有‘魄力’。但你想做個好人,尤其想做個能實實在在做點事的好人,太難了。”
岑穎欣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後面的話。
“你做一點好事,別人會懷疑你另有所圖,你做十件好事,別人會覺得你在鋪墊更大的圖謀,你散盡家財去做好事,他們會說你沽名釣譽,或者……像現在這樣,斷定你背後有更驚人的利益算計。”
趙懷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因為他們的認知框架裡,不存在‘不求回報的付出’這種選項,他們用自己衡量世界的尺子來量你,量不準,就說是你的尺子錯了。”
他轉過頭,目光沉靜地看向穎欣,問出了一個直擊核心的問題:“做一個壞人,只需要狠下心來就行。但做一個好人,尤其是一個不被誤解、能把好事做成功的好人,需要什麼?”
岑穎欣思索片刻,不確定地回答:“需要……善良的心?”
“不夠。”
趙懷安緩緩搖頭,眼神銳利起來。
“需要實力。需要遠超常人的智慧、資本、手腕和格局。你需要有足夠的錢,才能支撐起慈善而不被拖垮,需要有足夠的智慧,才能辨別真偽,讓資源用在刀刃上,而不是養懶漢、填無底洞,需要有足夠強硬的手腕,才能擋住明槍暗箭,守住這份事業,更需要有超越眼前利益的格局,才能看到更長遠的、對更多人有益的未來。”
“在這個世道,”他加重了語氣,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做一個好人,比做一個壞人,需要強悍得多的實力。壞人可以隨波逐流,好人卻必須逆流而上,還要有劈風斬浪的能力。懷疑我做慈善是假?謀利是真?隨他們去吧。我若沒有謀取‘利益’——謀取讓這片土地更好、讓跟隨我的人生活得更有尊嚴的‘利益’的能力,又拿什麼來堅持這份‘慈善’?早就在第一次危機時垮掉了。”
這一番話,如同重錘敲在岑穎欣心上。
她瞬間明白了趙懷安這些年來所有看似矛盾的行為——他在金融市場上的殺伐果斷,與在農場建設中的極致溫情。
他對競爭對手的毫不留情,與對農場成員無微不至的庇護。
這一切,並非人格分裂,而是他深知,沒有雷霆手段,怎懷菩薩心腸?
沒有守護美好的絕對力量,美好本身就如同沙灘上的城堡,不堪一擊!
“我明白了。”岑穎欣的聲音變得堅定起來,“外面的聲音,不必理會。我們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就夠了。”
趙懷安欣慰地點點頭,臉上的線條柔和下來:“是啊,夠了。農場能自我造血,衛視能傳遞聲音,該鋪的路都鋪好了,我們問心無愧。”
這時,陳震送來今天的報紙,就走了。
岑穎欣拿過來看了一眼,頭版頭條的標題極為醒目:《深扒“安欣模式”:是烏托邦還是資本新衣?作者“田園碼字人”坦言其現實農場亦面臨相似質疑》。
岑穎欣笑著把手機遞給趙懷安看:“你看,連寫咱們故事的作者,在現實裡開了兩家小農場,也被人說是作秀、謀利呢。這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同道中人’?”
趙懷安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看來,想腳踏實地做點事的人,在哪都不容易。不過,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得有承受這一切的覺悟。希望那位作者,也能有足夠的‘實力’,堅持下去。”
飯菜的熱氣漸漸散去,兩人也吃得差不多了。
穎欣起身收拾碗筷,趙懷安也自然地幫忙。水流聲嘩嘩作響,配合著暮色,營造出無比安寧的氛圍。
收拾妥當,岑穎欣站在趙懷安面前,替他理了理其實並不凌亂的衣領。
她的動作輕柔,眼神裡卻蘊含著大海般的深情與堅定。
“懷安,”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彷彿有著誓言般的力量。
“不管外面是鮮花掌聲,還是汙水質疑,是富可敵國,還是有一天一切重頭再來。你在哪兒,我在哪兒。你做什麼,我陪你。”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宣告,只有這樸素至極的承諾。
這承諾,卻比任何東西都更有力量。
趙懷安握住她的手,那雙曾在金融市場翻雲覆雨、也曾親手培土育苗的手,此刻溫暖而穩定。
他看著穎欣,眼中是卸下所有防備後的全然信任和依賴。
“我知道。”他低聲回應,千言萬語,都融在這三個字裡。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最後一抹光輝溫柔地劃過木屋的窗欞。
屋內燈光明亮,將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彷彿要就這樣一直到地老天荒。
農場各處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星辰落於大地,無聲地守護著這片土地上的夢想與安寧。
外界的喧囂與質疑,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這裡,心安之處,即是吾鄉。(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