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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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道之中,本就崎嶇難行的道路,因戰火的綿延,路上更是人跡罕至。

在不經意間,初春已經悄悄到來,含苞待放的花卉雖未見幾朵,野草卻破土而出,那些枯樹的枝子上,也多了些嫩芽。

當然,這些太過細微,若不特意駐足觀看,是難以發現的。

“駕!駕!”

催馬聲輕輕響起,短促而有力,伴隨著馬蹄聲一併自路的盡頭傳來,清風拂過,小草微動,似乎也在好奇來著為誰,卻忽而見得一隊騎士迎著春風掠過,將本向北晃動的路邊野草帶的向南,好似被勁風拽住一般,僵直抖動兩下,才晃晃悠悠的回到原狀。

暈暈乎乎的野草們驚魂未定,搖曳之中,恍惚見得那隊騎士漸行漸遠,只有一白底赤邊的帶字旗幟於風中飄揚,獵獵作響。

而那旗幟上的字,正是——漢步兵校尉丞相長史嚮數字,其中“嚮”字居中,繡的極大,卻是這長史的姓了。

“長史大人,”

趕回上邽的途中,雖然不急,但畢竟需要覆命,因而速度並沒有慢到哪去,此時天日高懸,一名丞相府屬吏抬頭看了看,湊近向朗的馬匹問道:“可要用膳?”

“嗯。”

向朗看了看天色,微微頷首,那屬吏欣喜,通知了趕路眾人,皆勒馬減速,到也沒什麼尋地方的想法,翻身下馬,取出飲水乾糧後便開始吃飯。

對此,向來錦衣玉食的向朗並無甚莫異議,從丞相北伐以來,雖小灶幾乎沒有斷過,可也無非多些肉食,味道也是一言難盡,想跟平時一樣,那得等丞相大宴,而且味道同樣好不到哪去。

平常如此,別說這趕路的時候了,能吃到東西就不錯了。

不過向朗還是有些緊俏貨的,譬如來之前王訓塞了倆罐子一包袱,罐子之中便是醢醯二醬,包袱嘛……

向朗下意識摸了摸馬背上褡褳一側之中的包袱,說起來,這褡褳也是王訓送的,現在沒什麼奇技淫巧的鄙夷說法,送出後,反倒讓向朗眼前一亮。

“《禮記》曾言:‘庶人春薦韭,夏薦麥,秋薦黍,冬薦稻’,皆是民間應季的好滋味,就是這韭菜,是否有些太嫩了?”

向朗恰了一片韭菜葉下來,看著手指上發綠的汁水,心頭輕笑,含於口中,沒忍住咀嚼了兩下,一股獨特的味道,自嘴裡蔓延,些許辛辣幾乎微不可查。

“嗯……倒是別有一番風味,往日愛魚肉,今番卻也嘗得庶人所薦之物,並非什麼難以下嚥之物,不過……”

向朗摸了摸褡褳,一層層厚布中,雞蛋摩擦之感隱隱傳出,蛋上似乎還有著溫度,也不知是錯覺,還是昨日早上接過時留的印象頗深。

“韭以卵,麥以魚,黍以豚,稻以雁。這韭與雞子,又是如何結合的,總不能直接烹煮吧?”

向朗正疑惑著呢,一名屬吏來借書,說要藉此休息之時請教。

“……末吏無過目不忘之能,卻知在文中何處,還請大人借書與我一觀。”

“哦?”

向朗酷愛研習典籍,這不是什麼秘密,此刻聽聞,也是來了興趣,當即笑道:“汝且於此等候,我親自去尋。”

“勞煩大人。”

那屬吏拱手,向朗提步往戰馬另一側繞去,順帶搖頭道:“無需客氣,三人行必有我師焉,說不定朗還要請教於你呢!”

忽略了屬吏不顯惶恐的“不敢,不敢”,向朗與褡褳另一側扒翻良久,不見典籍,心下微急,抬頭喚道:“來搭把手。”

“欸!”

屬吏也繞了過去,向朗將褡褳中一卷卷書簡拿出,屬吏就成了人形書架,在一旁抱著。

你別說,就書簡這個重量,屬吏也是臂力驚人。

找了片刻,屬吏懷抱的書簡已經到了下巴,向朗終於有了動靜。

“咦?”

向朗輕咦一聲,屬吏好奇問道:“大人這是找到了?”

“沒。”

向朗搖了搖頭,看著手中逐漸上的“向長史親啟”五字,一眼便認出了是王訓的手筆,想了想,擱在一旁,又翻出三本書簡來,這才找到想要的典籍。

“不曾想竟在最底下,昨日整理褡褳,沒細看,倒是費時費力了。”

向朗撓著頭,頗為不好意思,昨日這屬吏借的就是這本,肯定不可能一時間看完,誰承想一下子給人家裝最下面去了,可是一通好找。

“大人言重,能得閱典籍已是末吏之幸事,費些時力又算什麼?”

屬吏小心翼翼的將一眾書簡放入褡褳之中,聞言笑道。

“也對,哎!書難讀,字難認,蜀中又有多少你我這般年歲之人,不識詩書,不曉四……四時應是曉得。”

向朗無奈的笑了起來,搖頭道:“世人應各司其職,可農人的兒子還是農人,官吏的兒子還是官吏,四世三公、家世衣冠、世兩千石……這般真的對嗎?”

許是即將告別官場,許是受到王訓的影響,向朗一時間有些恍惚,他不由得暫時摒棄了什麼丞相長史、向家向朗、豪族士族之類的“名”,默默道出了這個王訓曾經問過的問題,是問屬吏,更是在問自己。

“額……長史大人說笑了,這種事從來如此,在所難免,有道是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更不消說許多官吏之澤,不到五世便要衰落。哪怕是那些經久不衰的,楊袁今何在?反倒劉氏,漢室,今又有復興之兆,這些要都不對,那……”

屬吏先是一愣,接著認真想了想,鄭重說了一通,聲音是越來越小,到最後更是若蚊蠅嗡鳴微不可查。

但那言中未盡之意,已經是不言而喻了。

若那些算錯,這劉氏三興漢室,皇帝的兒子還是皇帝,又算什麼呢?

自姒文命之子啟開夏之後,未曾更易過,而那之前所謂的禪讓制,看看漢獻帝之下場,難免令人嗟嘆一句——

“今日始知堯舜之事矣!”

太平時節,禪讓制總是被稱頌,三代被奉為楷模,但亂世,法家的“舜逼堯,禹逼舜,湯放桀,武王伐紂;此四王者,人臣弒其君者也”顯然更令人認同。

哪怕不說,也大多是這麼想的。

不然你看看董卓曹丕之流,難免心有慼慼然。

屬吏的觀點很站得住腳,向朗當時亦是類似這般作答,可那王訓一瞪眼,緘默片刻,胸膛起伏不定,似是在強壓怒火,最終於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來,使得向朗大受震撼。

“從來如此,便對嗎?”

這讓向朗不由得想到了“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雖然歷史證明並強烈回懟了“有”,但一股別樣的感覺,在心中揮之不去。

尤其是,在想到王訓說要如何讓王侯將相之種不存的時候,這種感覺更加深刻了。

“罷了,不提這個,有感而發,我等且論經吧。”

“諾。”

向朗面有疲憊,擺了擺手,顯然不想多言,屬吏很知分寸,沒有追問,只是拱手應諾,旋即接過典籍,開始翻閱起來。

道路上再度陷入了沉默,除卻咀嚼乾糧到聲音,也就只有戰馬不時打個響鼻。

竹簡在屬吏手中緩緩開啟,顯露文字處被他一目十行到掃過。

忽地。

“有了!”

屬吏嘴角微揚,有心撫掌,卻又怕合上書簡,又要再找,於是當即便豎起竹簡,伸出手指,點向其中一處,指給了面露好奇的向朗。

“大人,便是此處。”

“此處……欸?有些意思!莫不是……”

向朗詫異抬頭,目露精芒,“此處似乎……有所謬誤!?”

“大人可以確定?”

“當然不能武斷,權且記下,歸師後詳細勘察,再問問一些有閒空的同仁。”

“末吏在此恭喜大人了,北伐以來,這是第二處發現謬誤!”

那屬吏拱手躬身,賀道:“先前一次發現謬誤,正值街亭之局轉危為安,上邽若囊中之物,此次再度發現謬誤,想來恰逢其會之下,應有祥事發生!”

“哈哈哈!”

向朗心情十分不錯,聽聞此言,更是大笑出聲,他本人不習讖緯,但時代如此,稍一聯想,倒也覺得有些意思。

看著手中的竹簡,巨達是越看越欣喜,顧不上磨墨,取出毛筆,用竹筒的水傾倒了些,稍一軟化,便藉著其上之墨,將典籍疑似謬誤之處標註出來,待墨跡乾涸,才小心翼翼的放回褡褳。

順帶著,將那捲“向長史親啟”的竹簡取了出來。

“巨達足下毋恙,訓拱手言:

近與足下相處,知士族之複雜,曉世間之事,皆非非黑即白。然,敲骨吸髓,吃人之本性並無不同,只不過士族已非昔年慷慨激昂,使貴族專屬之教育下行的那一批先行者了,此時的他們,與周之貴族一般無二……我之策,乃一勞永逸之法,然天下識字之人反對者定然無算,其中是非,各種意味,巨達理應知曉……”

書簡張開,有空白之處,乃防蟲蛀,只是這封書信,足足空了三分之一,才進入正文。

正文前半段,有塗抹更改之處,更是扭扭曲曲,龍飛鳳舞,不用猜,用腳趾頭想也能知道,這準是用左手寫的,而且故意抹書,是在撇清關係。

“小小年紀,心思倒不少!”

向朗皺著眉頭看完,笑罵了一句,見得書信另起一行,又有文書於其上。

“巨達長史毋恙,訓伏地言:

與大人相處,只覺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身心愉悅,沉浸與典籍之美,偶讀禮記,見得庶人春日薦韭,又以卵配,身無長物,借農家韭卵相贈,不覺寒酸,卻憂無適宜相配之法,於廚中搗鼓數個時辰,方得一法如下——”

“這是……”

向朗微微睜大了眼睛,露出了饒有興趣的神色。

“炒雞子法?”

“打破,著銅鐺、平石、鐵釜中,攪令黃白相雜。細擘蔥白、韭菜,下鹽米、渾豉,麻油炒之,甚香美……”

王訓還做了補充,表示不需要拘於形式,放什麼無所謂,有油有鹽,炒熟了就“香美”至極。

不過攪到雞蛋裡的東西必須要細,不能整個放進去。

看到這裡,向朗下意識的扭頭瞅了瞅褡褳,一些雞子存於其中,有層層厚布包裹,至今倒是沒碎一個。

除此之外,王訓還特意表示,可以借花獻佛一番,炒上一份與丞相嚐嚐,讓向朗不由得失笑。

但當他看到最後兩行雖算不上好,但足夠工整的文字後,笑容漸漸消失,轉為了若有所思。

“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這豎子……還勸慰上我了!”

向朗面露覆雜,有哭笑不得,有慰藉,有讚許,還有一些……欽佩與迷茫。

不過迷茫正在消失,欽佩也隱於心中,複雜的情緒,最終歸為啼笑皆非。

“此詩另有下半闕,待時機成熟,訓以此為拜帖,不設名刺,屆時,巨達可莫要將訓拒之門外。”

“哼哼哼哼……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向朗啞然失笑,笑聲很小,又漸漸轉為大笑,笑到最後,眼淚都流了出來,可這笑意卻不達眼底,這位堪稱數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長史,目中翻湧的情緒,卻比方才還要複雜。

螳臂當車?蚍蜉撼樹?不自量力?以卵擊石?

向朗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他清楚的明白,王訓所說與他的不是全部,但這僅僅透露出來的部分,卻已經讓人心驚膽戰。

良久,笑聲終於停了下來,沒去關注眼觀鼻,鼻觀心的屬吏,也沒去管面露詫異,側目而來的旁人。

向朗看向北方,喘息著,心中喃喃有聲。

‘若真有這麼一日,向家,何去何從,向朗,又何去何從?’

良久,呼吸平穩,向朗冷靜了下來,搖了搖頭,輕嘆笑道:“標點,字典,拼音,科舉?少年意氣,自認天下無己不能之事,方今說什麼都還早,還早……”

屬吏冷汗直冒,總感覺自己聽到了不該聽的,餘光瞥見向朗看來,連忙垂眸。

“怕甚?廖立都罵我是個老好人,今日之事你無需擔心,若此後不至於此,那邊是夢囈,若真有那麼一日……”

向朗不再多說,屬吏按耐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見巨達面露感慨,喃喃自語。

“那就什麼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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