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1 / 1)

加入書籤

秦時明月有一句話,叫甚莫“墨家機關,木石走路,青銅開口,要問公輸”。

可實際上雙方對此二者都有涉獵,青銅多用於機栝關節,木石卻是骨架,公輸班發明雲梯,可墨家還有更改零件便可無縫銜接的大小弩車。

《墨子》中更是有《公輸》一篇,可見雙方應該沒少交流。

後世,或者說,宋元之後,器械一途被貶斥為奇技淫巧,甚至於宋都沒敢這麼說,《夢溪筆談》在閃閃發光。

《天工開物》是趕上了晚明那迸發的各類思想——今天你一個派系,明天我一個想法。

李贄甚至開始招收女弟子,講出:“皇帝老子去偷牛,滿朝文武做小偷;公公拉著媳婦手,孩子打破老子頭”這等振聾發聵的話來,已經放飛自我。

這與晚清之思想爆發何其相似?

一個亡天下,一個半殖民,本質有別,可別的也多不到哪去,所為先進與否,不過是晚明時西方還未完全領先中原,有識之士只得自己思想罷了。

但即使這樣,“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也不弱於“去留肝膽兩崑崙”。

東漢末年,三國時期,讖緯流行,卻並未貶斥機械。

尤其是這等三足鼎立的時刻,善械者無不大才,科學制圖紙父裴秀最終官至司空,改進連弩的馬鈞讓裴秀服氣,甚至於十常侍之一的畢嵐,都發明瞭翻車這等造福百姓的東西。

而除卻他們……

“亮長於巧思,損益連弩、木牛、流馬,皆出其意。”

後世你去搜尋巧思,多半會說“出自《隋唐演義》”或者一些詩詞。殊不知《三國志》便有記載,甚至更古些的典籍是否便存都說不準。

丞相在機械一途的造詣絕對算不上弱,他確乎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去鑽研更多東西,但那獨到的眼光,必然會看到配重投石機的先進性。

王訓對此深以為然。

尤其是前幾日將熊貓放還,順帶遊獵,看著未被開發的山區,和那挺拔粗壯的樹木,王訓不禁感慨水土流失之前的隴右真堪稱是鬱鬱蔥蔥。

與此同時,秉承著“多就是好,大就是美”的心理,以及多立功勳,好讓丞相另眼相看等想法,王訓計上心頭。

好吧,其實就是牛逼,吹大了,他在找補而已。

一篇涵蓋甚廣的策論王訓寫的是酣暢淋漓,批判了一堆現在的觀念,爽是爽了,但隔天起床,一拍腦門。

壞了!

國家是統治階級的工具,而目下的統治階級,其實就是官僚和豪強地主。

諸葛丞相你再怎麼說,他背後也是有一群荊州人的。

他必須要代表他們的利益,或許,不,是肯定會有主動權,但階級不會背叛人。

現在三足鼎立,對於地主那是拉攏都來不及,你搞殺豬……那其實有點殺雞取卵的意思。

先進性值得肯定,也的確能扶持出一群朝氣蓬勃的人來,但是……

現在的季漢,問題有很多,主要矛盾甚至反而不是地主和農民階級的矛盾……

你壓迫我?

活得下去還好,活不下去哥們直接提桶跑路,地主們不想看著荒田傻眼,他們需要人手,必然不會太過壓迫農奴,剝削農民。

畢竟現在的南方,還是地多人少,地廣人稀。

至於在戶人口,那就更少了,後世南方發達,乃是多次南渡後才出現的,三國時期的南方,那除卻一些人口聚集地,地圖上都是空白。

為啥?

一無所知。

古代沒有衛星,地圖全憑實地勘察,那些空白的地方魚龍混雜,百姓、野人、少數民族等。

這個野人不是野蠻人,是不在冊的,不在城周,自然聚居,卻還沒有形成種族文明的人群。

他們可能是被打散的少數民族,可能是先秦逃難來的巴蜀人,也可能是戰亂避禍的災民,混在一起,不成系統。

與抱有警惕心理的少數民族,和哪些拖家帶口逃亡入山林,勤懇耕地開荒的百姓都不是一回事。

這群人,是一批極大的人口資源,但沒有好處他們是不會下山出林的,最終可能漸漸變成所謂的“土人”。

最重要的問題,人口不足,是最難解決,也是最好解決的。

下山比上山過的好,出林子比林子裡過得好,交了賦稅還有餘糧,再承諾免稅幾年,保準他們屁顛屁顛的下來給朝廷當子民,季漢也能迎來人口紅利期,可以開荒作業,招兵買馬。

但是很顯然季漢現在沒有頒佈這些看似簡單的政策的資本。

季漢現在的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長的對戰爭的厭惡,同人口、生產力不足之間的矛盾。

這個人民指的不只是農民階級,他還指了地主階級,但他又無法代表全體,因為還有一個群體,他們並不厭惡戰爭,相反他們還十分渴望戰爭。

這個群體的名字,叫做官,或者說官僚、外來柄權者、元從集團。

而外戚、武將等,介於自身利益的影響,也大都會支援官僚發動戰爭,不過戰爭的方向值得商榷,會根據他們屁股坐哪而變幻莫測。

地主們當然不樂意打,畢竟關上漢中門戶,魏軍一來一個不吭聲,秦嶺諸道帶來的非戰鬥減員會讓他們頭痛欲死。若是可以,最好把棧道全燒了,讓一些地方根本無法過人,他們美滋滋的兼併土地,打打南蠻。

所以,南征中封侯的李恢依舊在南部鎮守,除卻南蠻反覆無常,離不開之外,本土地主出來的人,哪怕是武將,也多少會受到影響。

畢竟哪立功不是立功?打南蠻咱還能封侯呢!何必跑老遠北上打魏國?

至於大漢復興……

管我屁事?

大漢天子變成雒陽太守不就是咱們這些豪強把持了地方嗎?咋,還真費力為朝廷賣命?

為階級躍遷,子孫後代罷了,反正大漢不復興,魏國來了,也得仰仗俺們這些豪強治理蜀中,怕個卵?

怕個卵?

那你別去了,安穩坐著吧,在南面揍南蠻好了,功記冊上,過睜眼閉眼,北伐之事交給更堅定的我們好了。

想解決千頭萬緒好似一團亂麻的國家問題,那就要抓主要矛盾,根據主要矛盾去頒佈政令,再根據官僚一貫懶政怠政的作風狠抓執行。

這種事一定要搞,不僅要搞,而且要搞的徹底,不然王安石變法,張居正變法,都是前……後車之覆。

王安石之青苗法,說白了就是官府放貸,好讓百姓在青黃不接的時節渡過難關,不至於賣田賣身。

青苗法是二成利,在宋朝也叫兩分利,至於這個利,十有八九是月利。

官府家也沒餘糧吶!

月利兩成自然不算高利貸,但也輕鬆不到哪去,可比起那些動輒月利四五成的民間放貸者,已經是一股清流,算是“仁政”了。

但這種仁政也沒用,因為執行他們的都是官僚地主,你指望他們對階級兄弟下手,對自己一直壓迫的黎庶網開一面……

青苗法?

呦呵?

咱哪怕月利不動,攤牌點東西,再加上雜稅,那也有七成呢!

小樣,咱不整到你家破人亡才怪!

官吏執行力薄弱,是王安石變法失敗的根本問題,而這個執行力又來自於時代背景。

大宋高利貸合法,而那時候因為紙張印刷和教育下行以及科舉等因素,知識分子和豪強地主高度重合。而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大宋,放貸合法,且不抑制兼併土地。

一句話——百姓造反了可以編為廂軍,廂軍又能解決一大部分徭役,而地主造反了,那就是真要完了。

自古以來,豪強地主也好,門閥之後的官僚地主也罷,除卻晉以及諸南朝這些奇葩,他們總得在國家危亂,中央無力的時候才能徹底登上政治舞臺。

黃巾起義一出,士族豪強掌握地方;太平天國一起,漢人地主粉墨登場;清庭張開為大明覆仇的旗幟,本就腐敗的大順一潰千里。

甚至他們沒去團結的小地主、不受重用的讀書人,都成了寧願投清也不南下,視南明如無物的所謂“漢奸”。

畢竟,國家是統治階級的工具,明朝中後期已經徹底淪為地主階級,尤其是東南士紳的玩具,清庭那麼說,其實就是在表達自己願意代表地主階級的利益。

那麼大順呢?

呸!泥腿子!臭要飯的來京師非但不給爺請安,還拷餉殺人,姦淫擄掠百姓也就罷了,對爺下手,等死吧你!

百京的爺就是……

咳咳咳!

所以教員會說:“我們決不做李自成”。

即——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爭取一切可以爭取的同志,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把敵人搞的少少的。

張居正就好說的多了,他是名臣,是權臣,是“攝”,但他是一個人,他會被矇蔽。

那講話了測量土地,十畝地我給你報二十畝,一百畝給你報沒有都是等閒啊!

而在張居正的強壓下,一些地主會妥協,一些卻會搞事情,而正如宋朝,不是所有的官吏都不願意對階級兄弟網開一面,尤其是在真金白銀的誘惑下。

不夠?不夠還有美人兒!某與一豪商交好,揚州雖然繁華,卻不好養馬,您看這……

在士紳豪強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之後,虛報瞞報那是家常便飯,最後統御出來的田地——七百零一萬三千九百七十六公頃……

這個數是什麼概念呢?

比明孝宗時期多了三百萬……

而且是從萬曆五年開始查,八年就出來了,張居正正在飄飄然,就差來一句“那個啥,哥是龍啊,哥會飛”了,根本沒帶懷疑的。

可那講話了丈量天下可耕土地,老朱都花了十二年,你三年搞定,鬧呢?

哪怕明初的官吏數量無法與萬曆年間比,就算拍下去的官吏比明初多了三倍,可多出來三倍官吏就多出來三百公頃?

多了三百萬公頃什麼概念?

多了將近一倍的田地,就要多一倍的賦稅,下面再攤牌一下,加上以前的苛捐雜稅,以及成為潛規則計程車紳不納稅,百姓們可能要交給朝堂本該所納數倍之多的錢糧。

而這個數倍,到了一條鞭法徹底實行後,又要增長。

因為覺得走私抬到官面上還能抽錢,隆慶開海後,南美、倭國白銀源源不斷的流入明朝,東南沿海手工發達,各式各樣的瓷器布匹被運輸出海,化作了白花花的白銀。

白銀很多,多到貧銀國大明可以將其定做貨幣,交稅時,東南沿海的人,無論農民豪商還是夥計工人,想用手頭的糧食、手工藝品兌換白銀很容易。

但在西北,白銀很少,可一條鞭法是全國性的,百姓們拉著車去城裡換白銀,可那糧食的定價……

官商勾結,百姓受罪,為政者,最忌諱的就是拍腦袋做決定!

這就跟靖難之役時的朱允炆一般。

——徐凱和在西番的軍團是這樣的,只需要千里跋涉頂著醉氧,從青藏高原跑到河北平原,從第一階梯跨越到第三階梯,然後再跟生擒顧成、大破耿炳文、擊潰陳暉、力挫李景隆、夾擊瞿能後殺紅眼的當世第一精銳、名將開片就好了,而我坐在南京的朱允炆考慮的就多了……

多牛魔啊你!

坐在辦公室全是問題,下去調研都是辦法!

王安石、張居正,此二者都有自己的侷限性,都有時代背景的無奈,但最關鍵的,還是吏治,還是執行。

而王訓那篇策論堪稱是大刀闊斧給人削指甲,就季漢現在官吏的執行力,諸葛亮表示小夥子勇氣可嘉,有當權臣、孤臣的氣量和決心,不過為了避免給人家把手指頭砍了,還是需要磨一磨。

可王訓不想被磨!

他有無數的想法,政體的、軍事的、民生的、工商的。

他還記得嘉州火井深處有石油,他還知道攀枝花是全國最大的鐵礦,他曉得如何改進造紙術,他明白更先進的騎兵戰術。

馬蹄鐵、雙馬蹬、白砂糖、香水……

他有信心在戰場上縱橫馳騁,攢射突擊後大破魏軍的同時,用奢侈品徹底開啟兩國市場,甚至遠銷西域鮮卑,將金銀銅挖來,打贏一場長久的貨幣戰爭。

“所以,您看這個概念可以做成嗎?”

從一開始的惶恐,到如今的麻木,隨軍工匠們已經習慣了王訓的禮賢下士,哪怕他們不是士。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王訓求的就是,將概念實體化,徹底打造出配重投石機。

嘴上說的再好聽也不如拿出實打實的東西來管用。

“本是不成的,但少將軍您說的那幾個法子堪稱……”

“妙到毫巔!”

“對!妙到毫巔!”

王訓不由得失笑,自己給自己找詞誇倒也是有趣。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