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1 / 1)
有人說,天氣的陰晴代表了蒼天的喜鬱,而讖緯流行的當下,則更進一步,將天地間的一切變換與老天爺掛鉤。
再加上所謂的天人感應,皇帝就遭了殃——今年風調雨順,那是俺們大臣燮理陰陽,處理政事得力,今年天災遍地,那便是你皇帝失德!
你是天子,老天的兒子,現在你爹不樂意了,怎麼辦?
道歉!
可古人真就愚昧到了這種程度?
如後世之人一般,你問他信科學嗎?他多半說信,可大多也是盲目相信,看到看似不合理的就會說這不科學,可實際上連科學本質都沒搞明白。
你不去實踐,你怎麼知道不合理,不科學?
某種意義上也算是一種迷信了。
你說古代百姓愚昧,可他們知識分子不愚昧啊!
當時的讖緯跟後世科學一般,乃是流行的學說,只不過多了些神秘色彩。
後世開了民智,有了義務教育,該對標的是古代讀書人。
而這群讀書人們,沒有一點愚昧的樣子。
你說天人感應,說他們傻不拉嘰為難皇帝。
可天人感應之外,公羊學派中還有一個概念——叫特麼天子一爵!
天子一爵是個什麼東西?
顧名思義,天子是爵位的一種,不過是公侯伯子男之上的爵位罷了,與五爵一樣世襲,都是老子死了兒繼承,跟俺們這些列侯沒本質區別!
這時候一些列侯還有封地呢,古人不是傻子,稍微一琢磨,那皇帝不就特孃的是大點的列侯,有個大點的封地嗎?
這跟俺將封地裡的一些田畝施恩給一些人有什麼區別?
反正我對他可以予取予奪,皇帝對我也是予取予奪,當年漢武帝怎麼滅了那麼多劉氏小國,汪啦?
酎金奪爵!
所以大臣們說什麼天人感應,皇帝有錯,聽聽就好,都特娘揣著明白裝糊塗呢。
不過皇帝也不是傻子——憑啥好處都是你們的,黑鍋還要朕來背?
於是一個名為“天災人禍,大臣無德”的概念被提了出來,一旦日食月食,東漢天子都要把三公之一踹走。
久而久之,天人感應重歸為皇帝所用。
老天爺的情緒很是可怕,生氣了會天崩地裂,人的情緒也很可怕,上到天子一怒伏屍百萬,下到匹夫一怒血濺五步,若不加以約束,世間會極其混亂。
這點從後世便可以看出來,網路上那麼多噴子,誰也說服不了誰,一言不合更是要破口大罵,甚至問候對方家人祖宗。
可你要是說網上講一句髒話全家死光光,那大家都會變得沉默寡言,若是設立最有道德的人會授予學位乃至官位,舉目望去,你會驚奇的發現網上到處都是道德崇高的模範,賢良淑德的君子。
說白了,嚴刑峻法只是治標不治本,甚至還會激起民怨,而以利誘之又於國無益,一個個道貌岸然,肚子裡是什麼男盜女娼誰曉得?
男盜女娼的偽君子可以為官嗎?
最好的法子便是以法律守住底線,再以道德禮節約束,讓人自發的去尊敬自己和他人。
不過事實證明,至少在物慾橫流的時代裡,這等法子太過理想化。
但情緒也不是隻有憤怒這等帶來破壞慾的暴躁因素,也有給人帶來快樂的,讓身心舒暢,覺得渾身通透的。
譬如說愜意。
愜意的來源有很多,有的是因為閒適,有的是因為天氣變換,有的是因為做成了一件積壓良久之事。
那種輕微的歡喜不至於讓你興高采烈,但卻像夏日的涼茶,越品越愉悅,越品越舒心。
王訓就很愜意。
最近春雨連綿不斷,他先是蒙在被子裡睡了個昏天暗地,隨後抬頭看了眼與睡前一般無二的,好似蓋上一層幕布的天空,出門跟工匠們探討問題,並至少在配重發石車這方面折服了他們。
幾句振聾發聵的話成功人前顯聖,那些震撼的眼神王訓很是受用,再一出門,清新的水汽伴隨著泥土的味道撲面而來,那感覺……
別提了!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持杖前行,軍靴踏過泥土地,頌唱著定風波下半闕,王訓的性質愈發高了,詞句頌畢,竟張開雙臂,仰天長嘯起來。
“啊——!”
少年人的嘯聲很是清朗,但這裡是軍營,一時間,緊閉的各個帳門中,一個個軍士探頭探腦,各式各樣的情緒交匯其間。
詫異,驚訝,冷淡,漠然,嘲笑,以及……
憤怒。
王平穿著雨具,就站在離兒子三十步遠的地方,那雙眼中的怒火幾乎可以點燃雨水。
所謂反者道之動,又有物極必反,盛極而衰等衍生,千年來,先人們總結了經驗,最重要的一條就是謙遜。
謙遜的本意是得意不可忘形,但沒了因材施教的孔子,墨子對儒家失望透頂,你怎麼能指望大多數人可以把握好這個謙遜的度呢?
一個不好,便是謙卑,自卑。
以至於舞文弄墨,誇誇其談之小人得意洋洋,能大行其世,蠱惑人心。
而那些其貌不揚,安穩做事的大才壯志難酬,卻流浪在野,難以發聲。
不過這跟王訓沒關係,這廝已經跳腳到物我兩忘了,王平覺得兒子怕不是覺得自己到了雲端,跟先前那般,急需受挫才能清醒。
可就王訓這得意的模樣,軍中工匠怕是沒有能治得了他的了,王平想了想,猶豫了下,還是做出了決定。
“啪”的一聲,長嘯戛然而止,氣發一半被迫打斷,王訓只覺胸口憋悶,乾咳了兩聲,餘光又看見一抹殘影,旋即又捱了一巴掌。
兩巴掌下去,縱使他脾氣還行,那也是再忍不得了,王訓憤怒抬頭,戟指眼前之人,破口大罵。
“哪個糞坑裡爬出來的……爹?”
蛆蟲二字還未出口,王訓已經看清了眼前之人的五官,下意識的脫口而出,說完才發現有些不對。
這是說某是從糞坑裡爬出來的嗎?
王平的臉黑成了鍋底,先前心中的些許不忍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氣到臉頰發顫的王平豎起了右手,正在忐忑不安的王訓嚥了口唾沫。
“打!”
嗖的一聲,好似雨水都沒反應過來,王訓瞬間跑出了二三步遠。
“豎子還敢跑?!漢人說什麼小杖受大杖走,今番乃公便然你知道小杖跑不得!”
王平抄起兒子遺漏下的木杖,鬚髮賁張,獰笑著追了上去。
王訓抽空回頭看了一眼,不禁亡魂大冒,嘴裡唸叨著“苦也”,心中納悶——這老爺子,兵諫馬謖時把刀架他脖子上都不帶吭聲的,今日這是吃槍藥了?
王訓哪裡知道,諸葛亮將至,王平生怕他跟工匠們整出什麼大動靜,再得意起來,在丞相面前嘚瑟。
那時候可就不是木杖那麼簡單了。
可一片苦心的老父親王平也不會知道,他兒子已經在丞相面前整了坨大的,什麼標點符號科舉制度全特娘搬出來了。
王平的擔心純屬多餘,但就王訓寫的那封書信,打斷腿都不為過!
朝廷對豪強剝削壓榨,對士人趕盡殺絕?也不看看什麼時候!
“跑啊!”
倉皇的聲音引來更多軍士注目,如果說春雨貴如油,那麼現在已經被油醃入味的王訓就像偷油的老鼠一般,狼狽逃竄。
“這是……”
“剛才叫喚的就是這人吧?”
軍士們面上多了迷茫和疑惑,這時卻有眼尖之人喊道:“是少將軍!”
臥槽!
少將軍雖然年輕,但幾齣風頭,提起王訓,軍士們無不交口稱讚著他口銜箭桿的壯舉,只說是鐵齒銅牙,那些基層軍官們閒暇時往往拍著大腿,低吟那首直抒胸臆的《丈夫歌》,目光明亮。
誰讓少將軍這般慌不擇路?
“少將軍休慌,標下來也!”
大部分軍士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忽然聽到一聲朗聲大喝,軍士們心中一動,有人懊惱道:“某怎麼就慢了一步呢?”
旋即,也跟著喊道:“少將軍休慌,標下即刻便……誒?”
方從臉上擠出幾分正氣凜然的軍士看到最先出聲的那人止步,又回身走了過來,心下疑惑,便問道:“怎的又回來了?”
“後面追的是王將軍!”
“哪個王將軍?”
“王平王將軍!”
得!
老子追兒子。
軍士們面面相覷,一股幸災樂禍的氣氛漸漸瀰漫,而當王平的喊聲傳來時,一陣調侃伴隨著鬨笑聲于軍中響起。
“少將軍快跑!”
“誒!要打上了!”
“捱揍了!哈哈哈哈!”
無故不得離營,在幾名基層將校三拳兩腳連喝帶罵的將自己為看熱鬧追出帳去的麾下拽走後,縱使軍士們心中癢癢,也只能遺憾的各自回帳。
軍中有什麼?
成天除了操練就是操練,最多也就是幹些活計,玩玩石鎖,堪稱枯燥乏味,如今見此樂子,不過半日,軍營之中便傳遍了。
據說魏延魏軍侯送一人出城,聽聞此事後捧腹仰頭,笑的樂不可支。
“那人是誰?”
“說是使者?”
“使者?”
軍士們還在猜測,樂呵呵的魏延叫人公佈了丞相將至的訊息,沒過多久,便有一股躍躍欲試的興奮感縈繞在營盤的天空之上,久久不去。
次日一早,王訓戀戀不捨的從被褥裡爬了出來,穿戴整齊後,那股睏意漸漸消散。
今日要去迎接大軍,想到這個,王訓莫名的有些緊張。
諸葛丞相啊!
當史書上的文字變成活生生的人的時候,葉公好龍之感,便悄咪咪的湧上心頭。
後世之言多半是不可信的,以孔子為例,有人罵他是孔老二,開歷史倒車,有人吹捧他是聖人,所有的話都該被奉為圭臬。
實際上呢?
他是個直性子老頭,自嘲喪家之犬寬慰後備,見南子後被子路質疑,氣到發誓,連說兩遍“天厭之”,對待侮辱你父母的人,應該枕戈待旦,見面開片,絕不跟這種畜牲共處一世。
世界上幾乎沒有無瑕之人,結合著看即可
而像一些人,還是學生,以不拜孔子,並偷吃孔子像前貢品為榮,並廣而告之,以此聚集一大批所謂志同道合的無下限之人,無論所說真假與否,都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腦回路。
至於丞相……
丞相是被吹捧過的,這來自於晉朝及之後的帝王,他們把諸葛亮包裝成了聖人,但無論怎麼包裝,權臣的本質是不變的,開府,甚至於說霸府,這是既定的事實。
於是當這些真相被扒出來時,一群人會歡呼雀躍,覺得找到了戰士的真面目,找到了其道貌岸然的證據。
可戰術之所以為戰士,從來不是因為他們毫無瑕疵,若真的毫無瑕疵,阿斗應該坐在洛陽城中接受曹睿和孫權心悅誠服的跪拜。
有缺點的戰士終竟是戰士,完美的蒼蠅也終竟不過是蒼蠅。
不考慮時代的侷限性,不去看其身上高貴的品質,看見那些真相,覺得自己與眾不同,自鳴得意,於是便嗡嗡鳴叫起來,藉此為依據貶低嘲諷。
可實際上,與所謂粉朝代之人,沒有任何區別。
古代朝代,無論封建還是軍國,亦或者君王大一統,地主階級架空君王,全都不是值得人民去懷念的。
在地主階級眼裡,我們是豬狗不如的畜牲,在資產階級眼中,我們是極其廉價的勞動力,在那些肉食者的帛書竹簡上,我們是資源,是數字。
拋開濾鏡後再去看,小農經濟的不穩定下,百姓們連吃飯都難,一旦有個天災人禍,頭疼腦熱,那就會破家,再加以豪強地主兼併土地,小農經濟為主體的帝國會被莊園經濟為主體的地國所取代,東漢,兩晉,北宋,明末都是極好的例子。
什麼天子?雒陽太守罷了!
我再講一遍!幽州,是幽州人的幽州,涿郡,是涿郡人的涿郡!不是什麼狗屁太守的!他若是不聽話,咱們就將其打將出去!
王與馬,共天下!
陛下是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而不是與百姓!
陛下不可與民爭利,什麼?百姓?那不是民,那是畜生!
如此再去看諸葛亮,毫無疑問,他是權臣,他讓一群人當了相府屬官,他讓朝廷官職徒有虛表,他下手黑,王連死的不明不白,著急收攏權力北伐,南征搞的後患無窮。
諸葛孔明,有雄才而無大略,宏觀調控則可,臨陣缺多了匠氣。
還是說,將法是雄才,道天地是大略,連年征戰,主要矛盾中便有厭戰,第二次北伐開始後,道便一直在下降,天地更不消說,近十萬軍隊,只要勘察好地形,韓信能玩出花來,諸葛亮卻只能以堂堂正正之師破敵。
他是吳起那般的兵家,重內政,兵員素質,奈何,曹真,郭淮,司馬懿,沒有一個好相與的。
再怎麼吹捧武廟十哲,再講諸葛亮每次戰後必總結經驗,再說什麼一州硬撼九州半,打到雍涼不敢解甲,中國不能釋鞍……雖然這些都是事實,但數次北伐,勞民傷財,勝少敗多,難有建樹,那也是事實。
你能打有什麼用啊?對面打不過你,裝老烏龜就是了。拿不下地盤,耗不過人家,哪怕瘋狂的收割魏國有生力量,先死的也一定是季漢。
這是國力問題,這事得去找老劉,不過老劉也是背鍋的,當時伐吳上下一心,老劉要報仇,荊州人要奪回他們的家園,一拍即合罷了,不能全怪這位大漢魅魔。
哦你說是馬謖葬送了最好的機會……
那麼馬謖是什麼人?
丞相夾袋裡的人,是荊州南郡人,是黃龐馬向四家中馬家的人!
這不是識人不明嗎?
的確,古代沒有網際網路,很少離開家鄉,所謂推薦的人才,其實也就是本州郡的人,你讓諸葛亮推薦涼州人,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是時代侷限性。
但,這的確也就是識人不明。
可他就真的全是缺點嗎?
玄說不可逆天而為。
道曰應該順應自然。
儒家的老夫子講述著中時中庸的仁。
法家的刀筆吏闡釋著君王為源的律。
一切都在讓你順從。
可這片土地上從來不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
逆天要折壽,丞相天不假年。
不順自然,天地為敵,天池大澤震沒了,漢水改道。
如果不中庸,也就是作不適宜當下的事,必然遭到世人的不滿乃至唾棄,丞相被多少人不喜?
逆君王之意,難有善終,唯一值得欣慰的,阿斗雖不懂什麼漢室復興之重任,想讓相父在自己身邊,但相父想做什麼,他還是允的,或者說,他不得不允?
史筆如鐵,卻亦有春秋之時,誰知道呢?
可惜,最終病逝五丈原,不在琅琊,不在南陽,不在成都,不在洛陽,亦難算,壽終正寢……
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這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廟裡的木胎神像!不管是為了權力,還是真的為了知遇之恩,想要匡扶漢室,亦或者說都有,都無所謂。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的話,怕是範文正都要被吊起來批判了吧?”
走出房門,王訓微微昂首,看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金烏尚未自扶桑振翅,天光卻已普照大地,隨著時間的流逝,一抹紫色在東方若隱若現。
紫色璀璨炫目,卻短促難見,故而珍貴。
行走在街亭城中的土路上,不時向軍士點頭,對百姓拱手,看著他們受寵若驚,甚至略顯惶恐的樣子,王訓忽然笑了起來。
“某怎麼覺著,丞相一脈跟阿斗的關係,有些像長孫無忌和李治呢?”
有時候,孩子並不喜歡長輩的所謂“為了你好”,官員是百姓的父母這點很操蛋,堪稱悖逆人倫(百姓出錢養朝廷,他們才是官吏皇帝的爹孃),但用這個操蛋的概念去套,倒是意外的合適。
於是便有了少折騰,無故不得擾民的說法,也就是所謂的無為而治。
而當孩子變成君王,自以為,甚至確實是長輩的大臣壓著他時……
舅舅!
稚奴,你還小!
赧然的君王眸中多了冷色,滿臉慈愛的大臣卻恍然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