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兩敗俱傷(1 / 1)
時間,彷彿在劉裕和拓跋嗣相繼倒下的那一刻凝固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雙方距離最近的禁衛和親兵。
他們不是懵了,而是被一種巨大的、無法言喻的恐懼和瘋狂所吞噬。
“陛下!!”
宋軍北府老兵發出撕心裂肺的悲吼,不顧一切地撲向劉裕倒下的地方,用身體組成人牆,抵擋著可能繼續飛來的流矢,顫抖著去攙扶、探查。
另一邊,北魏禁衛軍也發出了野獸般的哀鳴,他們紅著眼睛,拼命衝向拓跋嗣墜馬之處,與試圖靠近的宋軍士兵爆發了更加慘烈的搏殺。
但奇怪的是,這種搏殺的核心目的,不再是殺死對方,而是——搶奪!
搶奪那具象徵著帝國至高權柄、此刻卻已失去生命的龍體!
“保護陛下遺體!!”
“搶回皇上!絕不能讓宋狗褻瀆!!”
魏軍禁衛如同瘋虎,攻勢驟然變得更加狂暴而不顧性命。
宋軍親兵則寸步不讓,死死護住劉裕周圍:“誓死護衛陛下!絕不容許!”
這一刻,什麼攻城略地,什麼戰術戰略,什麼個人生死,全都失去了意義。在雙方最核心、最忠誠的戰士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保住自家的皇帝!哪怕他已然駕崩,那也是不容侵犯的象徵!
這種瘋狂迅速感染了周圍混戰計程車兵。訊息像瘟疫一樣在狹窄的街巷中擴散開來:
“陛下中箭了!”
“皇上…駕崩了!”
“宋帝也…也死了!”
恐慌、難以置信、巨大的悲痛……種種情緒瞬間擊垮了許多人的戰鬥意志。
尤其是對於魏軍,皇帝的戰死幾乎是信仰的崩塌。
而對於宋軍,劉裕的倒下同樣如同擎天之柱的斷裂。
城中還在交戰的區域,戰鬥的烈度詭異地開始下降。
雙方士兵一邊機械地揮刀,一邊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那風暴的中心。
一種奇異的默契在瀰漫:攻城?守城?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陛下的身後事!
城內的將領,無論是宋軍的先鋒官,還是魏軍的守城校尉,都陷入了短暫的茫然和巨大的恐慌之中。
皇帝駕崩於陣前,這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他們此刻的行動,更多是出於本能和忠誠,而非清晰的軍事指令。
然而,城外廣袤的戰場上,戰鬥卻仍在以原有的殘酷節奏進行著!
於慄磾指揮著河東軍,正與胡藩所部圍繞著幾處關鍵的高地進行反覆拉鋸;
段宏和禿利幾匯合的騎兵,如同不知疲倦的幽靈,依舊在側翼不斷襲擾、衝擊著長孫嵩和叔孫建的步兵方陣;
安頡的幽州騎兵則死死咬著這支宋軍騎兵,試圖為步兵創造圍殲的機會。
他們聽不到城內的喧囂,看不到那決定命運的一幕。
鼓聲、號角聲、喊殺聲、震天雷的爆炸聲掩蓋了一切。他們只知道,城內的戰友正在血戰,他們必須在外圍死死拖住敵軍,為破城創造機會,或阻止敵軍增援!
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淒厲的血紅,映照著大地之上更加血腥的廝殺。
從中午到傍晚,數萬人在鄴城外圍這片土地上舍生忘死地搏殺,每一寸土地的爭奪都付出了慘烈的代價。
屍體堆積如山,鮮血浸透了乾燥的泥土,形成一片片暗紅色的泥沼。
直到……
直到攻入城內的宋軍先鋒部隊,在付出了極大代價後,終於將劉裕的遺體從亂軍之中搶出,用數層戰旗緊緊包裹,由最精銳的北府老兵組成護衛隊,含著熱淚,且戰且退,向著城外轉移。
當這支沉默而悲愴的隊伍,護衛著那具再無生息的軀體,出現在城門洞口,出現在城外仍在奮戰的宋軍視野中時,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那是…陛下的龍旗…怎麼…”
“為何撤退?陛下呢?!”
很快,確切的訊息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每一個宋軍將領的耳邊:
“陛下…陛下駕崩了!與魏主拓跋嗣…同歸於盡!!”傳令兵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崩潰。
“什麼?!”
檀道濟正在指揮部隊抵擋於慄磾的猛攻,聞聽此言,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幾乎從馬背上栽落!
他猛地扭頭,看向那支護送遺體的隊伍,看向那被血色龍旗包裹的輪廓,瞬間,一股錐心刺骨的劇痛和無法呼吸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那個帶領他們從京口一路走來,那個戰無不勝,那個立志要肅清寰宇的陛下…就這麼…走了?
不僅僅是檀道濟,胡藩、段宏、禿利幾、劉遵考……所有得知訊息的宋軍將領,無不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支撐他們戰鬥到現在的信念,彷彿瞬間崩塌了一半。
幾乎是同一時間,城頭上的魏軍,也透過特定的旗語和飛奔而出的傳令兵,將拓跋嗣駕崩的噩耗,傳遞給了城外苦戰的將領。
“皇上…殉國了!!”長孫翰派出的親信跪在長孫嵩面前,泣不成聲。
長孫嵩手中的令旗“啪”地一聲掉在地上,這位老將瞬間彷彿蒼老了十歲,他望著鄴城方向,老淚縱橫。
叔孫建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瘋狂地揮刀砍向身邊的土地。
安頡愣住了,隨即是無盡的茫然。
於慄磾看著突然停止進攻、開始緩緩後撤的宋軍,再接到皇帝駕崩的訊息,整個人都僵住了。
仗…打到現在這個地步,雙方的主帥,兩國的皇帝,竟然在同一天,同一場戰役中,相繼戰死?
這算什麼?
勝利?還是失敗?
無論是宋軍還是魏軍,從上到下,都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茫然和悲慟之中。繼續打?為了什麼?皇帝都沒了!撤退?又該如何撤退?對方會不會趁機掩殺?
戰爭,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陷入了詭異的停滯。夕陽的餘暉下,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雙方軍隊,隔著佈滿屍骸的戰場,互相警惕地對峙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
當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地平線之下,夜色籠罩了這片飽經創傷的大地。
火把被點燃,星星點點,映照著雙方士兵蒼白而麻木的臉。
就在這時,北魏軍陣中,數支火把亮起,一支打著使節旗幟的小隊,向著宋軍陣線緩緩而來。
為首者,正是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沉靜的崔浩。
片刻之後,宋軍中軍大帳。
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
檀道濟作為此刻宋軍實際上的最高指揮官,甲冑未解,身上還帶著血汙,他強忍著巨大的悲痛,接待了崔浩。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崔浩直接開門見山,他的聲音因為疲憊和悲傷而有些沙啞,卻邏輯清晰:“檀將軍,局勢至此,想必你我都已明瞭。兩位陛下龍馭上賓,此乃天數,非戰之罪。再打下去,不過是讓更多將士白白送死,於國於民,有百害而無一利。”
檀道濟目光如刀,盯著崔浩:“崔大人想說什麼?”
“罷兵。”崔浩吐出兩個字,“我軍需護送先帝靈柩返回平城發喪,穩定國本。貴軍…想必也需護送宋帝靈柩南歸,處理…身後大事。”
帳內其他宋軍將領,如王修、胡藩等人,皆面露悲憤,但無人出聲反對。
他們都知道,崔浩說的是事實。皇帝新喪,國本動搖,再糾纏於鄴城一地的得失,已毫無意義,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災難。
“如何罷兵?”檀道濟沉聲問。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雙方進行了激烈而艱難的爭吵。
關於撤軍順序,關於邊界劃分,關於交換俘虜,關於確保對方不會趁機追擊……
爭吵中,夾雜著對逝去帝王的悲痛,對當前局勢的焦慮,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
但最終,理性壓過了一切。
天色微明時,一份粗糙卻關鍵的罷兵協議達成了:
一、雙方即刻停戰,以當前實際控制線為基礎,宋軍全部撤回黃河南岸,北魏承認宋軍對碻磝、滑臺等河南要點的控制,邊界暫復戰前狀態。
二、北魏軍負責清理鄴城戰場,並護送拓跋嗣靈柩北上平城。
三、宋軍可安全攜劉裕靈柩南返,北魏不得追擊、截擊。
四、雙方交換戰俘,並承諾不再主動挑起大規模戰事。
沒有勝利者,也沒有失敗者。
有的,只是兩個因巨人之死而元氣大傷、亟待休整的帝國。
當協議的內容傳達到雙方軍隊時,沒有歡呼,也沒有抱怨。
有的,只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巨大的虛無感。
黎明時分,宋軍開始有序地撤出陣地,他們帶走了戰友的遺體,更小心翼翼地護送著那具覆蓋著龍旗的靈柩。
每一步,都顯得無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