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屍骨未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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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劉宋北伐前沿樞紐的重鎮,此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與悲愴所籠罩。

曾經旌旗招展、充滿北伐銳氣的軍營,如今白幡處處,哀聲不絕。

大軍在此進行著慘淡的休整。

傷兵營里人滿為患,呻吟聲日夜不息。

活下來的將士們,臉上大多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與疲憊。

陛下的靈柩被暫時安放在彭城行宮的正殿,由北府老兵日夜守衛,檀道濟、謝晦等核心重臣輪流守靈。

在這支殘軍中,有一支隊伍顯得頗為特殊,那便是由謝晦統領的荊州軍。

相較於經歷了鄴城血戰、傷亡慘重的檀道濟、胡藩、劉遵考所部,謝晦所部可謂建制完整,士氣也相對平穩。

北伐之初,劉裕攜齊王劉義符同行歷練,但內心深處,對於這個性格略顯跳脫、尚未完全成熟的長子,總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將齊王交由謝晦照看,以義符年少氣盛,勇力有餘而沉穩不足為由,讓謝晦多照顧,所以謝晦所部雖也參與了一些戰事,但大多承擔的是策應、掩護或清掃戰場的任務,極少被投入如鄴城攻城那般慘烈血腥的主戰場。

劉義符被安排在謝晦軍中,名義上是個參軍,實則被保護得相當周密。

然而,戰場終究是戰場。

即便是相對安全的邊緣任務,也充滿了危險。

劉義符天生孔武有力,身材魁梧,遠超同齡人,自幼便好武事,不喜讀書。

在軍中,他褪去了建康城裡的紈絝習氣,與普通士卒一同操練、行軍。

一次,謝晦部奉命清剿一股試圖迂迴襲擊宋軍糧道的北魏遊騎。

戰鬥中,劉義符所在的百人隊遭遇了敵軍精銳的突襲。

混戰中,劉義符初時還有些慌亂,但看到身邊熟悉的同伴倒下,一股血勇直衝頂門。

他怒吼一聲,揮舞著與他身材相稱的厚重環首刀,如同猛虎般撲入敵群。

他力氣極大,刀法雖不甚精妙,卻勢大力沉,接連劈翻了兩名衝來的魏軍騎兵。

此戰之後,劉義符在軍中小有聲名,士卒們私下議論:“齊王殿下,真有幾分先帝年輕時的勇武之風!”謝晦對此不置可否,只是暗中加強了對他的看護,並在軍報中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義符參軍臨陣果敢,頗有斬獲”,並未大肆渲染。

但這次經歷,無疑在劉義符心中種下了自信的種子,他覺得自己並非只能活在父親和弟弟劉義真陰影下的紈絝王爺,而是可以馳騁沙場、建功立業的猛將。

他撫摸著刀柄上尚未乾涸的血跡,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野心的光芒。

如今,父皇驟然駕崩,巨大的變故衝擊著每一個人。

劉義符在最初的震驚和本能的一絲恐懼之後,看著行宮中那具威嚴卻冰冷的靈柩,再看看周圍那些手握重兵、神色各異的將領,一種難以言喻的、對權力的模糊渴望,如同春芽般,悄然萌發。

彭城行宮的一處偏廳,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檀道濟召集了目前軍中所有的高階將領和隨軍重臣:謝晦、張邵、沈田子、胡藩、朱超石、朱齡石、劉遵考等人。

所有人都身著素服,面帶悲慼。

檀道濟環視眾人,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諸位,先帝龍馭上賓,此乃國殤,山河同悲。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先帝在世時,早已冊封義真殿下為太子,明詔天下,儲位早定。如今,我等身為臣子,首要之務,便是穩定軍心,護送先帝靈柩返回京師,擁戴太子殿下克承大統,以安天下臣民之心!此乃人臣本分,亦是避免朝局動盪、外敵覬覦的唯一正途!”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目光尤其掃過了沈田子、胡藩等北府舊將。

這些人是跟隨劉裕起家的核心力量,對劉裕的忠誠毋庸置疑,對既定繼承人劉義真,至少在明面上,並無反對的理由。

沈田子等人紛紛點頭,沉聲道:“檀將軍所言極是,我等自當謹遵先帝遺志,擁戴太子!”

然而,在這看似一致的氛圍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當夜,彭城官署的另一處幽靜院落內,燭光搖曳,映照著幾張神色各異的臉。

聚集在這裡的,是以王弘、傅亮、王曇首等人為代表的隨軍文臣,以及部分與僑姓大族關係密切的將領。

“諸位,”王弘的聲音低沉,打破了室內的寂靜,“先帝驟崩,誠乃國家不幸。檀將軍欲奉太子還京繼位,看似名正言順,然……諸位可曾想過,太子殿下若登基,於我等於僑姓士族,是福是禍?”

他一句話,便戳中了在場許多人的心病。

太子劉義真自監國以來,雖時間不長,但展現出的施政風格卻與劉裕大相徑庭。

他重用寒門出身的王修、寇贊等人,大力整頓吏治,清查隱戶,推行土斷,這些措施無不嚴重觸動了江東本土士族和早期南渡的僑姓士族的既得利益。

他們早已對這位“不安分”的太子心懷不滿,只是礙於劉裕的威望,敢怒不敢言。

傅亮介面道:“王公所言極是。太子殿下年少銳進,所用非人。王修、寇贊之流,皆寒門鄙夫,行事酷烈,若由太子秉政,只怕我等日後皆無立足之地矣!建康改革,已讓我等士族顏面掃地,若其登基,豈非更要變本加厲?”

王曇首目光閃爍,壓低聲音道:“況且,太子與先帝,性情迥異。先帝起於行伍,雖重用北府舊人,卻也知平衡之道,對我等士族大家,尚存幾分優容。而太子……其心難測啊。”

“那依諸位之見,該當如何?”有人問道。

王弘與傅亮、王曇首交換了一個眼神,緩緩道:“先帝子嗣,非止太子一人。

宜都王義隆,仁厚聰慧,素得人心。此番坐鎮彭城,安撫後方,排程有方,頗顯治國之才。且其性情寬厚,尤重士人……或更能持中守正,光大王化。”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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