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三路並進,驚變(下)(1 / 1)
最微妙的一路,當屬王曇首面見宜都王劉義隆。
劉義隆的住處戒備森嚴,氣氛凝重。他年歲雖輕,但面容清癯,眼神沉靜,舉止間自有一股不同於劉義符跳脫、也不同於劉義真銳利的沉穩氣度。王曇首深夜來訪,他似乎早有預料。
屏退左右後,王曇首同樣以“國家危難”、“太子失德”為切入點,委婉地提出了擁戴之意。
他仔細觀察著劉義隆的反應。
只見劉義隆聞言,臉上並未露出絲毫欣喜或渴望,反而瞬間籠罩上一層濃重的悲傷與惶恐。
他連連擺手,聲音甚至帶著一絲哽咽:“王先生何出此言!此乃陷我於不仁不義之地也!太子兄長乃父皇欽定,名分早定,且待我素來親厚,我豈能行此悖逆之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
他站起身,在室內焦慮地踱步,彷彿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若行此事,他日九泉之下,我有何面目去見父皇?又有何顏面對待二哥?此事休要再提!”
王曇首心中暗贊,這位宜都王果然非比尋常,這推拒的功夫,可謂爐火純青。
他並不氣餒,反而更進一步,跪伏在地,泣聲道:“殿下!非是臣等要行不義,實乃局勢所迫,為國家計,為天下蒼生計,不得不爾!太子若立,則寒門酷吏當道,士族離心,國本動搖,北伐將士血恐白流!殿下仁孝聰慧,深孚眾望,正是匡扶社稷之不二人選!此非為一己之私,實乃天下萬民之請命啊!”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劉義隆:“且太后亦深憂國事,長沙王已決意擁戴殿下!軍中諸多將領,亦不願見朝局崩壞。
殿下若再推辭,豈非置江山社稷於不顧,寒了忠臣義士之心?”
劉義隆停下了腳步,背對著王曇首,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
良久,他才緩緩轉過身,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複雜了許多,那深處似乎有一絲野心的火苗,在忠義孝悌的掩蓋下,悄然跳躍。
他長長嘆息一聲,聲音沙啞而疲憊:“唉……諸公……這是要逼死我啊……此事……此事千系太大,容我……再想想,再想想……”他沒有明確答應,但也沒有再次嚴詞拒絕。
王曇首知道,火候已到。
他知道,劉義隆不反對,便是默許。
他不再逼迫,恭敬地行禮退下。
他知道,這位年輕的大王,已經動心了,只是還需要一塊遮羞布,需要被“大勢”推著走。
王弘帶著劉道憐的承諾返回彭城,與控制了局面的傅亮、王曇首匯合。
得知檀道濟等人已被控制,劉義隆態度“鬆動”,眾人心中大定。
此刻,彭城軍權已基本落入傅亮、到彥之及支援劉義隆的將領手中。被扣押的檀道濟等人怒不可遏,卻無可奈何。
劉義符在謝晦的勸說下,也暫時保持了沉默,或許他心中也存著兄長即位後自己能獲得更多權位的幻想。
於是,一場看似“奉迎賢王”、實為武裝兵諫的行動開始了。
王弘、傅亮等人以“護佑先帝靈柩及宜都王南返京師,以定人心”為名,整合了北伐殘軍以及彭城部分守軍,擁戴著神色悲慼、彷彿被迫無奈的劉義隆,護送劉裕的靈柩,浩浩蕩蕩離開彭城,南下直趨廣陵,準備與長沙王劉道憐的大軍匯合。
廣陵城巍峨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南下的聯軍視野中。
城頭旌旗招展,甲士林立,一派森嚴氣象。王弘、傅亮等人騎在馬上,望著這座通往建康的最後一道重要門戶,心中既有即將成就“大事”的興奮,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大軍在城外紮營。
很快,城內便傳出訊息:長沙王劉道憐設宴,請王公、傅公等入城一敘,共商“迎立”細節。
使者言辭懇切,笑容可掬。
然而,王弘卻敏銳地嗅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
他勒住馬韁,望著那洞開的城門,彷彿那是一隻巨獸擇人而噬的口。劉道憐答應得太過爽快,此刻又邀他們入城……萬一城中有變,他們便是甕中之鱉,一切謀劃都將付諸東流。
“回覆大王,”王弘對使者笑道,“大軍初至,營壘未固,諸多事務尚需與大王當面釐清。且大王乃萬金之軀,豈敢勞動大駕久候?不如請大王移步,至我營中一敘,我等備下薄酒,既可商議大事,亦可慰勞大王車馬勞頓,豈不兩便?”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尊重,也暗含了警惕。
使者回報後,城內的劉道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隨即哈哈大笑,對左右道:“王公倒是謹慎!也罷,本王便出城一會!”
不久,長沙王儀仗迤邐出城,來到聯軍大營。王弘、傅亮、王曇首等人早已在中軍大帳備好酒宴,親自出迎。雙方見面,寒暄入座,推杯換盞,氣氛看似十分融洽。劉道憐談笑風生,對“擁立宜都王”之事表現得極為熱心,不斷詢問細節,彷彿已是鐵桿同盟。
王弘等人見他如此,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漸漸落地,認為此老果然已被說動,大事可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帳內氣氛愈發“熱烈”。王弘甚至開始與劉道憐低聲討論起入主建康後,如何安排三省官職,如何安撫北府舊將等具體事宜。
傅亮、王曇首等人也面帶紅光,沉浸在權力在望的憧憬之中。
就在眾人酒酣耳熱、警惕性降至最低之時——
“砰!”一聲巨響,帳門被人猛地踹開!
緊接著,甲冑鏗鏘之聲如潮水般湧來!無數手持明晃晃兵刃的甲士,如同神兵天降,瞬間湧入大帳,將席間眾人團團圍住!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正是劉義真的大舅哥——謝晦!
“謝晦?!你……你這是何意?!”王弘驚得手中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傅亮、王曇首等人亦是駭然變色,猛地站起,酒意瞬間嚇醒了大半。
謝晦根本不理會他們,目光直接投向坐在主位上的劉道憐,拱手道:“大王,末將奉太子殿下令旨,擒拿叛逆王弘、傅亮、王曇首等一干人等!請大王示下!”
只見劉道憐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冰冷的威嚴。
他緩緩放下酒杯,掃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王弘等人,淡淡道:“嗯,拿下吧。”
謝晦假意順從,甚至幫忙壓制住可能壞事的劉義符,等的就是他們志得意滿、放鬆警惕的這一刻!
“劉道憐!你……你背信棄義!”傅亮指著劉道憐,氣得渾身發抖。
“背信棄義?”劉道憐冷哼一聲,“爾等密謀廢立,禍亂朝綱,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太子殿下乃先帝欽定,名正言順!本王身為宗室,豈能坐視爾等宵小之輩傾覆社稷?!”
謝晦一揮手,如狼似虎的甲士一擁而上,將癱軟在地的王弘、面如土色的傅亮、猶自不敢相信的王曇首等人全部捆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