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從速不從緩(1 / 1)
賽裡領兵闖入寨門,沿途泥胚房子在渾黃色的黃沙中,顯得荒蕪破敗。
不時有蓬頭垢面的寨民從院牆內伸出頭來,警惕的窺視著街道上的騎兵。
金軍騎兵已完全控制了整座寨子,賽裡很順暢的就來到了草料場。
草料場一整排庫房已化為灰燼,只剩幾堵殘牆孤零零的矗立在黃沙之中。
賽裡下馬,走入寬敞的院子,不時的用手刀到處撥拉著,眼睛不住的掃視著。
草料燒得很徹底,灰黑色的餘燼一團一簇,地上雖然蓋上了厚厚的黃沙,依然能看出人活動過的跡象。
賽裡在草料場裡巡視一週,抬手將一名金將叫來。
“忽魯,有沒問過草料場是如何燒起來的?”
金將忽魯向外招手,一個被捆綁結實的人被推了上來,卻是何烘。
“大王,這人叫何烘,是白璧寨的南朝降將。”
賽裡走前幾步,突然斥罵:“忽魯,你就是這樣對待自家兄弟的?”
“不是,大王……”
賽裡橫眉:“解開!”
忽魯不敢應話,連忙將何烘鬆綁。
何烘揉揉胳膊,哼了一聲。
賽裡換回笑臉,拍著何烘的肩膀,語氣柔和道:“何虞侯,我賽裡馭下無方,見諒了。”
何烘躬身:“不敢!”
“何虞侯,”賽裡指著草料場,問,“這是怎麼回事?”
“哦,大王說的是草料場啊!別提了,前日突起沙暴,狂風大作,守草料場計程車兵不及防備,茅房吹塌了,油燈引燃了乾草。”
何烘嘆了一口氣,道:“為了救火,廂兵弟兄死了好些個。”
何烘指著滿眼的黃沙,道:“大王,您是沒親身經歷過,當時遮天蔽日的風沙,若是腿腳跑得慢些,人都要被埋掉……”
賽裡突然打斷:“何虞侯,那些被燒死的將士現在何處?”
“埋了,就在寨東的臺塬底下。”
“何虞侯,我知漢人有‘入土為安’的說法,可草料乃重要軍資,如今被燒,都統制追責,我得有個應對之詞。”
何烘躬身拜道:“小人明白,小人這就帶大王親自去驗屍。”
何烘心裡在打鼓,他不認識賽裡,可從金將的言辭和神色判斷,定然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賽裡沒有任何延遲,即刻讓何烘帶路,引著百餘貼身鐵騎出東門,來到陡峭的臺塬根下。
何烘命狗剩領著幾名廂兵就地開挖,沒多久,一層破布夾雜著草蓆、乾草出現在視線下。
狗剩人在半腰深的屍坑裡,要去扯破布,卻被賽裡制止了。
賽裡親自跳下屍坑,抽出彎刀,反轉刀身,用刀背挑開破布,一具焦黑的屍體赫然在目。
“忽魯,翻一下。”賽裡臉色凝重。
金將忽魯大步流星走向坑邊,跳了進去。
屍體被忽魯翻了個身,賽裡蹲下身子,細細的檢視。
何烘一臉平靜,心裡卻翻江倒海。
這些都是出屈律那些遼人士兵的屍體,在火場裡被侯勇等人所殺,雖然被火燒得焦黑,可畢竟不是被火燒死的,要是身上的傷痕被金人瞧出來了,怕麻煩就大了。
許久,賽裡又道:“下一個。”
忽魯依樣再次翻出一具屍體,兩人細細的檢視。
何烘沒經歷過這種場面,不由扭頭,悄悄的望向臺塬頂端。
臺塬之上,同樣埋伏著不少的西軍士兵。
“何虞侯,你這是做甚?”
賽裡突然問話,眼睛不知何時開始盯著何烘。
何烘一驚,輕微的晃了晃腦袋,布氈帽沿一撮浮土撒在眼睛上。
待低頭時,何烘雙眼猛眨,眼珠子通紅。
“大王,這些都是小人跟前的弟兄,小人不忍直視而已。”
賽裡望了一眼,又低頭繼續檢視屍體。
就這樣,賽裡與忽魯接連翻看了五六具屍體,終於爬上了屍坑。
賽裡莊重的朝屍坑鞠了一躬:“叨擾了,將士們安息吧!”
做完這之後,賽裡跨上馬背,率領騎兵向寨子裡趕。
何烘緊繃的神經稍稍舒緩。
這,算過關了嗎?
賽裡還沒進到寨門,裡面已響起了嘈雜的叫罵聲。
“掘屍?他孃的想幹什麼?”
“對呀,為了攻打宋國城池,三兄弟只剩老子這一根獨苗了,他憑什麼讓我兄弟死不安生?”
“大哥,女真人當咱弟兄是條狗,咱為啥要替他們賣命!”
……
賽裡率鐵騎衝入寨門,只見原來空蕩蕩的大街上聚集了數百名守兵和百姓。
守在大街上的金軍騎兵高聲呼喝、驅趕,可是人群卻不肯散去,大有與騎兵幹一場的架勢。
忽魯見此大怒。
“你們想幹什麼!”
人群中閃出一人,卻是那阿牛。
“敢問大王們,你們想幹嘛!人都死了,還要曝屍?你當我等為芻狗?”
忽魯見阿牛竟然敢頂嘴,怒不可遏的拔出彎刀。
“閉嘴!”賽裡大喝。
賽裡下了馬背,一步一步的走向沈放。
“阿牛兄弟,我替忽魯給你道歉。”
沈放翻起眼皮,瞧了賽裡一眼,沒有應答。
賽裡並不惱,扭頭望向黑壓壓的人群,這些降兵和百姓充滿了不確定性,他們的忠誠與背叛取決於大金國軍隊的強大與否。
在外人看來,大金國鐵騎在這片黃土臺塬裡暢通無阻,所向披靡,可是他卻嗅到了絲絲危機。
這座偏僻荒涼的小寨處處散發著詭異。
正是因為寨子裡的降兵和百姓太正常了,反而讓他覺得不正常。
尤其是那個阿牛!
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生死搏殺中走過來的人,尚武不屈是相同的,可阿牛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完全不同。
至於哪兒有異樣,賽裡還琢磨不出來,但是身為武人,對生死、勝敗的估量卻是真實的。
賽裡將前後所見捋了捋,最後定格在阿牛持刀突襲大金國騎兵的那一瞬間。
沒錯,阿牛敢如此果斷的突襲,那是因為他無畏無懼。
這個阿牛在掩飾著一些東西,很有可能就是自己此行的目的。
賽裡整理了一下思緒,大聲說道:“白璧寨的鄉親們,我奉都統制之命南下作戰,途徑白璧寨,只是想補充些糧草,並沒有打擾鄉親們的意思。”
“我之所以命守兵弟兄開挖死去士兵的墳塋,不過是對草料場失火的憤怒與疑惑。”
“如今事實已查明,這不過是一場平常的失火。騎兵們稍作休息,馬上就開拔南下,不會再打擾鄉親們的生活。”
出屈律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拱手應答:“大王所慮,末將能理解。敢問大王,出征的將士們需要什麼補給,末將這就命人補充。”
賽裡呵呵笑道:“出屈律,也不需要多少補給,你替我準備三千張烙餅,若是有羊,殺十頭煮熟烤乾便足夠了。”
出屈律暗暗的鬆了口氣,爽快的應承下來,馬上著何烘去辦。
寨民們本就被這群如狼似虎的騎兵挨家挨戶搜查盤問弄得心裡不安,見女真人不再有進一步的舉動,不由放下心頭大石,麻利的幫忙準備乾糧。
劍拔弩張的緊張局面緩解下來,賽裡朝出屈律、沈放點點頭,帶著忽魯等金騎乘馬離去。
“大哥,你說過,白璧寨是金人的囤糧之地吧?”
見沈放問話,出屈律猶豫半晌,點點頭。
“那寨子裡都囤了些什麼?”
“蕎麥上千石,黍米兩千餘石,粗麵六百餘擔,馬料……燒沒了。”
“還有其它的嗎?比如牛羊駝?”
“只有羊,你不是已知曉了嗎?”
沈放搖搖頭:“不,我要你報出數來。”
出屈律想了想,道:“此前有軍隊南下永和關作戰,帶走了八百餘隻羊,扣除寨內守兵宰了食用的,應當還有近千隻。”
沈放用手指在下巴反覆婆娑,又問:“你說這個賽裡是婁室帳前三大將之一,對吧?”
“沒錯,另外二人是辭不失,婆盧火。”
“嗯,”沈放露出了笑容,“那這片黃土臺塬,還有多少個像白璧寨這樣的囤糧寨?”
“除了離石都巡檢司,就白璧寨一個。”
出屈律疑惑的望著沈放,問:“怎麼?這有什麼不妥嗎?”
“沒有什麼不妥,我就是想印證一些事。”
沈放抬眼四望,見有個穿著破襖子的漢子,便招手。
破襖子漢子是蘇大強,梁照業身邊的隊員。
沈放貼近蘇大強耳邊,輕聲說道:“你悄悄出寨,告訴梁隊長,‘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把那些個耳目除了。”
蘇大強點頭,掃了一眼周邊的人流,加入了其中。
……
牧羊人趕著一百餘隻羊在溝壑之間穿行。
“洪豹,你個狗東西到底認不認路?”
“謀克,依屬下看,南人都是一路貨色,這個土匪自稱閉著眼睛都能找到白璧寨,怕就是個混吃混喝的騙子。”
洪豹聽了黑襖漢子的話,再也憋不住嘴了。
“將軍,你們是初來乍到,不知臺塬這地形,若是順著官道走,小人確實閉著眼都能去到白璧寨。”
“可將軍你非要尋著偏僻處走,你看這接連不斷的山溝溝,一道連一道,看起來都一般模樣……”
洪豹不說還好,黑襖漢子身邊那個隨從聽了他的辯解,即刻從長長的布袋裡抽出刀來,三步並做兩步,唰的一刀切向洪豹。
洪豹大驚,連退數步,可隨從手裡的刀又唰唰幾刀追著砍來。
“謀克將軍,謀克將軍,你們這是卸磨殺驢,不講信譽!”
洪豹一邊躲閃,一邊慌張的口不擇言。
“老子好歹也是一寨之主,謀克將軍,俺寨子裡五百弟兄可不是吃素的。”
隨從停下了攻擊,冷笑道:“怎麼?還敢威脅大金國?你那些手下和你一般,都是廢物。”
洪豹大口的喘著氣,眼睛死死的盯著隨從手裡的鋼刀,他雖嘴巴上暗示自己還有五百弟兄,身體卻不敢造次。
這個金軍並非虛張聲勢,他們可是比土匪還兇狠的存在。
黑襖漢子徐徐的走上前來,雖然沒有隨從那般言辭惡劣,可言語中的冷酷卻讓人更心寒。
“洪豹大王,當初讓你帶路時,你可是拍著胸脯保證能帶我們到白璧寨啊。可你看看,現在在山溝裡轉了多久,依然人影都不見一個。”
“你應該知道,我們可是有任務在身,並不是讓你領著出來狩獵遊玩的,”
洪豹連忙解釋道:“謀克將軍,你不瞭解黃土臺塬,這地兒千里都是一般模樣的溝壑,尋常人辨不了方向,怎麼都走不出去。”
黑襖漢子抬手,制止道:“你的意思是,你也是尋常人?”
洪豹見黑襖漢子眼中有異色,連忙解釋道:“謀克將軍,不是這麼回事,這臺塬不比其它山丘,若是天氣好,小人能透過觀日辨方向,可今日天空黃沙蔽日,日光朦朧……”
“閉嘴!”黑襖漢子突然一聲暴喝。
“說白了,你就是拍著胸脯帶路,結果自己迷路了吧?”
黑襖漢子這一聲喝,周圍幾個牧羊人紛紛圍了過來,唰唰的抽出兵刃,鮮血浸染過的刀鋒閃著迫人心魄的光芒。
這些人都是大金國西路軍中的精銳,個個都是從刀槍劍戟中挺過來的幸運兒,這時眼神中散發出來的厲色,絲毫不比兵刃遜色。
“這……”洪豹雙腿控制不住的顫抖,語音變得結巴了,“大……大王們,小人沒說不識路啊!”
咩∽咩∽
突然,山溝前面的羊群叫了起來。
黑襖漢子忍不住抬眼望去。
羊群的最前方,一個身影正低下頭,手裡拿著一束乾草在餵羊。
剛才那兩聲,正是山羊歡快的叫聲。
黑襖漢子早已不復當初那副客商的模樣,他眼神銳利,死死的盯著那個身影。
很明顯,那人不是自己隊伍中的一員。
在這人跡罕至,寸草不生的山溝裡突然出現一個人,太有問題了。
“去,你們兩個去看看!”黑襖漢子下令。
隨從與另外一名漢子提著刀,飛快的向前奔。
一百餘羊群受到驚擾,紛紛向山坡躲避。
而,那個身影終於也抬起了頭。
隨從終於也看清楚了那人的臉。
“喲,老鄉?你怎麼會在這兒?”隨從忍不住發問。
眼前的人,正是路上遇到的扛犁耙老漢。
梁照業漫不經心的笑道:“老漢正回家,聽到隔壁山溝裡有人聲,這不就過來瞧瞧了。”
隨從皺眉,隨即又舒眉,連忙將雪亮的彎刀收至身後,急切道:“老鄉,你家就在這附近?你家離白璧寨有多遠?”
梁照業絲毫沒有理會隨從那個收刀的動作,直起腰板指向一道高聳的臺塬。
“客官,翻過這道臺塬,向南就是白璧寨了。”
隨從疑惑的問:“就一道山樑?我等在這山溝溝行了許久,為何就聽不到一絲絲動靜?”
“哈哈哈,”梁照業大笑,“你們闖進了望星溝了,這鬼地方,若不是本地人領路,就是看一百遍晚上的星星,也很難走出去。”
隨從皺眉:“真有這麼奇特的地方?”
“不信?不信你隨我登上臺塬瞧瞧!”
隨從猶豫片刻,抱拳道:“那成,待我回去請示過東家便隨你去瞧瞧。”
言畢,隨從低頭與同伴耳語數聲,自己折返了。
“謀克,屬下覺得這老頭有問題。”
稟報過後,隨從不忘提醒黑襖漢子。
黑襖漢子凝思半晌,道:“確實,他可能就一直在尾隨著沒離開,只是……”
黑襖漢子將目光望向洪豹,問道:“你們這黃土臺塬裡,真有走不出去的山溝溝?”
洪豹小心應道:“確實有這樣的地方,有些地方溝壑分岔極多,要是不辨別方向亂走,很可能就在幾座臺塬之間的山溝裡兜圈子。”
隨即,洪豹馬上又解釋道:“可小人已是很留心觀察地形了,這地方還不至於這般難分辨方向啊!”
黑襖漢子低頭,看著腳下被牛羊趟出來的土路,道:“有沒可能,我們腳底下這條道,是前人故意開出來的。”
“這個,倒是有可能。”
洪豹煞有介事的猛點頭,心裡卻想著別的事。
黑襖漢子重新望向扛犁耙老漢,吩咐隨從道:“你隨他登上山坡,記住,不可離開我的視線。”
隨從躬身應答:“屬下遵命。”
“另外,只要能瞧見白璧寨,叫那老頭永遠閉嘴。”
隨從又躬身:“遵命!”
既然已在懷疑扛犁耙老漢在窺視自己,黑襖漢子絕對不允許此行的目的被人發覺了去。
隨從又返回到梁照業身邊,也不遲疑,使喚梁照業在前引路,自己與另外一名同伴跟在梁照業身後。
梁照業並沒有在意,雙手攀著鬆散的黃土向上爬。
隨從見土坡太陡,只好將彎刀插在布腰帶上,用上雙手在後爬行。
黑襖漢子眼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隨從等三人,只要情況有異動,他這裡即刻領人衝上去。
山坡上,梁照業突然停了下來,背靠黃土,斜靠在黃土坡上。
隨從警覺的弓起身子,伸手探向腰間,問:“老鄉,怎麼停下來了?”
梁照業拍拍膝蓋上的土,喘著氣:“年紀大了,爬不動了,先歇歇。”
隨從回頭,朝同伴使個眼色,另外那人會意,拎著彎刀蹭蹭向上爬。
梁照業突然笑了起來,悠然道:“趕著去投胎啊!”
隨從驚問:“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們今日都得死在這兒!”
隨從唰的拔出彎刀。
同一時間,梁照業腳底勾起一抔黃土,撒向隨從。
接著,梁照業雙腿發力,大鵬展翅般凌空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