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1 / 1)
趙菀離開了,但鳳梓暄的臉色一直不怎麼好看。尋了個機會,他對江蘺,聲音低沉道:“籬姐姐,你說,趙家的族人是不是因為我而出事?”
江蘺微微一驚,問道:“何以見得?動手的人,是林修元和素問真人,按理來說,應該和你沒有關係。”
鳳梓暄笑了笑,但那笑容沒有什麼溫度,瞧著倒是有種說不出口的悽愴來:“趙菀去見了譚叔叔,把我的下落告訴了他之後,趙家就出事了。誰知道素問的背後,還藏著什麼人呢?”
江蘺也覺得心中沉重,摸了摸他的腦袋,低聲道:“事情還未有定論,沒必要往這些上面想。再說了,就算要追究,也怪不到你的身上。”
頓了頓,她又道:“是我將你帶到了趙家,又讓趙家把你的‘下落’透露給了譚子奇。
如果這般追根溯源的話,最好的責任,怕是要著落在我的身上。沒人應該把這種事情,怪罪在一個孩子身上。這原本不該是你要承擔的事情!”
鳳梓暄笑意深了深,可話中透露出來的愧疚之意卻更濃重了:“可是,籬姐姐這般做,也是為了我啊!若非是想躲開那個人,護我安安全全長大,你又何至於此?”
為了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而有所付出,本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而為了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揹負上罪孽,哪怕只是被動的,無意識的罪孽,也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
他忍不住懷疑,當這個籬姐姐意識到,要護著自己,就得永遠承擔這些愧疚,這些壓力,這些悲劇的時候,她還能如過去一樣,一如既往地走下去嗎?
他心裡明白,自己從骨子裡大概就不是什麼真人君子,什麼仁善清白的人,這樣的血腥和罪惡,幾乎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緊緊纏上了他,從此再也不得分離。
江蘺卻覺得心中一痛,低聲道:“是又如何呢?這世上,哪裡有永遠清清白白,無辜良善的人呢?人之一生,總會有意識地,或者無意識地招惹上一些因果。這些因果,讓我們愧疚,煎熬,委屈。可這就是人生,就是人世啊。世間紛紜萬千,婆娑百態,沒有誰能永遠獨善其身,置身其外。”
說到這裡,又笑了笑,說道:“你這小傢伙,該不會以為,我也是那種一心良善正義的修士吧?很遺憾,我過去都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是。如此,你會覺得失望嗎?”
小鳳梓暄笑了,真心實意地笑了,說道:“當然不會。其實,我不在乎籬姐姐究竟是好還是壞,我只是想讓籬姐姐永遠陪著我,不管是什麼樣的情況下,都不要離開。”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動容道:“從未有人願意一直留我在身邊,我的父親不會,母親不願意,而譚叔叔,則是不能如此。
如果一定要在天靈山的基業,還有我的性命之間二選一的話,我很明白,最後被選中的,肯定不是我。他終有一日要棄我而去,也許還沒有發生,也許……已經發生了。”
江蘺心裡一沉,隱隱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說,你曾經在趙家生活過,這事兒或許是從譚子奇口中傳出去的?”
鳳梓暄定定瞧著她的眼睛,低低道:“籬姐姐,我若是如此說,你會不會覺得心寒?譚叔叔一向對我極好,可我卻是如此看輕他。”
江蘺笑笑,搖了搖頭,說道:“不會。你能將事情看得如此清楚,這很好。也不必覺得愧疚,僅僅在心裡存下了懷疑,並不等於恩將仇報,也不是忘恩負義。”
僅僅是想一想,防患於未然,如此而已。
鳳梓暄的笑容越發溫暖了,忽地把身子埋到了她的懷裡,低低道:“籬姐姐,你大約是世上最瞭解我的人了。我會快點兒長大,然後……”
然後,緊緊抓住你,再也不放你離開。後面這些話,他沒有說出口。
覺察到他的小身子微微有點兒顫抖,江蘺心裡也有些動容,頗有種感同身受的感覺。類似的感覺,她在所謂的前生裡,其實也曾深深體會過。
被父母放棄的孩子,不管他們的父母是主動放棄了自己骨肉,還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不得不選擇割捨,對於那孩子來說,那種被丟棄的感覺,那種終其一生無人可以依靠的惶然,將會像一個永遠也不會消失的影子一般,在接下來很長很長的一段日子裡,死死纏繞著他們,追隨著他們。他們會永遠記得,自己的人生,自己的世界,自始至終都只有自己一人。
她想起自己作為棄兒的日子,一開始的時候,以為是自己不夠好,才不被父母接受和寵愛。因此,她用近乎偏執的心態,將自己向著“乖巧可愛,勤奮好學”的方向培養。結果便是惹了同齡人的厭惡,卻得了阿姨和老師的喜歡。
可阿姨和老師們也不會一直陪著她。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她還是得拖著自己的影子,孤獨地離開。
什麼努力就一定有收穫,什麼付出就一定有回報,什麼敢拼才會贏,全都是謊話!
她的一切努力和奢望,甚至她的一切悲恨和痛苦,完全沒有用處,沒有意義,也不會有結果。
不管她如何做,不管她本性如何,該離去的人,始終都要離去。
就如同世間不可能倒流,人生不可能重來,你無法左右他們的決定,他們的厭惡,就如同你無法左右他們的,還有你自己的命運。
可是有時候,他們卻可以左右你的命運。不管你如何捨不得,如何掙扎哭鬧,都不會有任何用處。
從一開始的時候,你的命運便不在自己的手裡。造化最愛弄人,就是修仙者頭頂上的大道,它不會在意你的喜怒,只會循著某些特定的規則,製造一連串的因果。
再後來,她年紀漸長,唸了最好的大學,有了很不錯的工作,也成了當年那般同齡人,還有阿姨和老師們眼中,近乎“傳奇”的存在。
一切看起來都近乎完美,儘管她的心中,幾乎不曾覺得如何快樂。
事實上,曾經的破鏡,也曾有過重圓的機會。
她還記得,就在前世出事的前一年,她透過種種手段,居然也尋到了仍舊在人世的親生父母。儘管在見到她們之後,她寧願自己從未尋找過他們。
那是個普通的家,就像華夏大地上,絕大多數的家庭一樣,沒有任何值得人稱道,但也沒有任何值得人貶損的地方。
一對四十歲出頭的中年夫婦,還有一個剛剛十八歲的兒子,以及一條大黃狗。父母在一家小廠子裡做點兒零工,兒子剛剛結束高考,正準備去讀大學。
兒子的高考成績並不理想,剛剛夠資格上一個三流的高校。但父母仍舊像過年過節一樣,殷勤替兒子準備形狀,忙著給左鄰右舍,親朋好友們送口訊。
兒子的性子有點兒叛逆,但在人前的時候,對父母還算尊重。一家人雖然說不上多麼親密,但至少也稱得上相親相愛了。
那一段日子,她特意租住了那家人對面的一套公寓,在單位裡請了十天假,什麼都沒做,就每日住在樓上,隔著臥房的窗子,遙遙看著對面那普普通通的一家人。
她看著他們每日早早開門,然後父母去工廠裡上班,兒子出門去參加若干同學聚會,甚至和老師們的畢業聚會,有時候也帶著朋友回家。
那家父母出門的時候,她有時候會特意走到樓前,在樓前的過道上徘徊。
中年夫婦從她的身邊經過,警惕地瞧了她一眼,然後便匆匆低下頭,走過長街,去乘坐開往工廠的公交車。
片刻後,那兒子會騎著腳踏車走出來,穿過長街,去往不知名的遠方。
等到黃昏時分,中年夫婦會從長街對面的公交車站牌處下車,穿過長街,開啟房門,然後做飯,等著兒子回來。
兒子常常回來的很晚,經常是到了華燈初上的時候,才騎著腳踏車回來。有時候身上還帶著酒氣,臉色潮紅,將腳踏車往停車棚裡一扔,就搖搖晃晃地走上樓。
她有時會站在路燈下,等兒子走下來的時候,和他打一個照面。
那兒子常常會站住,露出一個痞痞的笑容,小聲照顧道:“姑娘,你是來找我嗎?瞧著有點兒眼生啊,莫不是哪一個年紀的學妹?”
她會回之以一個笑容,一句話不說,目光卻細細從他的臉上掠過,試圖從中尋找到一點兒和自己相似的地方。
結果,他們兩個完全不一樣,似乎看不到任何一點兒遺傳和血親的影子。彷彿這茫茫人海里,他們只是兩個陌生人,連個全無關係的陌生人。
她覺得,自己或許應該把真相透露部分出去,或者應該質問那對父母,質問他們為什麼要在當年丟棄了他,置她於不顧,甚至在重逢的時候,依舊沒能認出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