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金漳蘭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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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落過一蓬毛毛雨,這會空氣正新鮮著,一上太子道西,就能聞見濃濃的花香。

阿木將車停在一家修車鋪前,再往前,道路很窄,不如步行過去。

阿忠先下車,隨手塞給一位過來問話的修車師傅二十港紙,“幫我看好啦,大概兩個小時。”

那人滿臉堆笑,拍著胸口,“出問題找我阿彪。”

“出問題當然找你,不僅找你,你們帶頭大哥是鵬仔吧。這是盧家的車,小心著點!”

聽阿忠這麼說話,盧燦忽然有種自己是養著一幫為虎作倀,耀武揚威狗腿子的紈絝感覺。

不過,油尖旺一帶最為市井,魚龍混雜,好車停在這裡無人看管的話,再回來指不定就會少一個輪胎,要不就是後視鏡或者車標被折,或者被劃兩道痕跡,阿忠和阿木小心一點,很正常。

盧燦下車,沒成想,這位小工竟然還真認出他,上前點頭哈腰,“真是盧少爺?您儘管放心,車子我肯定給您看得妥妥帖帖。”

呃,這下真的坐實紈絝身份!

“麻煩你了。”盧燦對那位修車小工微笑點頭,又回身從車中取出一包三五香菸,扔給對方,“你們車鋪中有手推車嗎?借我一隻,我打算買幾盆花草帶回去,沒法拿啊。”

與這些社會底層打交道的經驗,盧燦從來不缺,他們確實看重錢,可更看重面子與尊重。一包煙一句話,一個求幫忙,能讓他們和朋友吹一年。

那位二十來歲的修車小工忙不迭回鋪子裡,和另一位修理工嘀咕兩句後,將盛放工具的雙層手推車收拾出來,還給擦得乾乾淨淨,推過來,“盧少,不好意思啊,您就合著用。”

有些像帶軲轆的雙層鞋架,周邊攀著幾圈鐵絲,做花盆架還真的挺合適的。

“得,就它了!”盧燦朝對方擺擺手。

走入太子道西,入眼是路旁一排三十年代的騎樓式唐樓群。

所謂“騎樓”,是近代東南亞建築風格和英式建築風格的混合體,其特點是建築物的底層門面房,往後退5呎左右(大約一米五),門面前用廊柱支撐起來,形成一個“店鋪之間的公共走廊”。

這種建築風格的形成,與東南亞雨水多,建築地基較矮,店面容易被水淹有直接關係。門面向後縮一米多,可以有效避免雨水直接打進店鋪,公共走廊還可以抬高門面地基,起到“水壩”的作用。如果從商業價值上考量,也可以說是店家為方便行人躲雨贏得口碑,順便提升進店客流,一舉兩得。

這種房子在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新加坡以及我國東南沿海城市,很常見。

老式騎樓的廊柱上,經常會鑲嵌有圓形的鐵環,這是幹嘛用的呢?

這是發洪水時,當做系船的船樁之用。

再說說“唐樓”。

唐樓也是中國東南沿海及東南亞的一種商住兩用建築格式,特點是門面窄,縱深大,前店後家的格局,與東南亞另一種商住兩用建築“竹筒樓”近似。

唐樓與竹筒樓的區別在於樓梯的設定——唐樓樓聽一般放在尾房戶外,一梯兩夥,而竹筒樓更講究私密性,樓梯放在中間房,單層直梯,又陡又翹。

這片騎樓式唐樓,是花墟市集的起點。

亂搭的遮陽棚、見縫插針的招牌、廊柱上貼滿了各種放貸刮痧按摩治花柳的小廣告,一切顯得無序嘈雜、破舊晦暗,透著一股難以言明的江湖市井氣息。

可是,還真別小看它,在當年,它可是高尚住宅的代名詞。

這片老房子,由比利時和法國合資的義品地產公司於1930年投資建造,樓高四層,一梯兩夥。內部採用當時歐美流行的裝飾藝術,又採用“鋼筋混凝土”這種“先進、摩登”的建築材料建設——沒錯,當時的鋼筋混凝土建築,就是這麼宣傳的。

因此,這一片的唐樓建成之後非常受歡迎——單層四十平米不到的住宿唐樓,1930年,就能賣出五百五十英鎊的價格,二戰時1英鎊兌換4.03美元,摺合美元兩千多……至於底商,價格更貴。

當然,現在這片老房子依舊很貴,據說肇基的四叔曾經來問過一次,跑了幾家後扭頭就走,直言“拆不起”!

走近唐樓,盧燦將遮陽帽往下拉了拉,剛才被修車小工認出,讓他多了兩分小心。

儘管中午,可遊客依舊不少,有年輕男女結伴購置家庭裝飾用花,有獨身揹包遊客拿著相機拍攝,也有父母帶孩子辨認花卉植物,也有花卉玩家在這裡尋摸上品……

盧燦三人混在人群中,倒不是那麼扎眼。

這裡的鮮花,大多從世界各地空運過來,像荷蘭的鬱金香、英國的玫瑰、以色列的香竹石、東洋的香碗花,此外還有本地產的桃花、水仙、富貴竹、串串金、仙人刺、羅漢松、小金桔、燈籠果……整個花墟百花爭豔,讓人目不暇接,喜慶熱鬧。

香江每年兩季花市,春打蘭花秋推菊,因而整個市場中,蘭花尤多,幾乎家家店鋪前都會擺放數量不一的盆栽蘭花。

這些蘭花又被簡單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冷色蘭”,即來自國內的中國蘭,一類是來自東南亞尤其是泰國、寮國、緬北等地的“彩色蘭”。

由於地理環境、日照、溫度的不同,中國傳統名花中的蘭花品種,如春蘭、惠蘭、建蘭、墨蘭和寒蘭等,沒有醒目的豔態,沒有碩大的花、葉,卻具有質樸文靜、淡雅高潔的氣質,因此業內習慣稱之為“冷色蘭”。與之相對應的是東南亞蘭花,通常葉片肥厚、根系粗壯、花萼蓬起,色彩豔麗,因此又有“彩色蘭”的稱呼。

國人更喜歡中國蘭,這可以理解,因為蘭花在國人心目中,天然有一種“淡雅”的君子形象,這是一種很自然的文化親近感,但不要輕易去下定論,誰比誰好。

要知道,世界範圍內最受歡迎蘭花品種,與中國蘭無關,是泰國蝴蝶蘭——1980年泰國蝴蝶蘭的出口額,首次超過五百萬美元,隨後兩年,逐年增高,客戶遍及歐美家庭。

從出口金額以及接受範圍來看,泰國蝴蝶蘭是妥妥的“世界第一蘭”。

泰國蝴蝶蘭,紫紅色的花瓣,異常妖豔,典型的“彩色蘭”。

盧燦一家家攤檔閒逛下去,很快買入手好幾盆精品蘭花,價格不菲。

一盆十八萼的墨蘭,產於韶關。

有關墨蘭的詩句,最早見於唐代明相張九齡的《感遇·其十》“……紫蘭秀空蹊,皓露奪幽色,馨香歲欲晚,感嘆情何極。白去在南山,日慕長太息。”

這首詩中的“南山”就是張九齡的故鄉韶關衝,這裡自古盛產墨蘭。

墨蘭最高二十萼,不過,那是歷史傳說,常見的墨蘭為十五萼,像盧燦入手的這盆十八萼,已經很罕見。這盆花可以送給饒老,他的老家就在這一帶。

給李林燦準備的是一盆花蜘蛛蘭。

花蜘蛛蘭是藏區特產蘭花,李老爺子年輕時曾經在藏區待過很長時間,應該知道這種蘭花。而且這裡面還藏著盧燦的一絲揶揄……花蜘蛛蘭怪模怪樣,很符合李老爺子的怪脾氣。

但願他能喜歡。

送給福伯的,是一盆來自東洋的“大一品素心蕙蘭”。

蕙蘭於歷史文獻記載中,出現的非常早,屈原的《楚辭》中就提到:“既滋蘭兮九畹,又樹蕙兮百畝”。屈大夫很明確的將“蘭”與“蕙”進行區分。

真正定義上的區分是宋代黃庭堅,“一干一華而香有餘者蘭,一干五七華而香不足者蕙”。

這句話就很明確的劃分出兩者的區別:獨幹獨花且香味濃郁者為蘭;獨幹多花香味不足者為蕙。“蕙”不以香誘人,獨以形取勝。

這一點,與福伯很相似——虎博一幫老爺子中,福伯從來不是最煊赫的,也不是最大聲的,但是他默默承擔起虎博從籌建到現在這樣規模的重任,與“蕙”何其相似。

這盆蕙蘭也是一件極品,根莖粗壯,葉脈修長,十一朵花密集佈局,卷蕊上紫紅斑點,萼片翠綠肥厚,整個造型非常優雅。

小推車上,三盆精品蘭花一擺,接下來的行程中,各個攤主都主動推介“鎮店之寶”。無它,這些攤主都識貨,認得這三盆極品蘭花——能買這三盆花的主兒,會看上普通貨色?

可惜,接下來的尋花過程中,盧燦一時間還真沒遇到閤眼緣的。

不過不急,這才剛到花墟正街,前面花市長著呢。

轉過唐樓,上園藝街,這邊的花卉要少很多,貨架、地上多了不少盆栽。

在園藝街和花墟正街的夾角處,有一家三角樓攤位,面積很大,陳設的盆栽與花草數量不菲,臨街的幾盆蘭花和香竹石,品相、造型都不錯。

盧燦示意阿木阿忠推著車子跟上,他自己更是閃身從桁架的縫隙中鑽進店內。店內七八名顧客,兩三名夥計,還有一位老者,戴著老花鏡,斜靠在藤椅上,翻看一本包背裝大開本書籍。

得,遇見熟人了!這位老先生是饒真頤饒老的“連襟”,港島著名的園藝大師陳智。他不僅去過虎博好幾次,還承接了虎博展覽區的園藝陳設工作。

盧燦還真沒想到,老爺子的園圃,竟然在這?

“嗨!陳老!”

“咦,盧少東家,你怎麼來了?”老先生一骨碌從藤椅上坐起來,將手中的包背裝書籍放下,驚詫問道。

盧燦目光落在他放下的書本上,一看封面貼籤,頓時有些不淡定——“欽定四庫全書”“子部”“金漳蘭譜之上卷”。

《金漳蘭譜》是南宋趙時庚所編寫的一本蘭花專著,非常有名,被收錄如四庫全書。眼前這本,就是四庫全書中《金漳蘭譜》卷本。

告罪:最近三天忙,每天只能更新一章,欠缺一章,另行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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