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子仲姜盤(1 / 1)
年輕人叫加尼森·艾丁格·波廷格,笑容殷切的與盧燦握手。
顯然,他已經不記得盧燦,畢竟,盧燦與他只能算是“一面之緣”,打架之後再也沒見過。
盧燦自然不會刻意提起這件事。
加尼森現在擔任德尼爾集團開設於西倫敦一家商場的質檢部副經理,談吐相當文雅,開口莎士比亞,閉嘴庚斯博羅,如果不是親眼見證這傢伙的種族歧視的思想和胡作非為的做派,絕對會把他當成一位溫文爾雅的“英國新一代有為青年”!
盧燦微笑不語,聽他在賣弄才學,心中已經給對方定義——“偽君子”一枚!
加尼森是家中的小主人,在他父親馬特沒回來之前,顯然比波廷格夫人更適合接待盧燦,呃,還有哈利法叔叔……
“加尼,是不是可以讓客人們進屋再聊?”那位管家一直站在旁邊保持微笑,等到加尼森說話間隙,才輕輕提醒。
“哦~~我的疏忽!”加尼森一拍手掌,笑道,“李先生,還有哈利法叔叔,請進!”
盧燦抬抬手,微笑著指指不遠處的盆栽,“波廷格先生……”
加尼森打斷盧燦的話,笑容滿面的說道,“叫我加尼森,或者加尼就可以。”
“Ok!加尼森,這件盆栽的花盆,有些像中式藝術品,能告訴我,它的來歷嗎?我怎麼感覺它應該還有一隻才對?”盧燦朝黃楊盆栽方向努努嘴。
加尼森估計根本就沒有關注過這件花盆,有些詫異,抬頭看看管家。
“李先生……”李是單音節詞,對英文發音而言,還算比較友好,這位管家說的字正腔圓。
但他的語速很慢,似乎也在竭力回憶這件花盆的來歷,好在最終有些印象,“這件盆栽,是波廷格先生的一位東洋朋友,大約在十年前贈送的禮物。你說的沒錯,當時確實是一對,不過,前幾年別墅檢修時,被不小心的檢修工,砸壞一隻。”
我去,這麼個結果!盧燦有點懊惱。
如果是一對紫砂泥盆,價值會增加不少,現在就一隻……一隻其實也有收藏價值。
盧燦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感慨地搓搓手,又搖搖頭,“太可惜了,這是三百年前的紫砂陶盆,如果是完整的一對,有一定的收藏價值。”
“這東西很值錢?”加尼森馬上問道。
在歐洲人的眼中,陶盆灰撲撲的,哪有瓷器好看?因此,即便是馬特·波廷格略懂中式古董,也不怎麼珍惜這對陶盆,否則怎麼會將它放在庭院中?甚至被工人不小心打碎一隻?
“NONO!”盧燦連忙搖頭,“這是東方文人在讀書、工作之餘的意趣,不能用值不值錢來界定它,就像我們不能用金錢來界定玻璃器皿收藏者的藏品值不值錢一樣。”
盧燦很想將這隻花盆收入囊中,只是,表現不能很明顯。
他的這個比喻就很恰當——歐美有很多玻璃器皿收藏者,但是,玻璃器皿從來都不是“昂貴收藏品”的代名詞。加尼森頓時沒了興趣,原本想要吩咐管家將花盆搬回屋的話,也就沒再說出口。
盧燦和阿爾穆汗隨同波廷格夫人及加尼森等人走進客廳。
“加尼,你陪同哈利法還有維文四處看看,我和你艾斯利阿姨還有維尼阿姨,還有點事。”波廷格夫人歉意地攤攤手,又對兒子加尼森說道。
她的兩位女伴,一位金髮,另一位則是罕見的紅髮,都對盧燦擺擺手,其中那位三十來歲的紅髮女人,還對著盧燦眨眨眼……在某些事情上,歐美真的很開放。
“交給我吧。”加尼森對母親聳聳肩,又轉身對盧燦笑道,“要不要來杯咖啡?”
盧燦此時已經在打量波廷格家中陳設。
客廳中的陳設和裝飾,同樣以暖色系為主,金色的瓷盤、瓷瓶應該是英倫骨瓷,色彩斑斕的玻璃花瓶插著幾多含苞的月季,牆壁上掛著兩幅水彩畫作,不知道是不是名人作品。
並沒有看見中式藝術品陳列。
聽見加尼森發問,盧燦擺擺手,“謝謝,不用!剛才在哈利法叔叔家已經喝過。還是帶我去欣賞一下你父親的東方藝術品收藏吧。”
“如你所願!”他做了個看起來很紳士的邀請手勢。
管家在前面引路,推開客廳隔壁的一棟房門,“這是我家主人的私人會客室,請進。”
私人會客室,有點類似於東方的書房,屬於私密之所,只有關係親密之人才能進去。
看來,馬特·波廷格的藏品不是很多,否則不可能不設定一間專門的收藏室。
進門之後,盧燦還是小小的驚訝了一下!
房間面積與客廳差不多大小,足有五十平米,貫通式。
靠近進門窗戶邊,放著三組皮質雙人沙發圍攏著白色雙層玻璃圓形茶几,這是會客區。
兩邊靠牆位置,放著一米高的胡桃木長櫃幾,每張長將近兩米,左側兩張,右側三張拼合而成。每隻櫃幾都裝飾有細微雕刻、凸線、獅足、合金雕鏤、黃銅嵌帶和帶有金屬線格的櫃門。
櫃子上陳列著十二件各色青銅器,各有底託,底託要麼是十字託,要麼是圓託。雖然沒有鼎類,但是盤、匜、觚、爵、簋等品類還是很扎眼的。
再往裡,是一張闊大的黃檀書桌,黃銅包角,獅足。
最裡面則是高足有兩米五的寬大書架,四層,擺滿了各種精裝書籍。
書架後面應該有一個小床位,被遮擋住。
這是典型的英國攝政時期的裝飾佈局,甚至連傢俱風格,也是攝政時期風格。
“這些都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藝術品,維文,你請!”加尼森笑著攤攤手,很自豪。
屁!還好意思說你祖上傳下來的?這裡的哪一件,不都是你祖上從東方搶回來的?
盧燦扭過頭,撇撇嘴,腹誹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進門一側的第一件青銅器上,這是一件青銅角。
青銅角和青銅爵很像,最大的差異在於爵有雙柱,角沒有;其次,青銅角多數有蓋,而爵幾乎沒發現蓋子存在;另外,角的“流”與“尾”很相似,像一隻元寶一樣兩頭翹的尖角形,而爵的尾尖銳細長,而流則短促。
這件青銅角高約21公分,有蓋,懸樑提紐,蓋飾乳釘;鼓腹,腹飾蕉葉紋。獸首鋬,卵形底,三尖錐足,造型端莊,有廟堂禮器之風範。
這件器物旁邊,立著一塊塑封的文字介紹牌,上面寫著器物的介紹文字,鑑定單位為大英博物館。其鑑定結果與盧燦鑑定的差不多——這是一枚商代的三足青銅角。
盧燦回頭對加尼森笑笑,“能上手嗎?我看看仔細一些。”
這個要求稍稍有些過分。
可加尼森沒在意,點點頭,“當然可以。”
管家從櫃幾的抽屜中取出一副白手套,遞給盧燦。
盧燦左手戴上手套,揭開蓋子,腹深十公分左右,沒發現銘文。有用光著左手指腹,在器物的蕉葉紋飾及引流部位摸了摸,再度將這隻青銅角放下。
沒錯,商代後期的青銅角,出土至少三五百年!
商代青銅器以粗獷豪放,以氣象取勝,也正因為這一點,考古界有不少專家認為,商代是“少數民族”建國……真假不知,概不負責。
蓋體完整的青銅角,很少見,因此,這件青銅角完全可以入館研究。
第二件是商代青銅簋,這種青銅器就很常見,虎博的青銅館中,至少有十多件。
這尊圓簋,同樣帶蓋,簋圓侈口,卷沿,四獸耳附長珥下垂,深腹,腹壁近直,高圈足有寬邊。頸部飾三排排列有序的乳釘紋,簋身飾一週細直稜紋,上下有兩道弦紋,下腹飾一週四排乳釘紋。
圈足上飾四組饕餮獸面紋,中有脊稜。
這是一件商代圓簋的標準器,同樣很有價值。
波廷格家族收藏的青銅器,雖然沒有鼎類重器,可依然相當精彩——沒有一件是生坑,全是三五百年前出土的熟坑老貨,看得盧燦心癢癢。
左側五件看完,盧燦轉向右側。
第一件就讓他雙目瞪得溜圓!
我去,這東西怎麼在波廷格家族?難道波廷格家族在今後的十年中,將這件器物轉手售賣了?
他看到的是什麼?
一隻直徑在四十五公分左右的雙耳銅盤!
折沿,淺腹,圈足,圈足下置三隻立體爬行猛虎,老虎身體側面與圈足邊緣相接。
盤壁兩側設有一對寬厚的附耳高聳,其外側裝飾有云紋。
盤的前後各攀有一條立體曲折角龍,龍頭聳出盤沿,曲體卷尾,攀緣於盤腹之外壁,作探水狀;腹壁裝飾著變形獸體紋。
盤內裝飾了浮雕和立雕的各種水生生物,魚、龜、蛙、水鳥一應俱全,淺浮雕水獸二十隻,微微凸起於盤壁。盤心部位則有著立體圓雕十一隻,這十一隻水獸明顯採用青銅活榫卯結構,附在銅盤表面。盧燦伸手輕輕撥弄一隻青銅魚,喔噢,竟然能作平面360度的旋轉!
盤壁有清晰的銘文,依稀可辨,翻譯過來的意思,大概是“隹六月初吉,辛亥大師作,為子中姜沫,盤孔碩且好,用祈眉壽,子子孫孫,永用為寶。”
大名鼎鼎的春秋子仲姜盤!
記憶中,這件銅盤,是港商葉肇夫於1994年3月,以3750萬元的巨資購買下來,當時邀請的鑑定者,為滬博館長馬承源老先生!
1997年,葉肇夫將這件春秋子仲姜盤捐贈給滬博,立即成為滬博的鎮館之寶!
圍繞這件器物,後世鬧出的風波頗大。
這件稀世珍寶,此前從沒被任何一版“海外流失文物名錄”上收錄過。
那麼,問題來了——
子仲姜盤是何人所造?因何而造?何時出土?何時流失?流至何地?又因何而被收購?為何歷史上記錄全無?
尤其是最後一條,差點讓這件器物淪為“贗品”!
2004年,馬老抑鬱症跳樓自盡,滬博和國博為證明其清白,將他經手的一系列青銅器,全部送往京城進行科技檢測。
科技檢測結果證明,包括春秋子仲姜盤、子龍鼎、夫差禮器等一系列藏品,全為真品!
老先生終於擺脫造謠者的中傷,可惜的是,他老人家已經魂歸天國!
至於為什麼沒在老爺子生前檢測——檢測的動議,本身就是對老爺子的質疑!何人敢提?
這件春秋子仲姜盤,一定要帶回港!盧燦緊捏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