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阿欣發現(1 / 1)
鑑定室內,拉福德館長的呼吸,很粗重,清晰可聞。
這架銅磬編鐘,甚至這批先秦時期的青銅器,他非常看重。
隨著中英宣告的即將出臺,有關澳門的未來,也成為本地最熱點話題。賈梅士博物館作為澳門唯一一家綜合型博物館,增加中華文化藏品的厚度與深度,勢在必行。
因此,他組織捐贈甚至向澳門總督府申請資金,安排展品徵集部,透過不同渠道收集有分量的展品,準備最遲在明年年中,增設一家中華高古藝術品館。
在他的計劃中,這批藏品,是即將開闢的中華高古藝術品館的鎮館之藏。
可現在,問題大了。
同樣是黑貨,一件剛出土的青銅器,只要沒有被立案,就不用擔心有人追索,博物館完全可以利用其他渠道將其洗白,但是,一件曾經進入過文保機構庫房,被登記在冊的文物,再度流落到市場,這件物品屬於被盜,對方有追索權。
鑑定臺一角,放著幾杯的現磨咖啡,應該是來自中北美的高階貨,香氣撲鼻。盧燦給孫瑞欣推過去一杯,又對勞萊,費南多倆人點點下巴示意。
能理解拉福德館長此時的焦灼,這種情況在行業內叫“東西燙手”!
其實,現在最好的處理方案是,將這件銅磬編鐘以正規的方式,高調歸還給遺失方。
損失一筆錢賺一撥口碑!
但盧燦估計,拉福德館長捨不得。
賈梅士博物館雖然是澳門半公立博物館,可它的資金來源一向很窄,每年的財政博物館只佔比四分之一,剩餘的那些都需要澳門本地的個人、家族和企業捐贈,自身造血能力又很弱。
這就使得賈梅士博物館必須就每一筆大額開支,要向捐贈委做出說明。
如果歸還給遺失方,又沒有追回購貨款……這次損失的錢財,拉福德館長不好向捐贈委交代呀!
弄不好他可能會因此丟掉館長一職!
盧燦輕輕攪拌著咖啡,小口咪著,沒打算繼續往下鑑定,這需要拉福德館長做決定。又瞟了眼勞萊,費南多,這兩人端著咖啡杯,站在一件半開箱的青銅器面前,小聲嘀咕著什麼。
說起來,也算拉福德館長倒黴!怎麼就偏偏趕上這兩位也要湊熱鬧一起過來?
也不知道這兩位有沒有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
孫瑞欣的小皮鞋撥了撥盧燦的腳,又對他努努嘴,示意著葛元生。
盧燦眼角餘光掃到正伏在銅磬編鐘面前的葛元生,他似乎還在詳細檢視,驗證什麼的模樣,可他的嘴角,卻帶出一絲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額?!自己貌似無意中撞入賈梅士博物館管理層的內部紛爭!
賈梅士博物館不大,正式員工不過三四十人,藏品也不算豐富,但是,當它被冠以“澳門唯一一家綜合型博物館”的名頭時,館長一職,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看來,這批貨有貓膩。
儘管不清楚事情原委,但直覺告訴盧燦,這事與葛元生有很大關係。
盧燦回頭,對孫瑞欣挑挑眉,這丫頭,觀察挺細緻!不過,對於賈梅士博物館內部紛爭,盧燦不想過問,誰當館長,對他而言,沒有區別。
只是……被人利用的感覺,有點不爽。
將咖啡杯擱在鑑定臺上,盧燦搓著手笑道,“帕託館長,剩下的這些貨,今天就算了吧……我建議你考慮好之後,再聯絡虎博。”
葛元生抬頭轉身,看看盧燦又看看拉福德,依舊沒有說話。
如果盧燦沒看到剛才對方嘴角的一絲笑意,一定會認為,這是一位老實本分、兢兢業業的好員工!
呵呵,只怕拉福德館長到現在還沒明白,暗箭來自何方吧。
“哦不!”拉福德很快從失神狀態恢復過來,擺了擺手,“維文,感謝你提供的資訊,這件銅磬編鐘……我會處理好的。其它幾件,還請你幫忙,都給看看。”
還挺鎮靜,盧燦笑笑,又看看葛元生,“葛主任……繼續?”
“辛苦盧先生。”葛元生點點頭。他親自動手,將鑑定臺旁邊的一隻木箱開啟,是一尊青銅簋。又招招手,讓站在門口的兩位工作人員進來,將這尊雙耳簋抬到鑑定臺上。
這是一尊圓口,雙獸面耳,帶有方形底座的方座簋,典型的西周早中期青銅簋。
商代早中期,簋多為圓形,侈口、深腹、圈足;到商代晚期,雙耳簋開始增多,但並沒有發現方座簋;一直到西周早中期,雙耳方座簋開始出現;到春秋戰國,青銅簋的制式又出現變化,方簋和帶蓋簋越來越普及。
這是器型斷代的基本常識。
沒上手,盧燦圍著方座簋看了一圈,又讓工作人員將方座簋斜置,看了看底座有無銘文。
這尊方座簋無銘文,暫不清楚是不是與銅磬編鐘同屬於滕國舊物。
最終,盧燦給出的答案是——“西周中期方座簋,正品。”
拉福德館長明顯鬆了口氣。
葛元生似乎也挺高興,親自動手,與員工將這件方座簋抬下來,擱在一邊。
很快,工作人員又搬來一件,這是一尊高圈足青銅水盤。
圓腹圈足,足下有外凸圈足座,足高約十公分。盤整高約十八公分,盤口直徑在四十公分左右。盤面中心飾蟠龍紋,蟠龍外圍有魚紋、夔龍紋及鳥紋圍繞。
盤外有三小環,這是用來懸系的環扣,各對準盤面大龍首的上下鼻樑,共形成一中軸線。
這隻青銅盤形制非常規整,如同當代模具下的產物。
同樣沒有銘文。
不過,盧燦在這隻水盤上,看得很仔細。
拿著手電筒,圍繞著圈足內部與器底相接處的六條加強筋,逐一細看。
所謂“加強筋”,是指青銅器鑄造時,為了加強主體與分體之間的結合,加固器物,而特別加厚的一條凸起狀鑄條。放在這件青銅水盤上,就是加固圈足與盤體之間的接合。
看了許久,盧燦給出結論,這件水盤是西周早期器物沒錯,但圈足曾經脫落過,又被人以塗銅錫合金溶液的方式,重新粘合過。雖然對方手藝很高,但還是在接合部留下輕微的不自然凸起。
正品修補與正品整器之間的價值差,還是很大的。
拉福德館長的臉色,再度陰沉下去,葛元生沉默不語。
前三件青銅器,如果不考慮出處,其實都還不錯,完全可以擔綱博物館的一級展品,即便水盤有過修補,可對方修補工藝很高,不懂行的完全看不出來。
接下來的幾件,不僅讓拉福德館長面色不好看,就連盧燦都有些措手不及。
一尊帶“滕侯”銘文的四足雙耳帶蓋方鼎,原本絕對能鎮館,可青銅蓋為高仿贗品,也就是說,這是一件有點價值的殘器。
這還算好。
緊隨而來的一件青銅帶蓋提樑卣,就是地地道道的高仿贗品。
很明顯,製假組織是按照這批貨最常出現的紋飾風格,進行的仿作,又用酸溶液“咬過”,再放在酸性土壤中漚了有大半年時間。
魚目混珠,混在幾件真品中兜售牟利。
這也是制贗組織經常採用的牟利方式——半真半假,稍不留意就會吃藥!
虎園博物館也吃過這方面的虧,準確說,虎園的藏品徵集部在市場上經常遇到這種事。
一套用來套在人殉或者泥俑臉上的青銅獸面面飾,以及一尊青銅尊,也是全假!
全部七件套鑑定完畢。
三件套全贗,毫無價值,一件半殘,一件修補,一件正品,一件有清晰來歷的贓物!
賈梅士博物館這次算是掉大坑!
拉福德館長很有城府,雖然臉色陰沉,臉上褶皺一把抓,可還是笑笑邀請道,“辛苦維文,去樓上我辦公室坐會,我那裡還有些朋友送的南山咖啡,一起喝一杯?”
“行,那就上去坐會。”
其實,此時並不適合喝咖啡聊天,可盧燦想了想還是點頭答應下來。無它,他很想知道這批貨的來歷,這對於虎博未來進貨,也有參考價值。
拉福德館長叮囑葛元生做好盧燦的鑑定筆錄,再將這些青銅器封存好,他稍後會來處理。
葛元生表情沉重,點點頭接下任務。
如果沒有那一絲詭異的微笑,他給人的印象,絕對是一位任勞任怨的好員工。
臨出門前,盧燦忍不住又瞥了眼對方。
葛元生送大家出門,走在後面,撞上盧燦的目光,依舊笑笑,笑容敦厚和煦。
一樓館長辦公室,拉福德在研磨咖啡,盧燦四人坐在一張茶几前。
勞萊和費南多倆人雖然不是文博圈的人,可也聽明白,賈梅士博物館這次進貨似乎應該損失不小。馬家與崔家都算是這家博物館的捐贈大戶,因而,兩人都以目光,向盧燦詢問。
盧燦沒心思關注這兩人的疑問,他在琢磨另一件事。
澳門一直是中國古董藝術品黑貨出口重鎮,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就盧燦所知,這裡不僅有大量的銷贓團伙,還存在好幾個作偽團伙,專門向歐美東洋臺北香江等地,輸送贗品。
葛元生……會不會與這些團伙有關?
或者說,他本人就是這些團伙中的一員?
看來,有必要安排人好好查查這位葛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