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張老糾結(1 / 1)
虎園博物館東面的虎塔,以及雕塑花園,是虎博遊覽專案中難得的人文建築景觀。
最近正在維修,不對公眾開放。
胡文虎老先生在建設虎豹別墅時,引入了大量神話故事和佛教故事題材,如“西遊記”“八仙大鬧龍宮”“白蛇傳”的壁畫,又在園內的假山山洞中,製作了許多以輪迴為主題的場景雕塑,如鉤脷筋、腰斬、上刀山、下油鍋等。
盧燦在買下虎豹別墅改建虎博時,這些景觀都被保留下來。只不過,部分景觀露天放置,香江最近幾年,酸雨情況日漸嚴重,部分雕塑出現區域性腐蝕和風化現象。
最近一段時間,工匠們正在給這些雕塑和壁畫上“保護膜”。
張博駒坐在輪椅上,盧燦推著他,兩人沿著石徑邊走邊聊。
人的壽數是個奇怪的東西。
四年前,盧燦將張老從京城接到香江,讓老爺子躲過那場“醫院之劫”。
原本盧燦以為,在醫護人員的精心照料下老爺子怎麼都能活個八年十年。
可是,張老的身體機能在快速衰退,尤其是上次的肺炎之後,身體更差,現在連進食都很困難,基本上都是以粥度日,再加上白蛋白輸液來維持血液的造血功能。白蛋白是種不錯的有機營養液,但會對肝臟造成一定的壓力,不宜頻繁輸入,醫生建議以張老的身體素質,最多能接受一週一到兩次。
所以,張老現在瘦的形同皮包骨。
今天一大早,老爺子就囑咐潘奶打電話,讓盧燦過來一趟。
盧燦到來之後,老爺子又不說原因,只是讓盧燦陪他去園區轉轉。
這不,一老一少在雕塑花園這邊轉悠起來。
“阿燦,去那邊的石亭……坐會兒。”張老氣息虛弱,但口齒還算清晰。
“行,您老就別動了,我抱你過去!”
見老爺子費勁地想要站起來,盧燦轉過去準備抱上他,結果被老爺子奮力地撥開手臂,“我沒癱瘓,不用抱!你扶我一把就行。”
老小孩的脾氣!
盧燦笑呵呵地扶著老爺子的胳膊肘,陪著他顫顫悠悠地走進石亭,又將老爺子蓋膝蓋的小毛毯墊在凳子上。忙活完,他才笑道,“您老該不會是又吵吵著要回京吧?”
張老聽力也有所下降,和他說話需要大聲。
“還是要回去的!”老爺子嘀咕一聲,“終歸還是要埋進八寶山。”
“瞎說什麼呢!您老的身體,好得很,精神也不錯,還有個十年八年好活!”
老爺子咧嘴笑笑,又搖了搖頭,“我的身體,我清楚。”
老頭子將自己叫來,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盧燦猜測可能是他想要回京,可剛才對話發現不太像,於是又猜測可能是為了古伯,哦,現在是古師兄,便挑揀一些好聽的說道,“張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老爺子偏頭看了看盧燦。
“我拜託霍家的人,在斗門一帶尋找古師兄的蹤跡,最近有些跡象。他們在斗門鎮的龍壇大隊,找到一處廢棄的窯址,發現很多碎瓷片,還帶回來一些,我看了一下,應該是古師兄的手筆。我讓他們循著這條線索,查詢廢棄窯址的原主人。”
盧燦屈身在老爺子身邊坐下,伸手握住張老的手背,用力捏了捏,“相信很快就會有線索,您老很快也就能再見古師兄。”
“你……有心了。”張老微笑點頭,又將另一隻伸過來壓住盧燦的手背。
古元下落不明,確實是張老的心病之一,畢竟,古元是因為聽他的話,才來香江,有了“脫隊”的罪名,也就有了後來的劫數。
他曾經很後悔,自己當時沒能承擔起責任,免於弟子受罪,曾經為古元揪心不已,也曾因聽說古元製作贗品而惱怒,但是,到了生命的晚期,他唯一的希望是,能見到自己弟子一面。
想了想,他又拍拍盧燦的手背,“儘快找到你師兄,我……怕是撐不了多少時間。”
“怎麼會呢!”盧燦勸說道,“您老放寬心,沈保羅醫生可是說過,您老的身體,結實著呢。”
他的笑容有些苦澀。
沈保羅是盧家的家庭保健醫生之一,也是張老等幾位虎博老先生的保健師。接到潘奶電話後,盧燦特意向沈保羅詢問過,沈醫生的判定不是很好——張老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病,而是新陳代謝嚴重不足,生理機能快速衰弱,這是現代醫療無法解決的問題。
老爺子沒有和盧燦爭辯,笑了笑。他應該是真的很清楚自己的情況,笑容中帶著說不出的灑脫。
“如果在我走之前,沒能找到古元,阿燦……你找到他之後,把他放在虎博。小元子在玉器方面,有些天賦,瓷器和字畫,他上手的機會不多,要差一些……咳咳……”
這段話長了些,老先生有些吃力,咳嗽起來。
盧燦連忙從輪椅的背篼中找出保溫杯,開啟後小口喂著老爺子,一邊順著他的脊背一邊點頭應諾,“您老不說我也會安排的。總之,古師兄的事,您不用擔心。”
“你是個好孩子!”張老點點頭,歇了會又道,“我今天找你,有兩件事。”
終於說到正題。
盧燦點頭示意自己正聽著。
“第一件……玖寶閣的事情……”興許是回憶起什麼,張老氣息粗重,臉色泛起幾許不正常的嫣紅。
“您老就別擔心這事,我會和古元師兄商量著……”
盧燦連忙打斷他,準備帶老爺子回家,卻又被老先生自我惱怒般的揮揮手,“聽我說完!”
好吧!盧燦有些無辜地翻了翻白眼——老爺子的脾氣說來就來。
“古元不合適,阿蘿還太小……我的意思,玖寶閣這個名字,是存還是亡,你來做決定。”
盧燦一愣,忽然明白張老今天為什麼表現這麼猶豫。
聽張老的意思,他有讓玖寶閣在這一代消亡的考慮!
要知道,這可是傳承將近四百年的技藝流派,也是他為之奮鬥一輩子的依託。
可是,在他的生命晚年,卻在猶豫著要不要結束這一流派。
張老之所以考慮結束流派傳承的原因,盧燦多少也猜到一些,所以,很是感動。
玖寶閣是典型的秘技型門派傳承,在收徒時的要求,極其嚴苛,天賦、人性、財力、智慧,缺一不可,因此,每一代玖寶閣的弟子,只有一到兩名。
譬如這一代,古元是張老在下放到農村,感受到生命威脅時,迫不得已才收錄的門派弟子;盧燦呢,師承很模糊,其實也算不得真正弟子,而饒宜蘿是張老和福伯的共同弟子,嚴格來說,不屬於玖寶閣的人,只能算是張老的私人弟子。
所以,真正屬於玖寶閣的弟子,只有古元一人。
這種傳承模式,在當時可以說是迫不得已。玖寶閣弟子需要為天籟閣傳承下來的藏品負責,他或者他們,需要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覬覦者的目光,一邊還需要四處查探,尋找散落在社會上的其它藏品。
但在今天,尤其是盧燦手握虎園博物館,以及龐大的盧系資本的雙重條件下,似乎完全沒必要。他有足夠的能力,保護、傳承,以至於發展玖寶閣的所有秘技。
一個人的力量始終有限,但是,基於流派的規定,盧燦又不能將《玖寶閣傳承實錄》拿出來,集中大家的力量一起研究。
這就是張老爺子考慮讓玖寶閣自動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真正原因。
有關玖寶閣的事情,盧燦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去琢磨,今天被老爺子突兀的提起,一時間有點懵。
想了會,有了主意,他笑著在兩人之間指了指,“終結玖寶閣幹嘛?我還打算,找個機會讓玖寶閣名揚天下呢!這會兒古師兄不在這裡,就咱們爺倆,可以商量著改改玖寶閣的規矩就是了,反正也就咱爺兒倆說了算。”
張老愣了愣,“怎麼改?”
“把玖寶閣的秘技適當公開,找人研究,查漏補缺。”盧燦揮動著手臂,不自覺中帶出一絲上位者的氣息,“機會合適時,我還打算把部分秘技,推廣開來,形成真正的大流派。”
“完全公開?”
“那倒不一定!”盧燦搖搖頭後又補充一句,“基礎部分還是可以完全公開。”
張老攏著手掌,想了好一會,點了點頭,“還是那句話,你拿主意吧。”
盧燦同樣點頭笑道,“我也是那句話,等見到古師兄,我和他商量吧。”
又問,“您老說兩件事,另一件是什麼?”
張老頓時又糾結起來,不停地搓著兩隻手掌。
這讓盧燦再度納悶……
老爺子今天怎麼了?難不成……剛才的事情,還不是他糾結、猶豫的主要原因?
他也不催促,等待老爺子自己決定,說還是不說。
足足五分鐘,張老抬頭看向盧燦,“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師兄與小盂鼎的故事嗎?”
當然記得!對裴錦聖的事蹟,盧燦可謂記憶猶新,欽佩不已!
猛然間,盧燦雙眼瞪得溜圓!
老爺子最終還是忍不住心底對師兄和師傅的愧疚,打算在臨去世之前,將小盂鼎的下落說出來。
昔年袁家對張家有提攜之恩,張老忍著沒告訴師傅和師兄,現如今,六七十年過去,袁家早已經煙消雲散,而對師傅及師兄的愧疚,始終壓在他的心頭!
難怪張老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