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事情緣由(1 / 1)
最中間的老者,拄著一根藤杖,頭戴黑色禮帽,個頭很矮。
正是許久未見的坂本五郎。
坂本五郎右手邊的那位年輕人,與盧燦也有過一次直接交鋒,“京都八駿”之一的落合俊典。東大文學部東洋史系主任,東洋史學界巨擘堀敏一教授的得意弟子。
坂本五郎左手邊,是一位中年人,姓廖名伯源,臺北東吳大學學者。
盧燦與此人也打過交道。
廖伯源的的老師為嚴耕望教授,嚴耕望在國內不太有名,事實上他是政史地方面的大拿,還是錢穆先生的得意弟子,與戴靜賢算是師兄弟關係。
廖伯源與戴靜賢年歲相仿,兩人交情不錯,故而,盧燦也和廖伯源見過兩面。
也不知這三人怎麼湊到一起,難不成來葡京酒店小賭怡情?
三人幾乎同時看見盧燦,表情各異。
坂本五郎的臉色略顯陰沉。
坂本五郎與盧燦有一段恩怨——早年間,盧燦和鄭光榮在臺北設局,將一對日式屏風,以三十萬美元的價格賣給對方,狠賺一筆。
這筆交易,如果放在現在來看,坂本五郎並不虧,但在五年前,價格肯定高。
也因此,坂本五郎心底膈應,認為盧燦“騙”了他。
從那以後,坂本五郎幾乎不踏足香江,故而許佳聞不認識這位收藏大亨。
對待這件事,盧燦則一點壓力沒有。他出售給對方的是真貨,曾我蕭白的兩幅作品,只是價格略高而已。可是,藝術品這玩意,有標準定價嗎?
時間過去五年,很顯然,坂本老先生的芥蒂,並沒有完全消除。
落合俊典在短暫錯愕之後,抬手對盧燦揮揮,露出笑臉。
此人不愧是大師子弟,有做學問的胸襟。
當年挑釁盧燦鬥亮,大敗而歸,事後第三天,他專程登門向盧燦為挑釁一事道歉,並且在此之後,還來虎園博物館走訪過兩次。因此,盧燦和他算是有些交情。
交情歸交情,當初和盧燦鬥亮的那段經歷,依舊如夢魘,難以散去。如今再次鬥亮,面對的又是盧燦,他雖然露出笑容,可怎麼看都有點苦。
廖伯源則是滿臉詫異,同樣抬手揮了揮高聲問道,“維文,你怎麼在這?”
“坂本大師,落合君,廖兄,這世界還真小,沒想到是你們參加競標。我來澳門辦點事……被許老闆拉來幫他看貨。”盧燦往前迎了兩步,笑笑招呼。
有關自己是維德拍賣股東一事,港島知道的人並不多,更別說境外,三人顯然都不清楚這一點,盧燦也沒打算挑明。又將許佳聞介紹給三人,“這位是許佳聞許老闆,香江傑青,我的港中大同學,好友。阿聞,這三位分別是……”
等盧燦介紹完畢,廖伯源與許佳聞握手時,笑著調侃,“原來許老闆身後站著盧先生,難怪今天上午信心十足!”
許佳聞奸猾得很,即便盧燦與對方有交情,可當著十姑娘的面,他也不會承認,嘿嘿一笑,“上午是我冒失,應該先和各位商量,當時,我主要是考慮……古董行的事情以古董行的規矩來辦,更合理!”
“許老闆對阿燦這麼有信心?”廖伯源聽過盧燦在鑑定方面的才華,可沒親眼實證,笑著指指旁邊兩位,“坂本大師是享譽東洋的鑑定實戰派,落合君同樣是東洋年輕才俊,他們可不是……”
沒等他說完,落合俊典臉色漲紅,擺手打斷,“廖君,你有所不知,我是盧桑的手下敗將!這次鑑定,由坂本大師主導,我不參與!”
廖伯源和許胖子等人齊齊一愣,兩人交過手?
尤其是廖伯源,他對落合俊典的才華,甚是瞭解,又是怎樣的失敗,讓驕傲的落合俊典甘拜下風?
現場所有人中,只有盧燦和坂本五郎清楚當初落合俊典鬥亮慘敗的事情——坂本五郎是那場鑑定比賽的五名仲裁之一。盧燦不愛炫耀,故而包括許佳聞在內的人,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見幾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盧燦微笑搖頭,“落合君太謙虛,那只是一場交流,說不上勝敗。”
還真是交過手!不管是不是慘敗,落合俊典輸了,幾乎是肯定的。
許佳聞雙眼中八卦之火燃燒,恨不得溢位眼眶,要不是這些人當面,他都要拉著盧燦問問怎麼回事。
坂本五郎的心情最複雜。
他很清楚落合俊典為什麼退縮,也很想讓盧燦出一次醜,發洩心頭積聚已久的惡氣。可是,他同樣很清楚,即便自己下場,也未必能戰勝對方,如果輸了……
今天現場人這麼多,訊息傳出去,對自己的名聲,肯定有影響。
所以,在思考一番後,他搖搖頭,“我老了,眼力不如你們年輕人。今天下午的鑑定,廖教授要是有興趣,我和俊典可以輔助你。”
言下之意,自己也不玩,你廖伯源自己上吧。
廖伯源頓時傻眼。
他們此行三人來澳門,起因就在坂本五郎身上。
坂本五郎很早就看中了東洋藏家広(音廣)田松繁收藏的“禾目天目”。
所謂“天目”,是日文詞彙,大意等同於中文的“黑釉碗”,主要是指南北宋期間建窯所產出並流傳到東洋的窯變釉茶碗。
需要說明的是,這種窯變釉在當時的國內,並不受重視,甚至一度被認為是“敗品”,但是,這種胎質粗糙、窯溫控制不當而燒成的瓷器,卻戳中了東洋人的審美觀。
東洋所藏南北宋建窯窯變釉茶盞,大約有二十隻,四隻被認定為“國寶”,也就是最高等級文物,剩餘的幾乎全被認定為“重要文化財”,也就是二級文物。
東洋人將“建窯窯變釉茶碗”,分為油滴天目、灰被天目、禾目天目、玳玻天目、木葉天目、曜變天目等多個種類,進行深入研究,仿製學習,逐漸產生形成東洋的“枯寂釉”“星目釉”等瓷器種類。
可以說,建窯的窯變釉,對東洋瓷器發展,有著深遠的影響。
正因為東洋人的追捧,建窯窯變釉茶盞,又反過來影響到後世中國藏家對這一瓷器種類的追捧。
広田松繁所藏的“禾目天目”,一共有兩隻,均為為宋代經典器型,口沿銀釦,盞內外佈滿遒勁、有力的兔毫紋,清晰明朗,絲絲入扣。
盞內銀毫疏密有致,盞外側銀毫較為密集,如同青苗林立,故稱之為“禾目天目”。
兩隻窯變釉茶盞,大體相似,但又有所不同,其中一隻為黑釉泛紅彩,另一隻黑釉偏藍。泛紅的那隻,被広田松繁在去世前捐贈給東京國立博物館,另一隻留為家傳之物。
再說明一點,広田松繁所藏兩隻“禾目天目”,均來歷不明。広田松繁自己也從未對外介紹過,即便是捐贈給東京國立博物館,也是含糊其辭,說偶然得到。
如果從広田松繁生活的年代(1897—1973),以及他收藏的時間(三十年代到六十年代)來猜測的話,這兩隻碗,八成可能是從中國流落到東洋,且手段不怎麼光明。否則他不可能不說明!
坂本五郎很早就想求購一隻“禾目天目”,被広田松繁所拒絕,可他一直不死心。
還真被他等到機會。
最近,広田氏頗為不順。
先是広田松繁的繼承者,也是他的養子兼女婿広田御,在神戶經營的牧場,遭受百年一遇的旱災。由於広田御牧場所養殖的牛種非常特殊,對環境及食物要求很高,普通飼料難以滿足,銀行又認為這種牧場沒什麼前景,不願意放貸,因此,広田家牧場,虧損嚴重,岌岌可危。
後來又曝出広田御的兒子林原宗津嗜賭——広田御原本姓氏為“林原”,林原宗津只是恢復父親原本姓氏。林原宗津在澳門賭場輸掉將近兩千萬日元,讓整個広田家族,雪上加霜。
得知訊息後的坂本五郎,急不可耐地區拜訪広田御。
卻被告之,広田家所藏的“禾目天目”,被敗家子林原宗津抵押給葡京酒店!
坂本五郎對澳門不是很熟,先行到臺北,希望好友嚴耕望能給點幫助。
嚴耕望同樣也不認識九爺,出於禮貌,安排弟子廖伯源陪同坂本來濠江。
又恰逢落合俊典來東吳大學學術交流,得知前輩坂本要去澳門,他自告奮勇地一起前來。
這不,三人就這麼湊在一起,來到澳門。
廖伯源的面子,終究差一些,何家只給了一般,這也是本次出貨匆忙舉辦,並且只有兩夥投標人的原因。只是沒想到,許胖子橫插一腳,又將盧燦拉進來,生生壞了坂本五郎的好事!
廖伯源怎麼也想不到,因為盧燦的出現,連坂本五郎這位主事者竟然都主動退縮?!
維文……真有這麼厲害?!在東洋威名這麼盛?竟然連著嚇退兩名東洋鑑定高手?!
他聽說過盧燦在鑑定方面很牛,有著“神眼”之稱,但沒見過對方出手。他眼光狐疑,上下打量著盧燦,心中琢磨著要不要給坂本五郎一個面子。
坂本五郎顯然是希望他出面,這樣一來,最終輸了,也不會有損於坂本和落合兩人的聲譽。至於廖伯源自己……他是學者,又不是古玩藏家或專業鑑定師,即便輸了,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難道己方三人合力,弄不過盧燦一人?
廖伯源不信邪!
躊躇半晌,他還是朝盧燦重重點頭,“行,就讓我見識見識維文的‘神眼’!”
盧燦微笑點頭,又轉身問何婉琪,“杜夫人,不知今天邀請的仲裁,是哪幾位?到了沒有?”
其實對於坂本、落合及廖伯源三人組,盧燦說不上多重視,當年在東洋,自己能用東洋藝術品鑑定,擊敗落合,今天的藝術品為中式古董,他們更沒威脅!
相對而言,他更想看看古風的表現!